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渺渺失神望著躺在手心裏的那枚戒指，還殘留那人著模糊而又刺眼的血跡，他雙瞳晃動不止，身體似已脆如薄冰。

或許這份痛楚來得並不意外，但卻出乎意料的深而沈重，大概也唯有這樣的痛，才能讓人驟然默不作聲，置若忙聞般一動不動。

直到耳畔傳來那人一步步絕然離去的足音，這是他最害怕聽到的動靜，幾乎在無數個夢魘裏已反覆將他折磨至死。

阮渺渺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一天遲早都會來臨，他們之間的愛並非荒誕，而是欲望太過偏執，鑄造了這樣一份畸形的感情。

他從歐文身上得到的不僅只是愛情，更多的還是一場人生的經歷，是的，能讓一個人成長的，並不是年齡，而是經歷。

也許所謂的成長，就是這樣而已，未必讓你得到你想得到的，卻總會讓你失去不想失去的。

一陣吵雜的引擎傳來，阮渺渺被這響聲刺激得如夢驚醒，他忽地擡頭掃向從身邊一掠而過的公交車，不知為何眼淚已頃刻落下，阮渺渺模糊的視線中，在前方上車的人群裏捕捉到歐文單薄的背影。

他錯愕還沒來得及大喊出聲，車門已關，公交車發動而去，阮渺渺第一反應就是狂奔著追了過去，大概是乘客略多的關系，這公交車開得並不快，但阮渺渺卻跑了一段後又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朝自己開來的車跑去。

他不再徒步追逐，是因為早已過那年少純白的光景，長大的標志，就是學會了用自己的方式去爭取一次全新的開始。

阮渺渺將油門一踩到底，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眨眼之間便追上了相差的距離。

「歐文！」

阮渺渺按下車窗大喊，撲面而來的熱浪將他的聲線吹得有些淩亂，他沒有再加速，只是和公交側並列前行，看不見那人的身影，軟渺渺只能竭力呼喊。

「歐文！！」

伴隨著一聲聲震耳欲聾的喇叭鳴笛，歐文不住全身一顫，但卻仍舊沒有任何動作，他站在車上，面向著另一側車窗，在淚眼朦朧中獨自強忍著手指血肉撕扯的劇痛。

原來，十指連心竟是真的，好似心臟疼到麻木，連指尖都會恐懼。

車上的乘客也被這動靜所震驚，紛紛探身望向跟在窗外的紅色跑車，而後又相互交頭接耳，各持己見的尋找著那姓名所指的人，就連司機都更外納悶，這畢竟不是電影，這樣的情況似也從不曾遇見過，行駛的速度變得有些猶豫不定，不知該停還是該繼續前行。

唯有歐文將自己隱藏在眾人之中，他不敢讓的眼淚流下，這份愛曾給過他勇氣，但如今卻也能讓他膽怯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仿佛連哭泣都成為了一種奢侈的權利。

窗外又傳來一陣刺耳的鳴笛，緊跟著就是阮渺渺撕心裂肺的咆哮。

「歐文！你這樣到底算什麽？！丟下一句再見便說走就走！說結束就結束！」

也許對阮渺渺來說，歐文看似能舍則舍，只能說明自己在他心裏的位置舉足太輕，依舊沒有看見那人的身影，阮渺渺又不甘的大喊：「我了解你！你不是不愛，而是害怕！你以為我就不怕嗎！我比你更害怕失去！但因為我愛的人是你！是你歐文！所以我願意堅持！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也只能和你在一起！」

聞言，歐文再忍不住低頭扶額，是的，有些事情只需要想想，就油然而生出一種無力感。

比如說，在一起。

年齡，身份，世俗，或許這些並非是兩人不能繼續在一起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只能是，你不敢或不願。

正如如阮渺渺所說，歐文的確怕了，他不敢愛，更要不起那人口中的愛。

眼淚流下時，車內瞬間啞然一片，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歐文連抽泣都刻意的小心翼翼，虛弱得瑟瑟發抖。

他的手幾乎捂住了自己大半張臉，人老了，好似已不配擁有這樣失控的哭泣，更不配與窗外那個年輕的生命有所關聯與牽絆。

「歐文！」阮渺渺看了一眼前方的道路，轉頭再次吼道，「為什麽你從不相信我！我不想改變自己！也同樣不想改變你！對！我是傷害了你！但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我長大了！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選擇！了解我的感受！我的人生不需要你來負責！自從我選擇了你，愛上了你以後，就從未後悔過！你聽到了嗎？！我愛你！歐文！我愛你！這就是我的選擇！」

「夠了！你別說了！」

歐文再克制不住沖到窗前，淚流滿面對著阮渺渺嘶啞吼道，也顧不得周圍那些帶刺的視線穿透他的身體。

阮渺渺看見他出現，驚了一下，車子不穩的晃動，差點撞上街邊的防護欄，阮渺渺急忙修正了一下方向盤，望向歐文淩亂的面頰，強迫自己鎮定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你現在很激動，我說什麽你都聽不進去！你先下車，我們回去好好談一談，沐森的事，我們之間的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你先下來好不好……」

「……」

歐文沒有說話，只是死命咬住嘴唇不斷的搖頭，無論怎樣強迫自己，眼淚還是流個不停，他甚至都不敢多看阮渺渺一眼。

「歐文，你別再這樣折磨我了可不可以？！既然你還愛我，為什麽不再我一次機會，不給你自己一次機會！」

「已經沒有機會了！」歐文擡眼煎熬的哽咽道，「你還看不清楚我現在的樣子嗎？！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你也不是！我們不可能了，放手吧……」

「我不放！」

阮渺渺一掌打在方向盤上，雙眼血紅的瞪向歐文，氣息也驟然不穩，幾乎是咬牙切齒的怒吼道：「你到底要我怎麽樣才滿意！從以前到現在，都是你說什麽是什麽！我受夠！我想怎麽樣，該怎麽樣，不需要征求你的同意！別他媽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一邊作踐自己，一邊又指望有人心疼！我告訴你，我絕不會放手！你給我下來！」

「……」

「我叫你下來！聽到沒有！」

歐文沈默不語，他承認阮渺渺說得都對，他的確自卑於日益衰老的身體和容貌，反覆的告誡自己已不再年輕，卻又希望阮渺渺看著他時的目光，那溫柔依舊如初般不變，甚至是渴望重現那人為他追逐的身影。

阮渺渺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臉色極為難看，見歐文無動於衷，根本沒有打算讓司機停車的意思，阮渺渺驟然雙眸冷冽下來，再次將油門一踩到底。

歐文見那似火般飈出去的車身，心裏一緊，不知道他突然開那麽快想要幹嘛，不禁脫口驚呼：「渺渺！」

車上的人根本聽不見，只見阮渺渺用極快的車速超過了公交車，沖在前方突然一個急轉，車身打橫停在了馬路中央。

公交車司機見狀也連忙急剎，車上站著的人始料未及的亂成一團，因為貫力而相互碰撞著，歐文也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還好公交車普遍開得並不快，顛簸片刻後，有驚無險的停下，車上乘客也沒有出什麽大問題。

歐文自是知道阮渺渺做了什麽，但遠沒想到那人竟會如此不要命。

待大家還沒有從剛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就突然聽見一陣恐怖的巨響。

眾人驚叫聲不斷，空氣散發的熱浪中，便看見那輛紅火的跑車翻滾出了隔離帶，車身被撞得扭曲了形狀。

無人敢去深思，裏面人此刻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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