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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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噩夢

【七十四】

日光熹微,微風徐徐,枝葉流動著金色的陽光,好像波光粼粼的綠色湖水。

瀨卿拉著行李箱,走到了自己的家門口。

黑色的鐵欄被纏繞上了綠色的藤蔓,種在花園裏的紅玫瑰已經開出了稚嫩的花苞,碧綠的草尖被日光沐浴的變得透明起來,院中小路的鵝卵石潔白而透亮,就連那片紅棕色一派貴氣的門扉,也在上面固定住了一圈淡粉色的花環。

瀨卿不禁笑了起來,沒想到沈空在這三天裏把花園布置的這麽好。她小心仔細地拎過行李不讓它壓到花草,然後輸入了0912的密碼。

明亮的日光湧到了房子裏的每一個角落,茶杯家具都反射出光亮來,瀨卿擡頭一看,看到正對著她的巨大的畫像上她摟著沈空手臂時的表情幸福而滿足。

瀨卿心情莫名的變的好了起來,她試探性的弄出了點聲音,然後顯得孤寂的回音回蕩在富麗堂皇的房子裏。

沒有人在家。

沈空不在。

瀨卿松了口氣,然後把行李搬到自己的臥室裏。

臥室裏的窗簾拉開了,白色的窗欞外是碧綠欲滴閃著流光的高大樹木,樹葉柔和地拍打著她的窗戶,發出像風鈴一樣清脆的聲音。

瀨卿從包裏拿出需要的東西,然後飛快的進了衛生間。

她焦急地在衛生間裏來回踱步,那等待的五分鐘是那麽漫長,她感覺自己就像沸水中的螻蟻,拼命掙紮著直到自己死亡。

她在心裏祈禱著她所知道的所有的神,耶和華,宙斯,雅典娜,阿斯塔特女神,聖母瑪利亞,甚至是撒旦。

只是祈求千萬不要再讓悲劇重演一次。

她滿懷希冀地再次一看那個乳白色的驗孕棒。

兩條血淋淋的紅杠,清晰地呈現在瀨卿的視線裏。她棕色的瞳孔中,映上了如刀鋒般尖利又刺眼的紅色,像是她的眼睛,突然被灌註了血紅的液體,駭人而恐懼地顫抖著。

瀨卿感覺那股血腥的血液的味道又再次飄進了她的鼻腔,她頓時趴在洗手臺前嘔吐起來。

她感覺她快要虛脫了,她無力地擡起頭,只看到自己那慘白的面頰,和幾乎失去血色的唇。

她的力氣像是被人全部抽走了,她頹然地靠在洗手臺上,身體沾著冰涼光滑的地板。

全世界都是冰冷的,只有她的身體,卻像著了火般燃燒著讓她昏厥的熱度。

瀨卿的耳邊,好像又響起了新生嬰兒嘹亮清脆的啼哭。

【七十五】

『兩年前』

瀨卿不可置信地看著手中的那顯示著有兩條橫杠的驗孕棒。

“不……不,這不可能!”瀨卿喃喃道,她咬住顫抖的雙唇,她的神情慌亂的好像輕輕一碰就會隨時哭出來。

她……她竟然懷孕了?!不,她不相信!

她手忙腳亂地再次撕開一個又一個驗孕棒,不停的試驗,可是顯示的結果卻是完全相同的。

瀨卿哭了,她掩住面龐,蜷縮在墻角,嚶嚶地大哭起來。

黑暗在周圍仿佛潮水般洶湧地襲來,一剎那吞沒了天地間所有的光線。

九月的風在柔和中夾雜著清涼的舒適感,可是瀨卿此刻只覺得冷。

剛剛開學,她卻一點都沒有步入高中的喜悅,也沒有任何興致去和同班的同學打好關系。

一點都不重要了。相反之下,她希望的,就是沒有人找她,也沒有朋友。

這樣她的秘密就可以永久的隱藏了。

她停住緩緩邁出的步伐,用她那雙美麗卻失神的雙眸盯著市中心醫院那腥紅又顯赫的牌子。

她上一次來,好像是在三個月之前。

腦海裏,又閃過母親最後僵硬的微笑和父親早已冰冷的身軀。還有,哥哥在那一夜裏冰冷陌生的笑容和衣服撕裂的聲音。

瀨卿用力閉上眼睛,用手背抹掉即將四溢的淚水,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拖著疲倦的身軀往人滿為患的醫院裏走去。

醫院裏映入眼簾的全部都是人,密集的人海,和那永遠都消散不了的消毒水的味道,瀨卿的胃裏湧上來一股惡心。

她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喉嚨,將懷孕癥狀狠狠地壓下去。

她多麽希望,如果這個孩子也像她克制嘔吐反應一樣,用力一按,就流到該多好。

她沒有辦法養這個孩子。她只有16歲,她本身也還只是個孩子而已。

更何況,這個意料之外的孩子,也只不過是□□之後的副產品罷了,他不是愛情的結晶,也不是情投意合的象征,這不過是個汙點,一個怎樣洗,都永遠消彌不掉的汙點,一個永遠烙印在瀨卿的身體裏,時刻標志著她的身份和痛苦的傷痕。

瀨卿掛好婦產科的號後,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到五樓。

剛一上樓,瀨卿就看到很多的孕婦,被她們的男人陪伴呵護著,坐在醫院的椅子上撫摸著肚子,或者是看著手中的孕檢報告,臉上充斥著滿足又喜悅的笑容。

瀨卿心裏掠過淡淡的苦澀,不過下一秒,她就把湧上來的悲哀克制住了。

自己本身就是個悲哀,懷了哥哥的孩子,又有什麽資格去羨慕別人。

她把她的資料表格交到辦公室裏後就退了出來,她坐在門口的等候椅子上,等待著輪到自己。

一個長相美麗,身材高挑,孤零一人,臉色落寞的坐在椅子上的瀨卿自然受到了很多人的註目禮,她的耳邊傳來竊竊私語。

“喲,那孩子一看就未成年吧……”

“小小年紀談什麽戀愛啊,還把肚子給搞大了……”

“一看那表情就知道是被男朋友甩了,才一個人來打胎吧?”

“真是丟人現眼啊,也不知道這家庭是怎麽教育的……”

“……”

瀨卿心裏的火苗一下子就燃燒了起來,她的雙手不禁握成拳,眼睛裏閃爍著憤怒的光芒。

她好像去把那些說閑話的長舌婦都狠狠地打一拳。

不了解別人的事情,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說三道四!

瀨卿剛想離開這裏找個清靜的地方,而就在此刻,廣播聲恰時響起,通知瀨卿去辦公室裏做檢查。

瀨卿立刻深呼了一口氣,抑制住自己的火氣。她安慰自己,和她們計較,完全是降低了自己的水準。

她高傲的挺起腰背,無視那群婦女的壞話,直徑走向辦公室。

瀨卿進門,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醫生為自己接診,他的面容很年輕,最多不過三十歲。

瀨卿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穆瀨卿,對吧?”

年輕的男醫生核對了一下資料表,瀨卿有註意到他在看著年齡那一欄時明顯挑了挑眉,驚訝又亦或是鄙視。

瀨卿點頭。

醫生把資料放下了,他問瀨卿:“一個人來的?”

瀨卿再次點頭。

醫生撇撇嘴,也沒說什麽,只是直接站起身示意瀨卿過去,叫她躺在一張床上。

“那就先做個B超吧。把衣服撩開到肚臍就行。”

瀨卿聽話的躺了下去,露出雪白的肌膚,她的身體完全是平躺的,只看得到天花板和旁邊的屏幕。

然後她感覺到一個冰涼的圓盤擱在了肚子上,她感到一個電流從她的肚子上蔓延。

“已經兩個月了呢。”醫生一邊看屏幕一邊說,“發育的倒是挺健康的……餵,你不來看看麽?這可是你的孩子。”他的口氣有些不滿地責怪了一聲正把頭往相反方向扭閉著眼睛的瀨卿。

瀨卿轉過頭,雙眼迷茫又空洞。她只好瞥了一眼那個屏幕,看到一團黑乎乎的模糊的影像。

“喏,中間這個就是你的孩子……現在大約只有22-23毫米,還沒有顯懷呢……”醫生用手指了指,語氣很柔和。

瀨卿看著屏幕上黑乎乎的一個點,一個瀨卿從未有過的奇妙的感覺在她的身體裏醞釀開來。一想到自己的肚子裏孕育著一個只是胚胎的小生命,她的心好像被軟化了。

瀨卿遲疑地撫上肚子,他還那麽小,還讓她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氣息,卻又馬上要從她的身體裏消失了。

她感覺心裏有密密麻麻的針在紮過一般的揪心。

醫生嘆了口氣,看到瀨卿臉上遲疑的表情變化,像是勸慰似的說:“這很奇妙吧?看著和自己流著同樣血脈的人心裏很充實吧?當你在感受著他的一點點成長,你會感到慢慢的成就感與由衷的快樂的。沒有任何一個生命毫無理由的就在這個世界上消失的。看著自己的孩子成長,不是很幸福的事情麽?”

“夠了。”瀨卿坐起身,冷冷的說道,然後把肚子上的儀器拿了下來。

“我來這裏是為了打胎的,不是聽育兒心經的。”瀨卿用美麗卻沒有神采的眸子直直地看著醫生,“所以,什麽時候可以給我安排手術?越快越好。”

醫生惋惜似的嘆了口氣,“你確定麽?我剛剛看你檢查報告,你的體質特殊,有可能這次打完胎,以後就很難再懷孕了。也就是說,這有可能是你唯一的孩子。”

瀨卿咬住唇,冰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波瀾。

醫生十分明確病人的心理,眼前的女孩漂亮是漂亮,可是太缺少生機了。

“這樣吧,我先給你安排一下時間,9月12號可以吧?不過你要是改變主意了,你就打電話說一聲吧。我叫葉琛。”男醫生在筆記本上寫到,然後遞給了坐在床上的瀨卿一張名片。

瀨卿看著名片上的內容,29歲,婦產科醫師,葉琛。

瀨卿從醫院回來時家裏並沒有人,沈空出差去了,這個剛剛搬來的、一切都那麽冰冷又冷漠的家裏死氣沈沈。

瀨卿拖著疲憊的身軀往樓上走,然後直接進了浴室,脫下衣服後就把自己泡在浴缸裏。

她原本認為這沒有什麽好躊躇的,自己是個剛剛上高中僅有16歲的學生,自己沒有精力和時間亦或是金錢來養這個孩子,而且要是讓學校發現非得開除了不可,所以這個孩子是一定要打掉的。

可是每當她一想起那模糊的灰色影像中存在的那一團小小的黑色,心裏堅定冰冷的想法又不知不覺被融化。

那是一個生命啊,也有可能,是自己唯一的一次機會。

可是怎麽辦,這個孩子選了她,他肯定渴望看這個世界一眼。難道自己真的要用冰冷的刀鋒把他推向地獄深端麽?

瀨卿輕輕撫摸著肚子,她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她在努力告訴自己在皮膚之下還存在著孕育著一個小小的生命。

……即使孩子真的留下來,他也不會有一個健全的家的。自己也肯定不是一個好母親,她連自己都照顧不好,該怎麽去照顧別人呢。

如果上帝以後真的讓她永遠做不了母親,那也是她命中註定的。

也許這一輩子,就註定要與和沈空這種惡心的關系糾纏不清。

她的淚水滾落到浴池的水中,淚水融入到裏面成為他們其中渺小的一員。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手心,棕色瞳孔裏映著她在水中猶豫又無能為力的痛苦的臉。

瀨卿處於早孕期,時不時就會湧上幹嘔的癥狀,這種感覺就像是本能一樣,所以她總是往衛生間跑,而且每次只能在隔間裏不發出太大聲響。而且自從她下定決心要流掉這個孩子之後,她吐得越來越厲害,好像是孩子知道他命不久矣即將永遠地消失,所以在拼命向瀨卿發出抗爭。

瀨卿難受的已經一天沒有吃什麽東西了,她在學校的日子就像煎熬一樣,她必須要小心地做體育運動盡量避免太大動作,還要擺脫那個總是纏著她的男生鄭賢舟。

她現在唯一知道要做的,就是等待9月12號的來臨。

9月12日這天與日常的景色別無大致,樹木依舊郁郁蔥蔥,大街上依舊車水馬龍,整座城市依舊繁榮和絢麗,黃昏的夕陽像是攪碎的蛋黃拌進了天空裏,落下漫天的柔軟與悲傷。

瀨卿等待在冰冷的醫院走廊裏。

她手裏握著的病例單,已經有一小部分被汗水弄皺。

醫院裏的刺鼻的氣息,還有那悲傷的被封印住的記憶,都好像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裏面包裹著瀨卿所有的恐懼和迷茫,把她拖進黑暗的冰冷的囚禁著她的洞穴裏。

“穆小姐,這邊請。”女護士柔聲說道,瀨卿下意識的站起身,隨著她走進手術室裏。

大概是註意到瀨卿蒼白的臉色,護士安慰道:“放心,不會太疼的,葉醫師會幫你打好麻醉藥的,只是人流而已,馬上就結束了。”語畢,還對瀨卿露出了一個鼓勵的笑容。

“謝謝。”瀨卿勉強開口,對她沒有嘲諷自己又安慰自己而表示感謝。

“你終於還是來了啊。”葉琛戴上手術的手套,看著瀨卿無奈的嘆了聲氣。

瀨卿沒有理他,躺到了手術臺上,“請開始吧。”

葉琛看著她冷漠中透著心痛的表情,只好沈默的搖搖頭,然後拿過麻醉劑註射給瀨卿,接著把頭頂的燈光打開了。

瀨卿立刻閉緊了雙眼,即使看不到努力去避免卻還是感受到那刺眼閃耀在她上空的白光,像是閉著眼睛來到了天堂一樣。

瀨卿感覺麻醉藥已經起效了,她的渾身都沒有知覺,好像她的靈魂已經脫離了她的肉體,她正在俯瞰著一個生命的消失,看到他在暗紅色的血河裏消失殆盡。

而她牽過他的手,一起走向生命的盡頭。

到了。

馬上就到了。

死神的腳步。

瀨卿昏了過去。

等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白色的房間裏,全都是讓人壓抑的白色,她有一瞬間以為自己真的上了天堂。

見她睜開眼,在她旁邊給她換吊水的葉琛隨意輕松地說:“醒了?真不敢相信,明明打了麻醉,怎麽還會痛得昏過去。”

瀨卿沒有理會他的調侃,慢慢的做起身,下意識的去摸自己的小腹,沒有感覺到和之前任何的不同,只是她知道,她腹中的溫熱,已經永遠消失在濃稠的血液裏了。

“我要回去。”瀨卿說完便把紮在手背上的針頭拔了下來,然後下床穿鞋。

“餵餵餵!”葉琛制止道,“都說了你的體質特殊!要不然你也不至於昏過去!你的身體現在很差,要好好調理啊!”

“不用!”瀨卿甩開他的手,把自己的鞋穿好,“只是個人流而已。”

“你這個女孩怎麽這麽不聽話?!”葉琛臉上有些慍氣,“你的身體偏寒,現在又刮著大風,凍傷了可能會有後遺癥的!”

瀨卿聽了後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陰沈了下來,深藍色的夜幕中盤旋著幾片飄零的落葉,她從窗外望去,醫院裏的濃重的白色,像是黑暗世界裏的唯一的希望之光。

“我會小心的。”瀨卿終究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然後她穿好自己的外衣。

“——真是!算了,隨便你吧!喏!這是流產後的禁忌!雖然不知道你會不會聽,但是我給你至少盡了我醫生的本分,你自己好自為之吧,畢竟身體是你自己的!”葉琛瞪了她一眼,對她對自己身體無動於衷的態度感到深深的惱怒,然後轉身離開了。

“謝謝。”在他開門的那一瞬間,瀨卿清晰地說,她看著那張紙,然後把它塞進了書包。

“不客氣!”充滿孩子氣的回答,甚至還有些怒氣沖沖,他沒有回頭看瀨卿,然後把門咚地撞上了。

瀨卿嘴角掛上了一絲淺笑,她又看著窗外的壞天氣,這麽沈悶與往日不符的夜色,還有那飄落的樹葉,像是在靈魂盡頭前的茍延殘喘,像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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