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渺渺在這幾日裏發生了什麽，歐文自是不知，只是從他憔悴的面容，雙腮還沒打理的胡渣，可以依稀判斷出這人或許也過得並不好，阮渺渺好似出門很急，不但襯衫的紐扣錯了位，甚至連腳上只穿著一雙簡陋的塑料拖鞋，在歐文印象中這個人向來是那樣幹凈整潔，就算偶爾疏於打理，也會散發著一種大男孩的迷人朝氣，從未如現在這般狼狽。

或許在阮渺渺眼裏，歐文也好不到哪去，不過短短一周的時間，他發間的白發似乎又增加了一些，恍眼望上去花白花白的，再加上不如以前筆挺的身形，才讓阮渺渺從他身邊經過時，差點沒有認出來。

「歐文……」

阮渺渺瞳孔劇烈顫動，遲鈍的擡手想撫摸上他的臉頰，卻被歐文微微側身的躲開了。

「你……還來找我做什麽，我們已經……」

歐文略微哽咽著聲線，話音未完就被阮渺渺用力的將他抱得緊緊：「不……不要，求你什麽都別說，什麽都別說好不好……」

刺眼的陽光，炙熱的懷抱，歐文除了窒息般的眩暈，好似感覺不到絲毫溫度，聽聞那人孩子氣的熟悉語調，卻讓歐文幾度回憶起了那年的梅雨時節，阮渺渺第一次那樣大喊著他的姓名，慘淡的身影淹沒在雨中，自己決心回頭時的勇氣，如今卻早已消耗殆盡。

歐文強忍著鼻尖的酸楚，暗地深吸了一口那人獨有的味道，呼出的瞬間顫抖道：「放手吧，我們已經不可能了。」

阮渺渺全身一怔，仿佛頃刻喪失了呼吸的本能，動作遲緩的直起身子，難以置信的望著眼前的人。

「你說什麽……」見歐文沈默不語，面容帶著痛苦卻又堅定，阮渺渺也許這才明白他此話的含義，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也冒出豆粒大的冷汗，神色緊張的握住歐文的雙肩，再也克制不住的倉惶道，「什麽叫我們不可能了？我……我……不對，是你……是你還在生氣，才故意這樣說的對不對？」

歐文垂著腦袋搖頭，請拿開他的手道：「渺渺，別這樣，我沒有生氣，真的，我很清醒，我們之間就讓它結束吧……」

「你沒有生氣為什麽還要這樣說！」阮渺渺激動的大吼起來，下一秒又慌亂的追逐著歐文的視線，極力克制著焦躁道，「好好……你聽我說，歐文，我知道我傷害了你，沐森的事，還有小佳的事……都是我的錯！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去撞小佳！我、我只是！……對……我嫉妒你對他笑，對他好，那會讓我想到以前的我們！我根本不知道當時自己為什麽會撞過去，甚至我以為那只是我的錯覺！」

「……」歐文沒有說話，幾乎不忍擡眼去看那人此刻的模樣。

阮渺渺卻更加努力想要把所有的一切解釋透徹，手足無措道：「還有……還有沐森！是我對他的方式方法有問題，我太想和他撇清關系，但……他畢竟又幫助過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我面對他時就會很亂……根本克制不住自己的身體……」

「克制不住就不要克制，還記得嗎？你愛上他了不是嗎。」

「不！不是！我沒有！歐文你相信我好不好，他從未逾越過你在我心裏的位置！我是因為……」

阮渺渺突然收住了口，不知是想到了什麽，難於出口的煎熬著面容。

也許所謂的成長，就是心裏的秘密越來越多，無法再與任何人分享。

歐文見他如此，竟也無力再追問下去，只是擡眼異常平靜的看向他，輕嘆了一口氣：「既然你說不下去，就聽我說吧，渺渺，你沒有錯，無論你有沒有愛上沐森，都沒有錯，是我……我錯了，你說得對，我不該逼你去一個你不想去的地方，我怕若不這樣做，你將來會埋怨我，恨我，我沒有勇氣對你的人生負責，也同樣不想自己成為你應負的責任。」

「我從來沒有要你負責！你也從來不是我什麽應付的責任！」

「但愛本身就是相互有責！你明白嗎？！」

歐文皺著眉頭，緊緊盯著他，阮渺渺楞了一下，仿佛歐文總能說出他不曾觸及的問題，讓他的思維驟然斷了弦。

「我……」阮渺渺癡癡的搖著頭，神色焦慮道，「但我……並不是因為責任才和你在一起，我是……是因為愛你……歐文，我愛你，才想和你一輩子。」

是啊，這個人口中的一輩子，或許也只能是暫時的給他一輩子。

歐文咽了咽酸澀的喉頭道：「可能，我們當初的選擇都錯了，你變了，我也變了，那些照片中的我，你……還認識嗎？而你又在哪裏……一切都變了不是嗎，渺渺，我以前說過，我也許只是你生命中一個短暫的過客，你的人生還那麽那麽長，我給不了你的太多，就如同你給不了我的一樣，更或許……我們想要的根本就是不同的東西，你應該比我還要清楚，沐森才是適合你的那個人。」

「沐森沐森沐森！你為什麽總要提他！現在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和他根本沒有關系！」阮渺渺暴躁的咆哮起來，狠狠的盯著歐文，額頭上的青筋也在跳動，「歐文，為什麽你總喜歡代替我下各種各樣的定論？！什麽過不過客，如果你是，那沐森又為什麽不可能是！誰才是合適的人，這是由我來決定的！不是你！」

「對！這是你的權利！但你的權利一定要建立在對我的殘忍之上嗎？！阮渺渺，你未免也太過涼薄！」

歐文深看了阮渺渺一眼，掠過他的身旁，便決然擦肩而去，或許這所謂的殘忍，並不是那些病態的行為和言語的傷害，而是時間一點一滴的折磨與摧殘，將原本鮮活的愛情逐漸變得枯萎醜陋。

「你說得不錯！我的確生性涼薄，可你卻從未懂我！」

阮渺渺朝著歐文背影大喊，他承認自己從不善於表達情緒，更不會刻意迎合，若不是遇見了歐文，他連什麽是沖動，什麽是生氣，什麽是情不自禁都全然不知，自己的生活曾是那樣純粹而安靜，他生性涼薄並非真的冷漠，而是無可奈何，變得失控的根源，還是因為太過在乎。

見那人離去的步伐仍舊沒有停下，阮渺渺慌亂的踉蹌著追上，牢牢的擋住去路，歐文垂著頭，手臂被抓得生疼，呼吸在故意削弱，視線也已然模糊。

「歐文，歐文……我並沒有在抱怨什麽，我知道沐森的事，還有我的……那些所做所為，都對你傷害很大，但你還是愛我的不是嗎？不奢求你會原諒我，但求你……算我求你，別離開我好不好，」阮渺渺雙眸滿是真誠，小心翼翼的說著，握起歐文冰冷的手，一遍遍吻著他指間的那枚戒指，神色痛苦的哽咽道，「想想我們以前，歐文，你想想我們的以前，在那個酒吧的相遇，你還問我為什麽取這個名字，還有你教我畫畫……你以為你感染上了艾滋……對、對了……還有你下鄉支教，我來找你，你跑好遠的路來見我，結果我們還大吵了一架，難道這些你都不記得了嗎……還有……還有……」

阮渺渺情緒焦急的拼命回憶著，但卻腦子一片混亂，心慌得難以平覆，歐文擡眼望著他憔悴的面容，心中酸澀不已，輕嘆了一口氣：「渺渺……別說了……」

「不不……一定還有的，你讓我好好想一想……一定還有的……還有的……」

「還有你逃了很多課，就為了來聽我上課，你每次都坐在第一排，害我想偷懶都不行，」歐文說著笑了出來，眼淚卻也跟著流了下來，他實在不忍再看阮渺渺如此狼狽而可憐的模樣，「還有那個雨天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結果就因為想調頭回去找你，還被警察開了罰單，還有你為了讓我戒煙，連我的工資卡都沒收了，明明挖苦我肚子上的肉松了，卻還是一個勁地說不管我變成什麽樣你都喜歡……」

「歐文……」

阮渺渺也不禁紅了眼眶，目光卻露出了欣喜，他覺得這個人還記得，他們是不是……

歐文苦笑著深吸了一口氣，從阮渺渺掌心抽出自己的手，癡癡的看著那枚普通卻又令人沈迷的戒指，眼淚一滴滴的敲打在上面。

「還有我生日時，你為帶上的這枚戒指，還說故意買小了點，就是不想讓我再取下來，」歐文細細的撫摸著，笑容也逐漸變得蒼白而疲憊，「是啊……我們有那麽多的回憶不是嗎，夠了，渺渺，這對我來說真的已經夠了。」

說罷，歐文再次動手取著那枚戒指，就像阮渺渺當初所說，這枚戒指的尺寸並非合適，一旦帶上，便不容易取下，歐文突如其來的勇氣卻不知來自何處，強忍著難耐的疼痛，以至刮破層層皮肉，終還是在鮮血淋淋中拔下了那枚戒指。

阮渺渺被他這一連串的舉動震驚不已，幾乎怔在了原地，歐文擦了擦帶著血跡的戒指，拿起阮渺渺顫抖的手，放進了掌心。

「再見了，阮渺渺。」

如果再見真的能夠再見，有又誰願意去回首從前。

歐文無悔當初那份勇氣，至少讓他愛了整整一個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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