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昕癡癡的望著歐文，過了很久才回過神般移開視線，嘴角在蒼白的面容上拉出一抹僵硬的笑容：「真的是你，好久不見了……」

「嗯……」歐文垂著腦袋點頭，視線漫無目的的浮游，雙手有些焦躁的想揣進褲兜，來回磨蹭了半晌，才發現今天穿的這條褲子根本沒有褲兜。

「小佳原來是你的兒子，」歐文笑得倉促，腳步不自覺的往後移，仿佛擋在身前的不是阮渺渺，而是一道自我保護的屏障，「我、我還有點事，既然你來了，我就先走了……」

「歐老師！」小佳努力撐起腦袋，對著歐文顫抖的背影喊道，「你別走可以麽……我好久都沒看見你，好想你……你陪陪小佳好不好？」

聽著身後虛弱的聲音，歐文停下腳步，卻也沒有回頭，刻意將自己隱藏在阮渺渺逆光的陰影下，眼角掠過那在深秋卻仍舊汗濕的背脊。

「小佳，歐老師他還有事，爸爸陪著你不好麽？」沈黎昕語氣柔和的安慰著，只是聲線略顯幹澀。

「可是……」小佳不情願的撅著嘴，「我真的好想歐老師，爸爸你和歐老師認識是麽？你幫我留下他好不好，就一小會兒……咳咳咳……」

小佳突然咳嗽起來，沈黎昕緊抿雙唇不語，面露尷尬的將小佳抱在懷裏，輕輕拍著他的背。

歐文聽著那咳聲，神色焦躁中夾雜著許些心疼，想挪動腳步離去卻又無力挪動。

「你還是留下來吧。」

感覺自己的肩被用力的握住，歐文擡眼就對上一雙漆黑的瞳孔，阮渺渺笑容含著不易察覺的苦澀又道：「學校那邊我回去幫你說。」

歐文目光不穩的凝視著阮渺渺，感受著從雙肩傳來的微弱疼痛，他沒說話，是因為他已看出了阮渺渺表情下的掙紮。

直到他轉身離去，看著那好似蕭索的背影，歐文幾乎連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渺渺！」

阮渺渺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眼眸裏說不清是怎樣的情緒在波動。

「等我回家吃飯。」

歐文深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也許歐文知道阮渺渺一定聽得懂這寥寥幾字下的承諾。

「嗯，好。」

阮渺渺對他笑了笑，回頭時不輕不重的掃了沈黎昕一眼，而沈黎昕只是微微朝他點頭，好似以表救子的謝意。

歐文坐在床邊心不在焉的陪著小佳說話，腦子裏除了阮渺渺離去時不安的身影，還有就是對面那張無法直視的面容，小佳仿佛還很虛弱，沒過多一會兒就支撐不住沈沈睡了過去，氣氛瞬間安靜得像進入了另一個未知的空間，時間在縱向的移動，將原本各自進入平行世界裏兩人，生拉活扯的拼湊在諷刺的中軸上，扭曲的豈是那畫面中已面目全非的曾經，更多的卻是如今彼此未完成的零碎表情。

耳際傳來那人熟悉的呼吸聲，不止是呼吸，就連那人的容貌在歐文的印象裏仿佛都沒什麽明顯變化，只是散發出來的氣息比起原來成熟而憔悴了許多，除此以外歲月好似根本沒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或許歐文早想到會有這麽一天，他曾也多麽期望這一天的來臨，但現在，歐文卻發現自己錯了，當他察覺命運在將自己與那人拉近時，他開始惶恐退怯，以至於不由自主的逃避眼前這一刻的出現。

就像如今這樣面面相對又格格不入，歐文甚至都不敢去回憶和沈黎昕共同擁有的那些過去，無論是甜蜜的還是痛苦的，他怕自己還有感覺，更怕自己對那感覺至今未變。

但事實上一切都變了，歐文心裏很清楚，可當他看見沈黎昕第一眼時，除了短暫的震驚，也只有歐文自己知道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愛上這個男人的瞬間，哪怕僅僅一秒，也的確讓他忘記了阮渺渺的存在。

兩人無言的沈默，直到小佳吊完水，沈黎昕背著仍舊沈睡的小佳走到醫院門口，才停下腳步看向歐文。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歐文看得出他笑得勉強，或許這時他才看清那人眼角出現的細紋，沈黎昕垂著睫毛又說，「小佳的事……給你添麻煩了。」

眼前人格外的客氣讓歐文有些不自在，卻也不願去在意太多道：「小佳也是我的學生，這算是我應該做的，況且他還是你的兒子……」

歐文收住了口，沈黎昕擡眼看著他，兩人相互對視，就像無法停歇的磁流，來回變動的是目光中交織的情愫，強烈而脆弱，好似稍一觸碰就會化作不能緊握的粉末。

「謝謝。」

沈黎昕淺淡的語音落下時已轉身離去，簡單的兩字中有留戀更有懷念，有不舍也有不甘。

消瘦的背影背著小佳有些吃力的漸行漸遠，歐文看在眼裏不忍而心酸，微微啟唇，卻叫不出口，也不能叫出口。

十七年，並不是個小數目，足以改變太多事物，甚至包括世間的一切，歐文明白，現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坦然面對。

是啊，坦然，當一個人只能對曾付出的愛與怨坦然時，多多少少都是對自己的一種傷害。

歐文終還是抑制著難耐的沖動，拾回原有的腳步，因為，阮渺渺還在家等他回去。

飯桌上，阮渺渺給歐文碗裏夾了一些菜，都是他喜歡吃的，歐文沒有擡眼，只是輕點著頭，本應可口的飯菜吃在嘴裏也食不知味。

從自己回來直到現在，阮渺渺都沒有開口詢問關於沈黎昕的事，歐文向來是個急性子，看著他平靜如初的側臉，歐文就恨不得掀翻桌子全盤托出，他甚至寧可通過爭端來獲得阮渺渺的質問或者攻擊。

歐文強忍著，是因為他實在看不透阮渺渺淡漠的外表下是真的毫不在意，還是假裝真的毫不在意。

歐文希望是後者的同時又忐忑著，在他心裏阮渺渺本不善於偽裝，更不會覆雜到要讓人去猜測。

漫不經心的盛著湯，不料一個沒拿穩，湯汁打翻在桌上，也燙紅了歐文整只手背。

阮渺渺沒多加思索的拉過他的手，掏出褲兜裏的一包紙巾，邊擦拭著手上的湯汁，邊輕吹著被燙紅的地方。

「沒事吧？疼不疼？」

阮渺渺的關心總會讓歐文感覺如獲至寶，但這一次歐文卻高興不起來，目光落在阮渺渺手中的紙巾上，心仿佛突然被懸空了一般。

「沒事……還好湯不是很燙，」歐文說得力不從心，阮渺渺擡頭看了他一眼，歐文卻沒來由的笑道，「我記得你不是一向都用手帕麽，怎麽不用了？」

阮渺渺手上動作停了停，又繼續起來道：「手帕洗來洗去的挺麻煩，還是這個方便。」

「也對……」

歐文喃喃的回應著，總覺的眼前這張純凈面容，不知何時竟染上了許些難以辨認的顏色。

「他是你以前的戀人？」阮渺渺持續著擦拭的動作，問得出奇的平靜。

「……」

歐文始料未及，只是默認般點著頭，阮渺渺無奈一笑，不是冷笑卻仍舊帶著寒意，放開歐文的手，起身收拾著略微淩亂的桌面，咽了咽嗓子道：「也是你燒的那副畫裏人對不對，難怪……你會發那麽大脾氣。」

「渺渺，」歐文抓住阮渺渺收著碗筷的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先聽我說……」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沒待他說完，阮渺渺放下手中的東西，發出極大的聲響，緊緊盯著歐文的臉，見他抿唇不語，阮渺渺掙脫開歐文的手又道：「你早就知道小佳是他的兒子，也早就知道會遇見他，不是麽？」

「我、我的確知道小佳是他的兒子，但……我沒想過會再見到他，如果不是校長那通電話，我根本不會去找小佳，渺渺，你應該知道的。」

「可你還是去了！」阮渺渺控制不住提高音量，他的眼睛有些紅，卻分不清是因為憤怒還是別的什麽，「你敢說你知道小佳是他的兒子後，沒有想過他？！甚至對小佳過分的緊張也不是因為他？！」

歐文面無表情的看著他，阮渺渺刻薄的語氣讓歐文覺得陌生，幾乎也克制不住怒火的吼道：「就算是，那又怎樣？！我根本不想見他！誰會知道小佳會生病？這只是個意外！我有選擇的餘地嗎？！」

是的，當那一日小佳在歐文眼前展開那副畫時，歐文就知道為什麽看見小佳第一眼時會這麽喜歡這個孩子，他用高超的演技將一切掩藏得深而自然，逃避著與那人相遇的各種可能性，但卻仍是躲不過這最糟糕的結局。

阮渺渺聞言楞了一下，他不是看不出歐文的異常，回想起歐文這兩天的舉止與字裏行間，如今阮渺渺也明白歐文或許是真的不願事情發展成這樣。

「意外……對……你說得不錯，只是個意外……」

阮渺渺聲音弱而顫抖，好像有意掩飾著什麽般慌忙收起碗筷，轉身朝廚房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對於歐文到底是怎樣的感覺，他自己都還不能肯定，又有什麽資格去質問或追究歐文的一切，這個男人比自己大了那麽多，22年相差的歲月中有一段深刻的感情和一個深愛過的人，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阮渺渺並沒有想去責備什麽，只是看著歐文眼裏那個人的影像多於自己時，他的心就突然失衡了，阮渺渺短淺的情感經歷與認知，歐文都一清二楚，他甚至感覺自己在這個男人眼裏透明得幾乎幼稚，他會失控是因為害怕，而害怕的原由是阮渺渺至今才發現，自己對歐文和他的過去竟一無所知。

「渺渺，」歐文輕喚著那道背影，頓了頓道，「不管我和他以前發生過什麽，都過去了，全部都過去了。」

只要是歐文說的，阮渺渺好像都會相信，如同他說過會回來就真的出現在自己眼前一樣，所以，阮渺渺終還是點了點頭。

歐文並不是一個善於給人承諾的人，或許只有阮渺渺相信的同時，自己也才會真的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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