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唏噓，蘭洗月的目光有些茫然。

“真是看不出來……皇上的氣色看起來還好。”

誰能想到，他已經是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呢？

淩建功嘆了一聲，摸了摸她頭頂的墨發，為她解釋道：“每天早上，皇上都會悄悄用女子的脂粉敷面，遮蓋自己真實的臉色，等到晚上洗過臉之後才會顯現出病態。這些年皇上從未在天下人面前露出過病容，這些是只有親信才知道的事情。”

蘭洗月楞住了。

這是她不知道的事情，也是難以想象的事情，一代開國帝王，竟然淪落到用脂粉敷面的地步，事已至此，她不得不相信皇上的病情已經嚴重到無法挽救的程度了。

“我們該怎麽做？”她愁眉不展，心情沈重不已，“眼看著龍胥逼宮，卻不阻止嗎？”

“按照皇上的意思做吧。”他沈吟道，“首先我們不能不尊重聖意，其次，如果不是皇上的侄子繼位，天下不會穩定，亂世剛過，其他的梟雄緩過勁來，還會來爭奪這一個位置。”

蘭洗月聽了他這一席話，覺得有理，只得按照皇帝龍延意思來行動了。皇上的意思不是阻止龍胥繼位，而是削弱龍胥的權力，希望他們把兵權掌握在手中。可是她還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如果皇上希望龍胥繼位，為什麽不擬旨封他為太子？”蘭洗月看著淩建功，求問於他，“這樣既可以安定了龍胥的心，也更方便一些。”

“皇上，可能不想讓世人知道他的病情。”淩建功想了想，回答道，“如果這一道聖旨宣布出去，天下人都知道皇上命不久矣，或者，至少會知道皇上沒有生育的打算，這會引發各種猜議，這對穩定天下民心來說是很不利的，而我們的皇上是最渴望穩定的人。”

看著蘭洗月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接著說下去。

“如果這一道聖旨擬了，卻沒有公布出去，也就沒有意義了，等到龍胥前來逼宮的時候就為時已晚了。這時只有一條路，就是密召龍胥，說明旨意。只不過皇上有些倔強，並不是自己多活幾天就能快樂的人，這些年間一直有些自毀的跡象。”

這又是蘭洗月聽不懂的故事，她臉色緊張起來，湊近了淩建功，急切地向他問道：“‘自毀的跡象’是什麽意思？你說得我有點瘆得慌，能不能把那些我不知道的事一次性講完？”

一時間得知太多事情，已經完全顛覆了她既有的認知，她感覺自己心跳如雷，感到很多極其隱秘的故事正在一層一層地在她眼前剝開。

對於她的急切求知，淩建功有些無奈，他作為皇上最信任的暗衛很多年，親眼見證了一切。以往很多事他不願意告訴她，不想讓她卷入並擔憂，可是她的求知欲太過旺盛，縱然他瞞得過前幾次，如今見過病入膏肓的皇上之後，他也無法再隱瞞下去了。

“你想讓我從什麽時候開始講起？”

蘭洗月想了想，提出一個名字：“從那位明思柔開始講起吧。”

“好。”淩建功點了點頭，應和道，“明思柔出身明家，是皇上心愛的女子，她是被人所害，才中毒身亡的，這也是皇上多年來的心結。”

馬車正在勻速前進，剛巧壓過了一個小石子，“咯噔”一聲，車身微微顛簸了一下，正如蘭洗月現在的心情。

“關於明家，或許你比我更了解。昔日史上第一個大一統的時代，宣朝的開國皇帝，就姓‘明’，當時還有七個陪他共同打天下的結拜兄弟，蘭徵是最年少的那一個，這些你都知道了。明思柔就出自於明家，是明孔惠的親妹妹，當年明孔惠差點被推舉為新皇，可是他無心從政，最終雲游四海，在此之後就是我們的皇上贏得天下了。”

有些事明明只是幾年前發生的，如今想來卻仿佛恍如隔世，專註於戰場的蘭洗月也聽說過明孔惠，卻未能與這位閑雲野鶴般的明氏後人見上一面。皇帝龍延的愛人是明孔惠的妹妹，這種情史倒是她從未聽說過的了。

“皇上贏了天下，卻輸了愛人，動蕩之中他將明思柔保護得很好，鮮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可是總有些心術不正之人，竊取到了這個情報。當時民間有一種說法，誰得到了明氏後人明思柔，誰就能名正言順地占有天下。”

這種說法看似荒唐，卻的確有著時代意義。宣朝是第一個大一統的朝代，之後的天朝乃是平察人入關強占，宣人一直試圖反天覆宣，明氏後人明孔惠是最合適的人選，所以會被眾人推崇為新皇。

可是明孔惠雖有帝王之才，卻沒有帝王之心，從一開始就表現出無心登基的性格，於是眾人開始尋求新的領導者，一時間梟雄並起，誰都想有個名正言順的身份，才能讓天下人信服。明孔惠的妹妹明思柔，變成了梟雄們緊盯的對象，他們相信娶到她，就意味著自己已經成功了一半。

“皇上與明思柔的確是真心相愛，只是其他人看不慣，總是用小人之心揣測罷了。”

跟了皇帝龍延這麽多年的淩建功，難得地在自己的觀點中加入了些許主觀的感情。

“我也很難理解，那下毒之人，能擁有攻略天下的雄心，卻竟然也能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去對付一個小小的姑娘。而這令人發指的惡行，之所以發生，僅僅是因為一個民間傳說。”

蘭洗月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很多覆雜的神情，她聽著這舊事，什麽也說不出來，就這樣沈默了。

“皇上尋遍了天下神醫，縱是醫術最高超的張英賢，也沒能挽回明思柔的性命。皇上比她的親哥哥還要悲痛欲絕，也永遠無法忘懷，至今宮中都沒有任何嬪妃，入夜之後還時常能見到皇上對著明思柔的遺物痛哭。這對不知情的人來說，應該是無法想象的吧。”

淩建功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將聲音捏成絲傳入蘭洗月的耳中，如此謹慎，連外面趕馬車的小太監也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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