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時開始，朕做錯了許多事。”一聲嘆息，帝王訴說出他的心中的悔恨，“有很多與朕一同打天下的將士，為朕出謀劃策的謀士，都在朕登基之時，或告老還鄉，或定罪處置。朝廷和民間對於朕暴戾、多疑的評說，朕都知道，深夜裏朕常常想起那些功臣，並為此悔恨不已。”

蘭洗月聽著龍延的講述，沒有插話，她不知道龍延說這些話是什麽用意，但她知道只有一個人將死之際，才會把所有的心事付諸於人。聽到這裏，她的雙手不由地緊攥成拳，皇上的狀況難道真如他所說這麽糟糕，那就麻煩了。

“正如旁人所說，朕的確是一個多疑的人。朕唯一慶幸的是，當初朕處置那些功臣的時候掠過並留下了蘭家。”

龍延說這番話的時候完全沒有保留，蘭洗月聽得出來，對於多疑謹慎的龍延來說，這已經是相當掏心掏肺了。

“你們蘭家自宣朝起，世代出名將，守護的是天下百姓，朕深知這一點，所以信任蘭家。可也是因為這一點，朕又心存懷疑，是否當你們認為天下需要的是另一個政權，而不是朕的話，就會毫不留情地背叛推翻朕。朕一直顧慮這個。”

蘭洗月站在原地，聽皇帝龍延說到這裏，臉上的神情變得十分嚴肅。她沒有猶豫地回答道：“是，我只守護百姓，守護天下需要的政權，皇上沒有猜錯。”

龍延沒有轉身，仍然背對著她，卻將她的回答聽得清清楚楚。

“蘭愛卿的確特立獨行，說話行事還是這麽耿直。朕其實很欣賞這樣的你，所以留下了蘭家，不然以朕當時那種沒有理智的狀態，很可能會將朝廷清洗得什麽人也不剩。也正是因為朕的一意孤行，才導致朝廷中已經沒有多少老臣，現在被龍胥架空，也是有源頭的事。”

“皇上既然這麽清楚，當初為何不罷手？”

蘭洗月沖口而出這樣一句話，她實在是想不明白，皇帝龍延這個時候知道後悔，代表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錯誤，可他卻依然這麽做了，當時朝廷上下掀起了多少風浪，雖然她對戰場以外的地方都漠不關心，卻也看見了一切的變故。

當時民間廣泛流傳著一個傳聞，皇帝龍延是一個暴虐成性的暴君，華朝迎來這樣的獨裁者，實在是太過不幸。蘭洗月自然也聽見過這個，可是她從未離開過將軍的位置，不是代表她認可皇帝龍延的行為，而是因為蘭家的家訓：守護天下百姓。

當時亂世剛剛終結，這片遍體鱗傷的土地已經無法再承受更多的戰亂，急需要一個統一的時代，而龍延縱有千般不是，但他做到了。天下好不容易有安定的希望，她只能守護華朝，守護龍延的政權，不能在這個時候妄自推翻剛剛建立起的王朝，所以龍延在清掃政敵和功臣的時候，她無言地站在了龍延這一邊。

可是事實證明，帝王之心不可猜，縱然她已經站在龍延這邊，龍延卻仍心存芥蒂，常常懷疑她的忠心。

“是朕糊塗了。”對於她的質問，龍延並沒有指責，而是承認了自己的過錯，“朕沒有平衡好自己的情感和理智，所以錯誤地解讀了眾多功臣，才會釀成大錯。朕這次與你們二人說這些話，不是要你們諒解朕的過錯，也不是要讓你們保護朕。朕這一生做了太多無法道清的事，如果龍胥要逼宮，朕也認了。”

蘭洗月擡起頭，不能理解龍延話中的意思，而十分了解龍延這些舊事的淩建功，也不能理解他的決定。

“如果有人要逼宮篡位，臣無法袖手旁觀。”淩建功繃緊了臉，眉頭緊擰成一個結。皇上是說龍胥逼宮，就任他逼宮？這怎麽可能？

龍延擺了擺手，平靜地說道：“朕執著於舊愛，到現在也沒有子嗣，本身就是一項罪過，龍胥也是朕的侄子，又的確有才華，說起來也是名正言順的。朕擔心的是，以他的性格，隱忍了這麽久以後若真能登基，或許會陷入比朕當初更糟糕的泥濘，所以希望有人能牽制他。朕想交給你們的任務是，握好手中的兵符，牽制龍胥，削弱他過高的權力。”

淩建功一怔，神色有些覆雜：“皇上的意思是，分權？”

龍延點了點頭：“沒錯，朕一直在尋找能承擔這項重任的人選，蘭愛卿是最合適的，可是朕對蘭家的忠心有所存疑。今日蘭愛卿能親手送上兵符，朕的疑慮全都打消了。淩愛卿，如你娘子所願，從今往後封你為‘大將軍’，這兵符就交由你掌管，務必要記得朕說的話。”

龍延轉過身來，鄭重地將兵符再次遞出，只不過這次遞給的不是蘭洗月，而是她的夫君淩建功。

“千萬，要收住兵符，決不能落到龍胥手上。”

淩建功雙手接過兵符，後退一步，叩拜道：“臣，遵旨。”

蘭洗月和淩建功拜謝了皇帝龍延，領了這項任務以後，攜手走出宮殿。蘭洗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龍延站在窗邊沒有挪動，仿佛定格在窗框裏，像一幅靜止的畫像。他穿著莊嚴的皇袍，儼然和前朝那些已經去世的皇帝畫像如出一轍，也許不久的將來，他也終將成為歷史，一動不動地出現在畫像中被人們評說。

淩建功沒有允許她騎馬，便在宮中借了一輛馬車，兩人登上馬車，促膝而坐，臉上皆是覆雜的神色。

“淩建功，”蘭洗月率先打破了這沈默，問道，“皇上的病情，真的已經很嚴重了嗎？我看不出來。”

他看了看窗外的景象，馬車已然駛出了宮門，遠離了宮人的送客聲，只聽到馬蹄的聲音和車軲轆的聲音。

他“嗯”了一聲，回道：“其他禦醫已經束手無策，張英賢是最後的希望，可是張英賢也說，皇上已經病入膏肓，他只能想辦法吊著這一口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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