知道，這種想法沒有任何保證，王振威隨時都有可能被倭寇殺害，而他能做的，只有盡快趕回去，只有在心中默默祈求上天，保佑王振威不要出事。

王振威和竇天德已經出發，沈飛燕卻只能守著大炮，眼睜睜地看著兩人決絕離去。她幾乎忍不住要沖上去，和王振威同生共死，但是她知道，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李雲聰還昏迷著，生死難料，舒落庭從昨晚到現在，也一直沒醒來過，小來和福清沒什麽戰鬥力，她必須留在這裏，必須。沈飛燕已經想好，如果王振威真有什麽不測，她一定帶著大炮，和倭寇同歸於盡，絕不茍活。

“少夫人，別看了。少爺他們已經走遠了，咱們進屋吧。”小來見沈飛燕待在院門口一直盯著王振威離開的方向，不由上前勸說道：“少爺他們一定沒事的。”

“是啊，飛燕姐姐，我想，哥哥的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他們的。”福清已經將他們當做了自己的家人。

“嗯，我相信小王。”沈飛燕仿佛在努力說服自己似的，又重覆道：“我相信小王。”

沈飛燕三人正準備回屋，一回頭，卻看到不知何時醒來的舒落庭正站在她們身後。

“沈姑娘，我想單獨和你說幾句話。”舒落庭開口道。

“那少夫人，我和福清先進去了。”小來識趣地拉著福清進了屋，留下剩下二人在院中。

“駱兄弟，有什麽事情嗎？”沈飛燕看著舒落庭的神情，總有一種不好的感覺。

“沈姑娘，大人昏迷前最後的願望是你能有個可靠的歸宿，大炮被保護好，我沒能保護大人周全，他的心願我一定幫他實現。倭寇兇殘狡猾，少鏢頭和竇將軍二人總是有些勢弱，這裏有你守著就夠了，我去幫他們。”

“駱兄弟……”

“沈姑娘，你我都知道，出去的人基本上是十死無生，但是，我去畢竟還能幫他們一把，多爭取一點時間，或許老爺子就帶援兵回來了。我只想拜托你一件事情，如果我沒有活著回來，那麽就把我的屍體直接燒了，骨灰交給大人處理。如果……如果大人也沒能挺過來，把我的骨灰埋在他的墳旁就可以了。”舒落庭道。

“好，我答應你。我會照顧好雲聰哥，你們都要活著回來！”沈飛燕見舒落庭神色，也知道多說無益，只能盡量保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舒落庭點了點頭，轉身向王振威離開的方向跟了上去。

☆、拼死一戰（上）

舒落庭並沒有直接加入王振威和竇天德，而是一直隔著一段距離跟在他們後面，就現在的情況而言，她在暗處提防倭寇下黑手，在關鍵時刻出其不意地殺出來，或許比直接上場戰鬥更好些。

王振威和竇天德慨然向前，兩人猶如鎮宅門神般，鎮守在村口。

“竇將軍，今天，怕是要一起上了。”王振威道。

竇天德露出一個豪爽地笑容：“小王兄弟，有你做伴，真是一件快事！”

王振威也笑了：“說得好！能夠戰死在沙場上，這才是男人的死法。”

“沒錯，這才是軍人的死法。死得其所，得其所哉！”這一刻竇天德身上散發出的氣魄和豪情，讓王振威意識到，這才是這位將門虎子、沙場名將真正的樣子。

片山並沒有讓二人等很久，當數十個黑影出現在二人視野中的時候，兩人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

“小王兄弟，今天真痛快！能夠與你並肩作戰，是我竇天德的榮幸。”竇天德道。

“竇將軍，今天能跟你共同浴血，並肩作戰，是我王振威三生有幸。”王振威盯著眼前越來越靠近的黑影道。

“我曾經答應過我的兄弟們，要替他們報仇。現在，是我兌現諾言的時候了。”竇天德的眼中，散發出騰騰的殺意。他轉頭看向王振威笑道：“兄弟，來世再見了！”

王振威看著竇天德，笑著點了點頭，兩人默契地一同向前沖去。

對方打頭陣的是猿飛罡和竹下業，剩下的倭寇跟在二人身後，片山則留在最後，仍舊是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倭寇立即將王振威和竇天德包圍，但是王振威的□□和竇天德的戟，並沒有給倭寇接近他們的機會。竇天德一出手，便挑殺了一個倭寇。他自知今日難再活著回去，因此毫不惜力，也不在乎露出空門，只抱著能多殺一人，便多殺一人的想法。在他這種不要命的打法下，倭寇反而連連損兵折將，卻不能耐他幾何。另一邊，王振威同樣不留餘地。平日裏王兆興總是教誨他凡事多忍讓，出手留後路，不要趕盡殺絕，因此他出招大都不下死手，但是今天他只用最狠辣、最淩厲的招式，朝著敵人的咽喉心臟攻去，毫不留情。

舒落庭此時正躲在角落裏，一邊看著戰場，一邊觀察著同樣在戰場之外的片山。片山是她的主要目標，無論今日戰果如何，她一定要殺了片山，哪怕同歸於盡。現在片山在明她在暗，這是她為數不多的優勢之一。

看著竇天德連續殺了自己數名手下的猿飛罡已經基本摸清的竇天德的招式和情況，就在竇天德勒住一個倭寇將他殺死的同時也被猿飛罡的飛身一腳踢得飛了出去。猿飛罡這一腳正中後心，竇天德吐出一口鮮血，扭頭看向攻擊自己的人，而猿飛罡已經亮出了雙刀。

猿飛罡的雙刀和沈飛燕有異曲同工之妙，只見他手中的雙刀翻飛，兩柄刀的刀柄尾部接到了一起，變成了一柄雙向的長刀。與其他的倭寇相比，猿飛罡的身手更為靈活矯捷，他用著這把兩倍長度於倭刀的長刀，卻絲毫沒有受到兵器過長的阻礙，反而如他的名字般，像一只在叢林中攀援的猿猴。竇天德已經戰了好一陣，此時明顯不是猿飛罡的對手。幾招過後，猿飛罡一個高躍，擋開竇天德的戟，用膝蓋將他壓在地上後，緊接著又一個原地高躍，身體倒轉、揮刀向下刺去。竇天德的意志力遠超猿飛罡想象，最後的一刻，竇天德及時翻身，避開了猿飛罡的刀。猿飛罡的刀雖然觸地，但人並未落下，他借刀用力，身體再次上彈，在旁邊房檐上一蹬，彈向竇天德。幾招過後，竇天德便被猿飛罡用刀柄勒住了脖子。

“竇將軍！”王振威看到竇天德的情況，立刻向他沖來，可是卻生生被無個倭寇攔了回去。王振威因為救人心切而空門打開，瞬間被人從背後砍了一刀，同時，竹下業發動了對王振威的進攻，王振威面臨著同樣危急的狀況。舒落庭本想在角落裏再觀望一陣，她越了解倭寇的招式，最後的把握就越大，可是王振威的狀況讓她不得不現身。對李雲聰而言，保住大炮和照顧沈飛燕都重要，因此，對舒落庭而言，解救王振威優先於解救竇天德。

“駱兄弟！”王振威驚訝道，但也只顧上說出這三個字。舒落庭雖然緩解了他的危機，但兩人面臨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因為之前圍攻竇天德的人，現在也集中在兩人身側。

☆、拼死一戰（下）

竇天德的口中已經不斷湧出鮮血，但他還與猿飛罡還在僵持。猿飛罡久攻不克，心中更加惱怒。他就地將竇天德翻身摔在地上，一腳踩住竇天德的前胸，揮刀砍去。鮮血濺出，一道長長地血痕貫穿竇天德的雙眼。眼傷的痛苦讓竇天德迸發出更大的力量，他一下從地上翻身起來，揮舞著戟向周圍亂砍，但猿飛罡只靜靜地站在一邊，尋找一擊必殺的時機。

驟然失明讓竇天德甚至無法順利保持身體的平衡。舒落庭和王振威就在一邊與倭寇拼殺，他們傳來的聲音讓竇天德更加難以判斷猿飛罡的移動。看準機會的猿飛罡再次出手，給竇天德的前胸後背和雙腿各留下一道傷口，而竇天德卻毫無還手之力。猿飛罡一輪攻擊過後，竇天德因為雙腿和內傷外傷的夾擊，支撐不住、跪在了地上。但他絕不會在倭寇面前跪下，他松開握著戟的手指，又重新一根一根地緊緊握住戟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鮮血腥甜的味道清晰可聞，這是他的血的味道，是他殺掉的那些倭寇的血的味道，也是他征戰沙場多年以來，殺掉的那些敵人的血液的味道。這種味道讓他覺得清醒，讓他覺得振奮，再一次，他挺著一口氣，站起了身體，霍然轉身，面相猿飛罡所在的方向。

猿飛罡沒想到竇天德還能支撐起身，更出乎他意料的是，竇天德幹脆扔掉了手中的戟，就這樣空門大開地面對著自己。猿飛罡認為，竇天德這是在求死，他當然會成全他，事實上，和竇天德的戰鬥已經浪費了他太多的時間，他要速戰速決，不想在竇天德身上耗費更多。長刀轉向，猿飛罡雙手握著刀柄，將一面刀鋒對準竇天德，深深地刺入他的左胸。氣惱和求勝的心情，讓猿飛罡的刀穿透了竇天德的身體，直到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一尺不到。

竇天德欣然接受了來自猿飛罡的致命一擊，但是突然，竇天德的右手抓住了猿飛罡握著刀柄的左手，右手用力地握住了穿透身體的長刀的刀身。猿飛罡意識到竇天德想要做的事情，想要抽身離開，可是竇天德臨死爆發出的巨大力量讓猿飛罡的左手動彈不得，他還沒來得及用右手將接在刀柄另一端的長刀卸下，竇天德的右手已經將插入自己身體的那柄刀掰斷了。猿飛罡想避開，可是竇天德的動作快如閃電，他一把將胸中的斷刀抽出，插入了猿飛罡的心臟之中。失去了視力的竇天德憑著感覺，刺出了平生最準、最狠地一刀，猿飛罡無力再做任何反抗，在竇天德的力量之下，猿飛罡直直跪在地上、跪在竇天德面前，斷了氣息。而竇天德就這樣昂首站著，像他以往得勝的每一次那樣地站著，直到他吐出生命中的最後一口氣，流盡生命中的最後一滴血。

王振威和舒落庭還在苦戰，倭寇數量之多令兩人已經顧不上招式和手中兵刃的準頭了，舒落庭只覺得無論手中的刀如何揮出，都一定會帶著新鮮的敵人的血回來。王振威一槍橫掃而過，將面前的倭寇掃退，舒落庭與他背靠背地站著，擋開了另一面的倭寇。局面陷入了短暫的僵持，王振威和舒落庭表現出的不要命的樣子讓眾倭寇沒有立即攻上來，但其實二人現在也已經有些恍惚了，拼殺的招式，多半是出於潛意識和慣性。

片山見到猿飛罡和竇天德同歸於盡，而王振威這邊又陷入僵持，他也不再保持觀望，拔刀沖向王振威，與此同時，舒落庭對面的竹下業也再次攻上。舒落庭起身迎敵，其他的倭寇再次攻上，王振威只顧著抵擋身邊的眾人，忽略了從另一側飛身而來的片山，被他一腳踢中胸口，摔在地上。王振威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片山抓住領子拽了起來，而後又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王振威的槍是長兵器，對於這種近身格鬥，反而施展不開，加上連番苦戰的王振威本來在精神和體力上就遜於以逸待勞的片山，因此王振威被片山抓著，接連往地上狠狠地砸了七八次。王振威被摔得昏頭昏腦之際，片山一把抓住王振威拿槍的右臂，騰空躍起，借下墜之力，用膝蓋重重地壓在了王振威的後背正中，王振威被他壓得雙膝齊齊跪在地上，噴出一口鮮血。

“少鏢頭！”舒落庭見王振威遇險，想要來救援，卻被竹下業和一眾倭寇死死纏住。

片山拔出腰間短刀，正是昨日刺傷李雲聰的那把短刀，直沖著王振威的後頸刺去，眼見王振威的脖子就要被刺穿。

突然，一桿黑穗銀槍破空飛來，槍尖擊中片山的刀身，將片山手中的刀砸飛了出去。

□□就落在王振威伸手可及的地方，王振威趁著這片刻之機，一把拿起地上的那桿銀槍，翻身後掃，脫離了片山的控制。

☆、讓我來

片山翻身落地，朝著銀槍飛來的方向看去，只看到王兆興一馬當先而來，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幾十名馬術精湛、穿著普通農家衣服的精壯男子，顯然是易裝而來軍中好手。片山見對方援軍到來，後退數步，將所有的手下召集在身側，舉刀迎向疾馳而來的王兆興等人。舒落庭和王振威並肩站在片山對面，一刀一槍，在背後數騎的襯托下，更顯威風。不止是王兆興身後跟來的人，村外的山側也緊接著有十數個好手突然出現，此刻片山身邊只剩下十來個人，對陣幾日來，第一次他顯得處在弱勢地位。

“為天皇玉碎的時候到了！武士們，殺！”片山舉刀高呼一聲，身後的倭寇紛紛舉刀沖出，做最後的搏殺。

王兆興帶著身後的數十騎一路沖進村子，他本想借著馬匹的沖撞，對倭寇造成一定的攻擊，但是沒想到剩下的這些倭寇應對這種情況也頗有經驗，他們迅速分成兩列，半蹲身體、揮刀橫砍馬腿。沖在前面的幾匹馬全被砍傷前蹄，馬上的人也因為疾馳的馬突然倒下而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摔下馬的幾人就地一滾，迅速站起與倭寇廝殺。王兆興因為剛才將槍擲了出去，此時只能赤手空拳與倭寇搏鬥，好在他拳勁老到、經驗豐富，而且此時人數占優，因此倭寇縱然兇狠，亦不能耐他如何。王振威雙手雙槍，看到援兵到來的他，又立刻充滿了鬥志。見王兆興空拳難敵利刃，王振威一邊對敵，一邊看準機會，將手中王兆興的槍扔回給了他。

銀槍在手，王兆興如虎添翼，所謂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他和王振威一左一右、招式相同，雖然都是進攻的招數，卻恰好充當了對方的防守，兩桿□□舞得滴水不漏，將圍攻他們的四個倭寇好手的攻擊一一化解。

有了援兵的幫手，舒落庭也能松一口氣，不再像剛才那般搏命拼殺。有了王兆興帶來的這些人，將倭寇全部剿滅不成問題，但是她仍想親手了結片山，因此，舒落庭雖然還在和竹下業拼刀，但註意力已經分了一部分到片山身上。片山實在是一個高手，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仍然能夠快、準、狠地擊殺圍攻他的士兵。

在舒落庭終於將竹下業殺死後，王兆興父子二人也解決了圍攻他們的倭寇，片山之外的倭寇亦被其他人合力殺死。當片山將身邊的兩個王兆興帶來的援軍都斬殺後，他發現現在只剩下他一人孤軍奮戰了。

片山雙手緊握刀柄，如困獸般，打算做最後的拼死一搏。他發紅的雙眼盯著將他團團圍住的眾人，輕蔑道：“你們這些人，只會以多為勝，有本事，一個一個來送死！”片山知道今日在劫難逃，但是無論如何，他能多殺一人，便要多殺一人。

“好！我先來領教。”王兆興說著就要上前。

“爹，讓我來！”王振威阻攔道：“這個畜生根本不算什麽，我讓他在死前知道，我們大明的子民不是能欺負的！”

“可是你已經受傷了。”王兆興有些擔心。

“爹，孩兒少兒淘氣，不聽您的話，頂撞您，是孩兒不孝。但是我從來沒有忘記您的教誨，殺身要成仁，舍生要取義，天大地大，國家最大。現在他們都欺負到我們家門口了，我們要把這些倭寇趕出大明，為我的弟兄，報仇雪恨！”王振威越說越激動，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王兆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爹終於看到你長大成人，成為了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少鏢頭說得好，我大明的子民不是好欺負的！”舒落庭從人群中站了出來，站在王振威身側道；“但是少鏢頭，我有一個不情之請，還請少鏢頭成全。”

王振威疑惑地看向舒落庭，不知道她的不情之請指的是什麽。

舒落庭拿著刀的手略一抱拳道；“此次蒙天下鏢局相助，實乃朝廷之幸。此惡賊害我將士、殺我子民，人人得而誅之。少鏢頭愛國之心、袍澤之誼，我本不該阻攔，但我希望少鏢頭將第一個對陣的機會讓給我。於公，我得朝廷俸祿，奮勇殺敵本是分內之事。於私，李大人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沒能護大人周全，已經是愧疚萬分，若不能手刃眼前這仇敵，我實在無顏再去面見大人。況且，老爺子說得對，少鏢頭連日苦戰，已經受傷，少夫人還在擔心你，將大炮平安送到地方，也還仰賴少鏢頭。我與倭寇恩怨，難以盡數，因此，還請少鏢頭成全。”

“可是你也有傷……”王振威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王兆興打斷道：“讓小駱先上吧。”

“那小駱你小心。”王振威見王兆興也這麽說，加上舒落庭的話又讓他想起沈飛燕來，他的求戰之心也沒有剛才那麽強烈了。

“多謝少鏢頭成全。多謝老爺子。”舒落庭向兩人抱拳道謝，王兆興點頭回禮，對她報以了然一笑。

☆、國仇家恨（上）

眾人跟隨著王兆興父子緩緩後退散開，形成一個大大的包圍圈，將舒落庭和片山圍在當中。舒落庭擡起右手中的刀，指著片山道：“你不是要公平嗎？你累了，我也累了；你傷了，我也傷了；你殺了我不少兄弟，我也殺了你不少手下，咱們兩個國仇家恨一個不少，死在我手裏，你不會覺得委屈了吧。”

“果真如此，是我的榮幸，能死在真正的武士手裏！不過，你不是我的對手。”片山雙手握刀，對著舒落庭道。

舒落庭翹了翹一邊的嘴角，輕蔑道：“沒錯，可是你知道我怎麽能打敗你嗎？”

“請教！”片山道。

“天道不爽，邪不勝正！拿命來吧！”舒落庭大聲道，手中的刀一橫，向著片山沖去。

片山雙持刀，橫刀齊眉，一側身後，借著轉身的力量，也向舒落庭沖去。

兩人的身形在空中隨著刀刃相斫的聲音一錯而分。兩人迅速回身再戰，片山率先高高躍起，借著下落之力向舒落庭劈去。舒落庭後退半個身位，堪堪錯過片山的刀後，也向前躍起，橫刀斜掃。片山舉刀下砍、格擋開舒落庭的刀，同時再次躍起，長刀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弧，再次向舒落庭砍去。舒落庭雙膝微曲，向前滑去，同時右腕翻轉，手上的刀順著片山的刀勢，化解了他的力道，兩人的站位因為這一擊而再次互換。片山刀勢未停，在空中便又一個回身橫掃。舒落庭右腿前邁一步，向後彎腰揮刀倒砍，正和片山的刀相交。二人再次一擊便分，誰也沒有占到便宜。

片刻喘息後，兩柄刀再次交錯在一起。舒落庭在林中擊殺倭寇和剛才對敵的經歷，以及剛才對片山刀法的觀察，告訴她片山的刀法雖然比其他人更靈活一些，但是仍舊以剛猛為主。目前片山參戰未久，又觀戰許久，而且是為了生存進行的搏殺，因此無論是氣勢還是力量，都在舒落庭之上。舒落庭並不想直接與他硬碰硬地交戰，她需要保存力量，尋找機會，她還記得父親留給她的刀譜上關於倭刀刀法的一些記載。倭寇的攻擊，最開始的一段時間是最為兇猛狠辣的，但是這樣的進攻也同樣耗費他們自己的力氣，因此，只要堅持過這一段時間，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倭寇不可能一直保持如此兇猛的攻勢，等到他們的攻勢漸漸為力量所制的時候，反擊的機會就來了。

舒落庭不敢大意，由單手持刀改為雙手持刀，以加強刀上的力量，來應對片山疾風驟雨般的攻擊。片山橫掃、立劈、斜砍、上挑，全是進攻搏命的刀法，一個連著一個，根本不給舒落庭反攻的機會，雖然舒落庭這時候也無意反擊，但是在旁圍觀的眾人無不為舒落庭捏把汗，王振威甚至在心中盤算，如果是自己上的話，有沒有把握在片山的刀下活下來。

眼見片山這一波攻擊氣力將盡，舒落庭突然反守為攻，一挽刀花，從上下左右各個方向攻向片山。片山年紀已經不小，雖然他保養得宜，又有武功傍身，精力也始終不輸年輕人，但他畢竟已不再是年輕人了，長時間的搏殺讓他感到一絲力不從心，而相比之下，舒落庭的力道還是和最開始的時候一樣。這讓片山有一點心慌，但他久經磨礪，迅速分析過當下的形勢後，他判定，自己還是拼盡力氣、速戰速決為上策。他看準機會，擋開舒落庭的一個橫砍，翻身躍起，借翻身之勢迅速向舒落庭沖去，一把擋開舒落庭護在身前的刀，用膝蓋撞向她的肩部，將她撞倒在地。片山落地後，雙腳夾住舒落庭的脖子，就地翻身，想要將舒落庭的脖子扭斷。舒落庭雙手撐地，順著片山的用力方向翻身，雖然沒有被扭斷脖子，但也重重摔在地上。片山滾地而起，一手抓著舒落庭的腰帶，一手抓著她的肩膀，將她高高舉起，又重重砸向地上。為了給舒落庭造成更嚴重的攻擊，片山也一起倒地。舒落庭還不及反應，片山已經迅速起身，左手壓住舒落庭的脖子，右手上的長刀向舒落庭的眉心刺去。

舒落庭右手握住片山掐著她脖子的左手腕，左手托住片山拿著刀的右手，勉強擋住即將刺下來的長刀。力氣弱勢的舒落庭眼見刀尖離自己越來越近，忽然松開護頸的右手，握拳向片山右手的內關穴擊去。片山右腕被擊中，感到一陣酸麻，舒落庭趁機提起右膝，挺腰向片山腰間撞去。片山重心不穩，翻倒在地，舒落庭右腿用力，變屈膝為直腿，狠狠踹向片山腹部，將他踢了出去，舒落庭自己也因為力道的反擊而向後滑了幾尺。

舒落庭和片山在地上順著後滑的方向一滾而起，雙雙半跪半蹲在地上，虎視眈眈地望著對方。舒落庭用袖子擦了下嘴角上的血，率先起身。片山見狀，也跟著站了起來，雙手緊握長刀，橫在身側，指向舒落庭。

☆、國仇家恨（下）

觀戰和對戰畢竟不同，舒落庭再次調整應對片山的策略。看過的刀譜、在林中與倭寇廝殺的情形、剛才與片山交手的感受，走馬燈似的在她腦中不停地輪換。片山的刀已經再次舉起，舒落庭狀若出神，正是進攻的好時機。就在片山舉刀向舒落庭沖來的時候，她又想起了受傷的李雲聰，還有他胸前的傷口，腦中似乎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片山已經沖到眼前，舒落庭側身避過片山的刀，右手握刀，左手敏捷地趁機穿入片山的雙臂之間，左推右擋，一個橫肘、狠狠撞向片山前胸，片山因為雙手握刀，靈敏度遠不如舒落庭，只得將刀高高舉起以使雙臂脫離舒落庭的攻擊。片山迅速反擊，而舒落庭只是用左臂不斷近身格擋，讓片山的刀施展不開。看準機會，舒落庭右手的刀突然向片山發難，片山沒有註意到舒落庭右手的動作，雖然及時後退數步，但右臂還是被舒落庭劃傷。

舒落庭揮刀向片山砍去，片山也再次舉刀向舒落庭沖來，此時情景正如昨日李雲聰與片山錯身相交的一擊，正是這一擊，讓片山以腰間短刀捅傷李雲聰。就在兩刀相交的瞬間，片山左手突然松開刀柄，抽出了腰畔的短刀，好招不怕多用，這是他多年來最得意的一招，死在這一招之下的人，不計其數。雖然他也曾將這一招傳授給犬佑等人，但若論運用嫻熟和技巧精湛，其他人實在是遠不如他。

舒落庭當然防著這一招，就在片山的左手滑向腰間的同時，舒落庭的右腕做了一個輕微的翻轉，左手不知怎地，變戲法似的從刀柄中抽出一柄細小而輕薄的短劍。她未蔔先知般搶在片山左手的短刀捅下來前，用左臂擋住了片山的左臂，同時將左手上的短劍刺入了片山的左胸。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眾人只見到二人交錯的身形，和二人分開後，舒落庭左手上突然出現的仍在滴血的短劍。

片山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同樣只是一道細小狹長的血痕，甚至比昨日他留在李雲聰身上的血痕更加細小。舒落庭輕蔑地揚了揚嘴角：“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同樣的招數，連著兩次用來保命，不嫌太多了麽。這是我替我家大人還給你的。”

“倒是我小瞧閣下了。”片山雖然覺得左胸有些疼痛，但是似乎氣息運轉都還正常，殊不知這只是因為舒落庭的劍極其細薄，速度又極快，因此傷口雖深，一時間血卻來不及湧出。

“是我高估了你。倭國高手，不過如此。”舒落庭側過身體，左劍護胸，右刀應敵。

在新一輪的交戰中，舒落庭再次利用片山雙手持刀造成的不靈活，將長刀斜插入片山雙臂之間，橫刀扭身，將片山的雙臂向後上方推去，使得他胸前空門大開，舒落庭左手的短劍則趁機刺入片山側腰。受到重擊的片山不得不放開握在刀柄上的左手，脫離舒落庭的鉗制。舒落庭抽出短劍，追著片山上前兩步，飛身擺連，雙腳重重地蹬在片山前胸，將他踹翻在地。片山還不及起身防禦，舒落庭已經又至，片山眼見著舒落庭那把沾滿血的長刀刺入自己的前胸，卻無法做出任何有效防禦。

舒落庭怒喝道：“護送大炮、為國捐軀的眾位將士，這一刀是為你們刺的！”

片山噴出一口鮮血，左手抽出腰間的短刀，將舒落庭逼退，翻身而起，再次進攻，他今日誓要與眼前這個人玉石俱焚。

現在兩人都是雙手持武器，甚至手法都極為相似。片山的困獸之鬥因為更添搏命之意而越加兇猛。四件兵器交擊在一起，只晃得圍觀眾人眼前一片銀光。片山的短刀已經和舒落庭的長刀僵持在一起，而舒落庭的短劍也被片山的長刀壓住。

舒落庭忽然松開右手，趁著片山被她落向地上的長刀分神的那一刻，舒落庭右手變掌，向片山左腕關節要穴擊去，幾下便將他的短刀擊落在地。片山右手的長刀顧不上招式如何，發瘋般地向舒落庭砍來，舒落庭後退兩步，半跪半蹲，用短劍護臂，擋住片山砍下來的長刀，右手抓起剛才扔在地上的長刀，挑刺入片山腹中：“杏林村的諸位，這一刀是為你們刺的。”

舒落庭一把抽出長刀，橫出一腳，再次將片山踢倒在地。片山從地上爬起，握著刀的雙手都有些顫抖，他繞著舒落庭不停地變換站位，大喊著：“我，我要殺光你們！”或許是用力太過，片山突然跪地，噴出一口鮮血，他驚恐地發現周圍的敵人多得讓他眼花，讓他數不過來。他用本國話絕望地喊道：“天皇陛下萬歲！”欲舉刀切腹，舒落庭眼疾手快，橫刀攔下片山下切的長刀，同時欺身而上，用左手的短劍抹了片山的脖子。

“國仇、家恨！”這是片山死前聽到的最後四個字。

☆、運炮北上

“吳將軍、老爺子、王少鏢頭、少夫人，大炮就拜托你們了，此去路險、一路小心。咱們京城再見！”舒落庭抱拳向眾人告別。

從擊殺片山、全殲試圖奪炮的倭寇那日至今已經過去五日，在王兆興帶來的援手的幫助下，他們重新安葬了死在杏林村的竇天德及其部下，還有因為幫助他們保護神武大炮而犧牲的杏林村村民。李雲聰雖然因為竇天德的緊急處理而暫時保住了性命，但是因為當時救治條件有限，傷口有些感染，第二天他便開始低熱不退，甚至間歇還有些高燒。浦口鎮不是什麽大鎮，盡管楊平戎親至杏林村，還找來了方圓百裏內最有名的大夫並派出了自己帳下最得力的隨軍大夫，但是也只能控制住李雲聰不再高燒，可是低熱何時能退、李雲聰能否醒過來、何時能醒來，卻要看天意了。唯一慶幸的是，雖然李雲聰始終重傷昏迷，但沒有陷入水米不進的狀態，能喝下藥，就還有希望。

李雲聰目前此種情況，連被人移動都有危險，自然不能繼續押運大炮至旅順，但是戰情緊急，多耽誤一刻便是將數萬名將士、無辜百姓的性命至於危險之中。最終，在楊平戎六百裏加急將目前的情況上奏天聽後，很快便得到批覆，命他派遣得力部將，協同王兆興父子繼續運炮北上，前往旅順軍港。李雲聰則就地養傷，待傷好之後，由楊平戎派人護送，回京覆命。得到批覆的楊平戎與眾人商議之後，決定按照旨意、即刻清點人手，由自己的得力參將吳克帶領，隨王兆興父子次日北上，舒落庭留在杏林村照看李雲聰，楊平戎自己則繼續在原駐守地鎮邊。楊平戎本想再派幾人照顧舒落庭和李雲聰，但都被舒落庭婉拒了，只由楊平戎軍營每兩日派來一個護衛，了解李雲聰的病情。

“駱兄弟，雲聰哥和福清他們就拜托你照顧了。”沈飛燕略顯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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