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深冬，黑夜孕育的冷濕氣流穿過走廊盡頭的窗，順長廊呼嘯而過——它們貼著墻壁行走，延地面匍匐，像傳說中盜走火種的幽靈一樣侵入進人類溫暖的居住範圍中。肩膀頂著金屬房門的低端，冰室察覺到有風自門縫外蹭過他的額頭。搭在門把手上的手垂下來，他縮在地上，額前的黑發不停拂動。

寒冷的空氣在試圖催醒他的意志，他睜開眼睛，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終於打開門了，下一步，他應該試著站起來。

可膝蓋完全沒有力量。

室內溫度被寒冷的風不斷稀釋著，冰室在地上動了動，他轉了個身，腳踢到了空罐子，又是一陣啪啦啪啦的響聲。

好吵。

站不起來，走不出去。喉嚨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堵住他呼吸和思考的通路。

腦子像定格一樣卡在這一秒，這一秒的冰室辰也，想去買零食和點心，想去見一個人。他就這麽迫切地想，想到頭一直疼，卻什麽都做不了。

他還是有殘存的理智的吧。那些理智告訴他，別胡鬧，別跑出去。如果放在往常，想必冰室早就對他們屈服了。

但現在，他定格的腦子並不懂什麽叫屈服，至於理智和冷靜什麽的更是通通拋到了腦後——是誰說過的，冰室辰也，外表冰冷，內心卻狂熱，甚至狂熱到連他自己都掌控不住自己的地步。

帶錢了嗎，路怎麽走沒忘記吧——他一邊想，額頭抵著地板，手在身旁虛握著，又張開。

要買零食，樓下左轉的街角有24小時便利店，每一種都買一點的話，不知道他會喜歡嗎——

會不會看到零食，就不生氣了。

冰室想的很好，還想了很久。一直到想完了，意識到自己動不了，他才停止了這樣的幻想。

藏在黑發下面的眼睛無奈地睜著，胸前的指環斜斜墜在地板上。

——敦。

酒精讓他握著手機的手有點發抖。

屏幕強烈的光線刺激著他模糊的視野，半睜著眼，他緩慢地按著按鍵。

——你睡了嗎？

——今天的事情，對不起。

——我說的話別放在心裏。

——如果有哪句話讓你生氣，向你道歉。

“我——”冰室按下這個字，他潛意識裏想說，我一直沒明白你的想法——但只是在心裏想了想這句話而已，冰室就笑了。酒精的麻痹讓他笑不出聲音，就只是露出笑的表情。

敦的想法敦自己明白嗎，恐怕連他都不知道他在幹什麽吧。

冰室也不知道——敦這家夥，冰室想破了頭也想不透他，更何況他現在頭疼死了——耳邊都是敦的聲音，像破罐子沒完沒了的回音一樣旋轉個不停，似乎只要一想到敦，別的就什麽都想不出來。

腦子裏只有他的影子，這半年以來，冰室所有的時間，精力，除了籃球，就都用在對付他上了。

這家夥一直都那麽難對付……想必這次也……

如果只是郵件的道歉，他會接受嗎？

不會。冰室幾乎立刻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他很清楚，敦真的生氣起來，超難哄的。

特別是今天還哭了……那小子，整天說別人哭讓他煩，他自己哭起來，一樣讓冰室煩得整個人都不對了。

這個魔王一樣的家夥，怎麽會這麽輕易就哭。或許就像岡村和福井曾經對冰室說過的那樣，紫原敦就是個沒受過多少挫折的小孩，不僅僅因為身邊人對他的容忍和溺愛，更大程度上因為他天生的強大，也沒有什麽人能給他挫折吧。

可他還是哭了，皺著嘴巴，總是懶洋洋的蔑視他人的眼睛委屈地掉著眼淚，大顆大顆的，連哭法都像小孩一樣。

“你怎麽這麽討厭……你很煩……我還把便當都吃完了……”他忍著哭，很生氣，“那麽難吃！”

腦子裏浮現出那個畫面，冰室望著前方的眼神有點停頓。他想伸出手摸摸敦的臉。

“別哭。”他想對敦這麽說，或許會再抱住他，像個做了錯事的大人抱一個哭泣的小孩。

果然……還是想見他……

冰室深吸一口氣。

只聽到“叮”得一聲，是郵件發出的聲音。手還停在空中，握著的手機卻脫力落了下來。冰室閉上眼睛，他像是被自己折騰夠了，轉了個身，手也蜷縮著。

他躺在地上。

門還開著，過不了多久就會睡著的吧。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很靜，靜得像能聽到自己呼吸的浮動聲，對面墻上的窗簾也在搖晃著，一直麻痹到指尖的酒精讓冰室產生了某種幻覺。

他似乎聽到身邊有什麽東西在響。

手在地板上摸了摸，一直摸到頭頂旁邊的手機。

按了好幾下才按對接聽鍵。

“誰？”他剛要問。

從那邊傳來生氣的聲音，似乎還帶著啜泣：“我真的很想碾碎你，你發什麽郵件……”

他還咬牙切齒的，冰室楞了楞，他睜開眼睛，“敦？”

“……”

隨即他笑起來，發燙的額頭摩擦地板：“你沒睡。”

敦吸了吸鼻子：“你不是也沒睡——”

“來找我吧。”冰室下句話就打斷了他。

“啊？”

“我想見你，敦。”

就連一貫胡鬧的紫原敦也覺得這實在太荒唐了。

“你說什麽，已經這麽晚——”

“我想見你啊，敦。”冰室小聲說，手機緊緊貼在臉頰旁邊，他用另一只手扶著頭。聲音比空氣還輕，他呢喃著，“想見你……”

他聽到敦楞了楞，大概是從來沒聽過冰室這麽對他說話吧。

“你……認真的？”

“嗯。”

“……”敦沈默了片刻，“為什麽是我去找你。”

“敦還在生氣？”

“是啊，我當然生氣，你今天那麽過分。”

賭氣的聲音讓冰室笑起來，“我向你道歉——”

“而且還這麽晚才郵件，你真是一如既往的胡鬧，萬一我睡著了看不見怎麽辦。”

話音有片刻的停頓，冰室用手心蓋住自己的額頭，他翻了個身，仰躺在地板上。

“敦不是沒有睡著嗎。”

“那是因為——”

“因為在難過嗎。”

冰室說話的聲音太小，如果不是嘴唇緊貼著手機，大概誰都聽不見吧。

“你別自以為是了，誰會難過……”

“是嗎。”冰室用手揉了揉眼睛，敦的情緒似乎已經平覆下來了，比他想象中簡單得多，雖然他不懂為什麽，“既然沒有難過，來找我吧……”

來來回回，他只想說這一個話題而已。

紫原敦的聲音頓了頓，他揉了揉鼻子：“小室今天怎麽這麽任性……”

“是。”冰室覺得頭疼得要炸了，他咽著喉嚨，“我在任性。”

讓他也任性一次好了。

這是一個充滿誘惑力的提議，對於一整晚都在餓的紫原敦來說。他餓得夠嗆，餓得怎麽也睡不著。

餓，想吃小室。可今天剛剛生氣過的他也並不想馬上答應。

垂下眼睛，咬在嘴裏的美味棒慢慢松開。

“如果我不去，小室會怎麽樣。”

冰室楞了楞。

“我……”

“小室會哭嗎。”

紫原敦忽然低聲問。

他像在期待什麽。冰室張了張嘴，他一只手捂著眼睛，貼著地板的臉孔都被遮在了陰影裏。

“會。”貼著手機的唇角動了動，他這麽回答。夜晚太安靜了，安靜到紫原敦想聽錯他的聲音都做不到。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

“你還真是……任性透了，受不了你。”說著，他就把電話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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