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第六章不能與你靠得太近

【三十四】

穆和慕。

瀨卿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個了無人煙的十字路口,周圍霧氣彌漫,氣氛岑寂的令人心悸惶恐,而她在蒼茫的中心孤苦無依地佇立著,她不知道前進方向和路,她迷失在這沒有天空和地面之分的路口。

她想邁入光明的東路,邁入那條通往太陽的永無止境的路。可是每當她向前走一步,向西沿行的路好像有一種羈絆緊緊的牽絆著她。她的腳尖每一步都好像踩在鋒利的刀刃上,很疼很疼,所以她不得已停止了。

然後她逐漸放棄了追逐光和熱的憧憬。

她終於明白小美人魚那種為了幸福而放棄自己的魚尾和嗓音,一步步都有鮮血從腳底流出來的那種既痛苦又快樂的感覺了。她覺得她真勇敢,為了愛賭上了並且放棄了一切,即使重生的刀已經懸在王子的脖頸上,她也不願意去落下去,她哪怕她化作泡沫,也不想讓她愛的人受傷。

瀨卿覺得自己的處境和小美人魚的立場有著令她懊惱的相似之處。那條線,她甩不掉它,她忘不掉它,她不肯割舍它,她怕弄傷了它。於是自己就被它,被那條無形的銀線,生拉硬拽地不停的向西拖去,她無計可施,她手足無措,她不停掙紮著無能為力。然後,她被它拉進那多麽熾熱的光都照不進的角落裏,她自己一個人傷痕累累自怨自艾。

可是現在,那條線越來越細了,它被繃的被拉扯的越來越緊,線的另一端的主人開始按耐不住了,她感覺她的身體開始可以逐漸靠近光明的分界線了,她感覺她的指尖和那曙光只有一尺之隔。

那麽問題就在於,她是願意毫不猶豫的背棄還是執著的堅守。

瀨卿走在中午人聲鼎沸的走廊上,她剛剛從食堂出來,打算回班去。

周圍的女生見她來了也只是瞥去不屑的一眼,偶爾發出幾聲嗤之以鼻的譏諷聲,但是起碼在瀨卿的面前,她們再也不明目張膽的和她挑釁了,她覺得這多半和上次在衛生間裏被她撞到那些女生說她壞話的事情有關。

她們不理她,她也當她們是空氣,沒錯,這很好,這就是她想要的模式。

“呃……不好意思……”

瀨卿對於突然被截住路詢問還是在高中以來的頭一次,一是同年級的人都知道她是多麽孤傲和自命清高,帶人冷漠又不近人情,二是即使是真的有些男生不怕她這萬年冰山的屬性而找她搭話,她也一概淡淡地一掃而過不理不睬。

所以說,她對於這個女生的舉動非常驚訝。

這似乎是一個高一的女孩子,梳著雙馬尾的辮子,留著到眉毛的劉海,嬌小的身軀和只有165的自己相比只到自己的肩膀。她的校服的袖口明顯有些大,所以被她細致地往上折了幾次,她穿著校裙的腿還套上了一層冬襪。她懷中還捧著一個盒子,小心翼翼地,像是什麽名貴的寶物。

如果從外表來看的話,說這個女孩子是初一的都不足為過,那樣慌張的樣子,很難讓人覺得她已經16歲左右。

女生很局促地看著瀨卿,聲音軟軟糯糯的,讓人不免下意識地想對她好,把她保護在自己的身後。

她本來不想理她,像許多次她不理任何和她搭話的人一樣,可是當瀨卿看到她的眼神,那麽純凈,那麽清澈,像滿月一樣散發著皎潔的光芒。

無法讓人拒絕的視線。

是的,也許連瀨卿心裏,在那一刻都不由得生出一股莫名的保護欲。

瀨卿停住了腳步,在她對上她純澈的視線的那一刻她的腿就自己挺住了步伐。瀨卿突然覺得這種直直的目光很熟悉,它沒有夾雜著任何一絲不幹凈的成分,讓自己莫名的回避,忍受不了。

“請問,你知道高二一班在哪裏麽……?”

女生看到瀨卿註視著自己便靠近了些,瀨卿感覺好像聞到了她身上那種像嬰兒一樣純真美好的奶香味。

瀨卿伸手指了指樓梯的左手邊,沒有說一句話,女孩看到以後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似乎松了一口氣,然後朝她甜美的一笑並且道謝。

瀨卿怔住了,她對那個笑容無法抵擋,整整兩年,整整兩年以來都沒有女生對自己露出這麽幹凈和發自內心的笑容,她在別人的眼裏只看到過那掩藏不住的對她的嫉妒和恨意。

這個女孩是一個特例,就像慕景弦也是一個特例一樣。

瀨卿看她低著頭快步走過去,看著她顯眼的頭發在她的身後跳躍,她的身影在眾多比她要高出很多的人群裏逐漸埋沒。

真是一個快樂單純而美好的孩子。

【三十五】

瀨卿永遠都不會忘記初入學的那件事。

大概是十月初,那時候班裏的同學並不算很熟,只能說是和附近的同學關系才比較要好,所以更別說了解了。當時她也是特意避開同桌孤身一人,和班上的同學交情是少之又少。

可是離她遠的人並不了解她,卻很希望和她熟絡,她對此雖然視而不見,但是卻只有一個人,她名字還記得很清楚,叫鄭賢舟——那個人,一直忽視她的冷臉和愛答不理,然後,他把一封情書遞給了她。

“這個……給你。”鄭賢舟低著頭,站在瀨卿面前紅著臉,然後就把一個信封直接塞到了她的手裏,都不讓她拒絕,轉身就跑掉了。

“哎……”瀨卿拿著那封信手足無措,想把它扔了卻擔心萬一被別人撿到,所以只好擱到書包裏,打算回家之後看了再解決掉。

可是令她意想不到的是,當她回家把那封信拿出來後,沈空剛好進來了,然後,一切盡收他的眼底。

“情書?”他走了進來,一下子就把瀨卿手中的信奪走了,“有人給你寫了情書啊?”

“還給我,那是我的東西!”瀨卿惱羞成怒,那時候她和他還在處於冷戰和憎恨之間。

“你的東西?”沈空重覆,語氣陰晴不定捉摸不透,他把那封信舉起來,瀨卿根本夠不到,他就那樣俯視著瀨卿,就像神明在高處俯瞰著渺小微弱的螻蟻。

“你整個人都是我的,還從何而談你的東西呢?”沈空嘴角勾起了一絲冷笑,瀨卿心裏的恐懼頓時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

她打起了寒顫,她無法反抗,她的力量就像螻蟻一樣微不足道,她完全沒有理由和權利去和他抗爭。

瀨卿緊咬著嘴唇,眼裏幹澀,如一面枯竭的湖泊,再也映照不出來任何影子了。

沈空不屑地瞥了一眼那飽含愛意的信封上小心翼翼地署上的姓名,“鄭賢舟?呵呵,還真是一個不知死活的角色呢。”他似乎是滿意了,他與瀨卿的距離近在咫尺之間。

他摟住她的腰身,進行了一個漫長粗暴又似發洩似的吻,吻到瀨卿覺得呼吸都變得艱難,她嘴裏一切的濕潤都好像被他掠奪走了,他對她而言,就如同一個對她好了16年的死神,他培養她,他讓她綻放,然後在她最美麗的時候把她的生命無情的收割,她的心臟就掛在那鋒利鋥亮的鐮刀尖端。

沈空手中的那封信在抱住她的那一刻就被扔掉了,像隨手扔掉一個垃圾一樣,讓它呆在地板上都覺得礙眼。

沈空在吻她的同時,便熟練的將她身上的衣服褪掉,瀨卿本身還毫無知覺地淪陷在那窒息的吻中,直到他冰涼的指尖撫上她的背,她的所有神經一下子全都蘇醒了,她終於開始反抗他,她推開他的前胸,她聽到彼此急促沈重的喘息。

“不……不行。”她低著頭,她的頭發全都亂了,擋著她的視線。

“噢,有人給你寫了情書,就開始想要逃走麽?你走不掉的。”沈空忽視她的拒絕,相反,她好像越用力推開他,他便更加興奮起來,他把她壓在墻壁上,在她的耳邊低語,他咬著她的鎖骨,好不憐惜地宣洩著,他迫不及待的在她的身上雕刻屬於他的標記,他不允許他的東西遭到別人的玷汙。

瀨卿很難受,那給她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歡樂的地方好像還在隱隱作痛,她知道她不行,現在絕對不行。

“不……放開……我……生理期來了……”她躲避著他,而沈空聽到後面那句話動作就立刻停止了。

沈空終於放開了她,他沒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瀨卿躲避著他的目光,她害怕他看出來任何,她害怕他狐疑,她害怕他不相信之後那更瘋狂的舉動。

但是沒有,沈空相信了,他把地上的那個信封撿了起來,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那樣玩弄著那封信。

“那麽今天就算了吧?不過這封信,你別想再見到了。”沈空說著,把那封信輕松一撕,就立刻分成了兩半,就像鄭賢舟的心也同時碎了一樣。

瀨卿坐在地上,她的雙手緩緩撫上小腹,她蜷縮起來,那痛苦還歷歷在目,她更不知道,沈空會怎樣對待鄭賢舟。

她希望他只是說著玩玩而已。

【三十六】

當她第二天見到鄭賢舟空著的座位時,她淡淡的松了一口氣,她本來還在擔心她應該怎麽拒絕他,不過沒想到他今天竟然沒有來。

可是,她隨即意識到這根本就不對。

昨天他還好好的,根本就沒有任何狀況會表明他今天不來上學。

而且今天,她註意到班裏那些竊竊私語的人更加多了,好像整個班裏都在討論著同一個熱點話題。

她的心裏開始不安起來。

她想到了沈空和那封被撕毀的信。

她沒想到正好在校長室門口碰到了他。

她只是純粹路過,而正好看到了鄭賢舟從校長室出來,他的身邊還站著他的父母,他的頭低著,當他註意到她的時候她看到他的眼眶通紅,迷蒙噙著淚水。

當鄭賢舟的視線與瀨卿相對時,她感覺到了和接觸沈空目光時一樣的壓抑,鄭賢舟的視線很灼人,甚至讓她感覺到寒意,原來他看她的目光就像一條溫順的鹿一樣,可是現在她感覺那只鹿竟然露出了驚恐,就像她是一個手握箭柄的獵人。

他的父母見他停住腳步便也註意到了瀨卿,他的父親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和他的母親一起離開了。

瀨卿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瞬間被定格住了。

鄭賢舟看著他的父母遠去,他慢慢走向瀨卿,人潮流動的走廊上,他們兩個站在那裏顯得很突兀。

瀨卿看著一步步朝自己走開的鄭賢舟,看著他的雙眼,看著他的心痛和隱忍,看著他看著她時那充滿恨意的眼神。

再也沒有了。她再也看不到他那溫順純凈如鹿般的眼神了。

她多麽熟悉他看她時的眼神,因為她一直是用那種目光看著沈空的。

恨意。悲傷。後悔。不可置信的神色。

“我多麽希望,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你。”鄭賢舟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瀨卿大腦一片空白,她懵了。她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麽。

鄭賢舟說完這話便從瀨卿身邊走過,就像從來沒有停留過,從此形同陌路。

瀨卿幾乎是下意識拽住了他。

“發生什麽了。”她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但是,她卻想起了沈空。

不可能!絕不可能!這未免太瘋狂了!

鄭賢舟停住步伐,沒有回頭,“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我希望我以後再也不會看到你。因為,你就是一個禍害,任何人與你親近,都是不幸的。”

瀨卿怡然不語,然後鄭賢舟的衣服從她的指尖滑落。

她遲緩地回過頭去,結果在來往的人流裏早就看不到了鄭賢舟的身影。

“各位同學,很遺憾,從今天以後鄭賢舟同學因為家中有事,已經從學校退學,所以以後就不會再回到我們的班級裏了,和他關系好的,就去和他好好道個別吧。”老師在講臺說著,話音未落班裏的議論聲便嘩然四起。

瀨卿在座位上感覺一切都在離她遠去。

她終於知道鄭賢舟和她說的那句話的意思了。

原來,他居然被退學了?!

她知道這件事一定和自己有關系。

他說的沒錯,她是一個不幸的人。

她已經是一個不幸的人了。

【三十七】

瀨卿飛快的從學校跑到家裏,她絕對不相信沈空居然會做出那種事,不,不會的,那完全沒有任何邏輯,他是那麽穩重成熟的人,他不會因為僅僅一封情書就逼得對方到退學的地步。

她把家裏的大門剛剛開好就撞到了墻上,她甚至來不及去好好鎖上,她現在只想找到沈空,她要好好問清楚。

書房……

瀨卿毫不猶豫的把書房的大門推開,她根本無暇顧及沈空那繁瑣的規矩,此時此刻,一切都不重要了,什麽禮貌,什麽囚禁,什麽聽話,都去死吧。

“是你做的?!”瀨卿把書包隨意往地上一扔,她怒氣沖沖地站到沈空的書桌前,後者卻一副悠閑自得的模樣,頭也不擡的瀏覽著手中的合同,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完全無視她的怒氣。

“我記得我說過,進我的書房是要敲門的。”語氣平穩清冽,如同晨曦的潮水。

“誰還管你那些破規矩!”瀨卿把他手中的鋼筆一下子奪了過去,冰冷的金屬被她摔在墻上四碎分離。

沈空終於擡起頭了,那雙如地獄般黑暗的眸子對準了她,可是她再也不想去退縮了,她不想再去臣服於那冰冷的鬼火之下。

對視,宛若過了好幾個世紀,瀨卿告訴自己不可以再退縮,她給自己勇氣和希望。

沈空註視著她,然後站起身,指尖輕叩著桌面,然後嘴角綻開了一個詭譎的弧度,猶如黃泉途中美麗妖冶的曼珠沙華,攝人心魄,死亡和錯落。

“怎麽,什麽就是我做的?”沈空好整以暇的抱著靠在書桌前,愜意悠閑,居高臨下的看著瀨卿。

瀨卿很討厭他這副悠然的樣子,漫不經心的口氣,還有那慵懶的姿態,以前她就覺得,每當他這麽和她說話自己就像被他玩弄一樣,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範圍,也許是她的身上還是有著富貴人家小姐的脾氣,總之,那時候的沈空,整個人,包括他的容貌,在她的眼中都變得失去了往日的色彩。

厭惡。

“你還想裝傻麽?鄭賢舟退學,是不是你幹的?!”瀨卿緊咬下唇,她像一只發怒生氣的貓一樣,此刻連身上的毛都是刺人的。

沈空不屑一顧,優雅的拿起了書桌上的茶,輕輕抿了一口,他嘴角的幅度若隱若現,像冰川上漂浮著的冰。

瀨卿所有的氣血都開始往上湧,她此刻包裹她心扉的只是憤怒,沒有膽怯絕望和恐懼,這個憤怒比被沈空第一次時還要強烈和無法抑制。他憑什麽?他有什麽權利去那樣做!

瀨卿伸手把他的茶杯一下子推翻,滾燙的茶水濺到沈空潔白不菲的襯衣上,水漬頓時浸濕他的胸口,瀨卿覺得她都看到了那淡淡縈繞蒸發的水汽。

可是沈空什麽都沒感覺到似的,也好像是她的反應是在他的意料之內。

她觸碰到那滾燙的杯壁時恢覆一了下理智,她站在那裏看著若無其事的沈空,心中的愧疚一閃而過。

沈空倏地撲過來,抓住了瀨卿纖細的手腕,瀨卿沒料到他會這麽突然,失去重心倒在地上,沈空依舊是俯視著她,強勁的力道抓的她感覺手腕都要斷了一樣。

“哼,這麽著急就護著他了麽?是我做的又怎麽樣?接近你的人,都該死,都留不得。”沈空的語氣柔軟至極,輕飄飄的,瀨卿覺得那聲音若有若無,暧昧的氣息吐露在她的耳旁,她的頭發不安分的飄著,很癢。

“你有什麽權利?那是他的生活!他是憑借自己的努力才考上的煥才!”

沈空冷笑了一聲,他的眼睛裏是瀨卿最討厭的不屑無謂和愜意。

“權利?我的好妹妹,你怎麽說也在這個上流社會待了十來年了,你還不清楚麽?有錢,就相當於有權。他們既然無法爬到食物鏈的頂端還要去招惹那禁地的花朵,那麽這樣的下場只是自作自受而已。他們無需憐憫,收起你一無是處的同情和愧疚吧,那什麽也改變不了。”

書房的光線本就暗,而現在沈空死死地壓在她的身上,她什麽也看不到,她看不到沈空說這話時的表情,但她能想象他眼裏的漠然。

沈空被茶水弄濕的地方正好緊緊貼著瀨卿的胸口,她能感受到那塊地方已經涼了,即使它之前燙的刺手,它也終究姑息了它的火苗。

“同樣,我那麽做,也只是給他一個警示,讓他以後,別再去招惹他招惹不起的人。”沈空冰冷的指尖緩緩地勾勒著瀨卿精致的臉龐,好像綿綿細雨從她的眉眼鼻尖唇角臉頰潺潺而過。

“那你為什麽不懲罰我?他是無辜的!他真的是無辜的!這是我們倆之間的事,不要扯上不相關的人!”瀨卿的語氣幾乎哀求,什麽都可以,只要讓一切恢覆正常,讓她怎樣都可以,她不在乎,可是不能把鄭賢舟當做替罪羊,當做這場沒有硝煙戰爭的犧牲品。

“懲罰你?我不會那樣做的,因為我知道,你和他一直在保持著距離,對吧?可是他卻不知好歹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接近你,這麽無賴的人是一定要給他一個下馬威的,讓他長點記性,也是為了他好。你說呢,妹妹?”沈空與她的鼻尖都在隱隱碰到了一起,可是瀨卿居然感覺不到他的呼吸,太輕微了,讓她不寒而栗。

瀨卿喪失了語言,她說不出一句話,她現在知道她只是他精心培育的一朵花,又或是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玩具。

他說得很對,她的同情和憐憫一點用處也沒有,在這個殘酷無情的冰冷世界,只有站在金字塔的頂尖,才可以去同情,去憐憫,去像神明一樣寬容眾生。

那麽她怎麽辦,她現在無路可退,她只能去依仗沈空,她離不開他啊。

【三十八】

“嘿……?”

慕景弦目不轉睛地盯著瀨卿,可是坐在他面前的人卻像失了魂魄那樣雙眼無神,甚至好像稍微推一下她就立刻倒下去了。

瀨卿如夢初醒,她從回憶中脫出身來,她再次努力集中註意力,她看著她面前如花般美麗綻放著的人。

慕景弦是個好人,她決不可以把他也連累,她決不能讓同樣的事情再次重演。

必須,必須和慕景弦斷絕任何來往,她現在已經逾越了規矩,不可以在靠近了。

“呃,對不起,你接著說。”

慕景弦把文件合上,語氣略有無奈:“我已經說完了。算了,明天我去找會長介紹一下就可以,反正也不會浪費多少時間。”

瀨卿心裏更加過意不去,可是又不可以繼續和他待著,如今是越早結束這種破事越好,“……那就麻煩你了。”

“沒事,今天是最後一天,任務也終於是結束了,下次再忙的話就是下學期了吧。”

瀨卿點頭,她從座位上站起來,“嗯,那我先回去了,再見。”

“一起走吧。”慕景弦說,瀨卿沒法拒絕,只好默許,放慢了腳步。

現在已經放學很久了,其他樓層都很空曠,只有一層學生會室還燈火亮堂。

瀨卿和慕景弦也沒什麽可說的,一直沈默著,慕景弦在瀨卿後面,挺拔高挑的身影依舊引人註目。

走到樓梯時瀨卿依舊是心不在焉的模樣,她低著頭沒有看前方,也殊不知迎面竟然走上來一個抱著很多文件的似乎是學生會的幹部。

瀨卿急忙躲過去,卻沒想到因為失去重心而止不住地往樓梯下面斜……

“餵,小心啊!”

在她感覺自己往下落的時候,那個無數次幫過她的聲音又出現了,她沒想到在掉落前最後前幾秒還在想他千萬要和自己保持距離,而且潛意識中,她又在隱隱希望自己最好就這麽掉下去。

不要救我。

不要。

瀨卿雙眼一閉,她感覺自己就像一片在風雨中飄搖的樹葉,而現在,她終於可以塵埃落定了。

瀨卿沒有任何恐懼,她希望她受傷,嗯,死也無所謂。

可是她的手腕上還是傳來了溫柔的暖流,她驚慌地睜開眼,她看到那個她避之不及的面孔依舊在她的視線裏放大,她看著他神色緊張地毫不猶豫的拉住自己的手腕。

不要,放開我!

瀨卿心裏這麽想著,於是她在那一秒鐘想要掙脫開,他不能拉著她,她自甘墮落,而他不可以再成為犧牲品了。

可是毫無用處,相反之下似乎他抓的更緊了,然後,他終究被自己拉下來,隨著自己一起掉了下來。

“咚——”

漫長沈悶的聲音久久回蕩在走廊裏。

瀨卿沒有感覺到任何痛楚,她用不可置信的神色看著慕景弦,就像看著這世上最駭人聽聞的場面。

慕景弦面色痛苦,有些扭曲的面龐永久地烙印在她的視線裏。

她知道,以後她的視線,一定可以裝的下慕景弦這個人。

瀨卿的長發有幾縷已經垂了下來,掃在慕景弦的胸口上,瀨卿看著慕景弦明亮的瞳孔,她不理解,她真的不理解,像她這樣的人,為什麽會讓他這麽幫助自己?為什麽要即使弄傷自己也要幫她?為什麽在最後一刻,在自己推開他後他卻還是為了她的安全而選擇抱住她讓他倒在自己身下做墊背?到底是為什麽?!

慕景弦看著瀨卿美麗又驚訝的臉,覺得這場面似曾相識,腦海裏瞬間浮現過上次烈陽下的茵茵草地中的事,那時候也是如今的場景,然後,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止不住的哭了起來。

慕景弦想到這個唇角微微笑了,他看到瀨卿的瞳孔裏有著自己的影子。

他苦笑,為什麽每當這個時候,總是出於本能護住懷裏的人而自己墊背呢?是因為她的關系麽?

他們兩個人凝視著對方,各懷心事,誰都沒有註意到除了他們兩個人和學生會幹部之外的另一個人,也在專註的註視著全過程。

【三十九】

瀨卿立刻從慕景弦的身上離開,她把慕景弦從地上拉起來,幫他拍了拍身上蹭上的灰塵,而站在樓梯上抱著文件的學生早就嚇傻了,手忙腳亂的把文件擱到一邊下來看慕景弦的狀況。

“我沒事的,只是後背有些痛而已,不要緊的,再說了樓梯也就只有四節而已,我還背著書包,沒關系的。”

“不行,去校醫室看看吧。”那個學生說,“走,我幫你。”

“真的不要緊的,你還有事的吧?不用管我了,沒有什麽大礙。”慕景弦依舊擺手。

“我帶他去吧。”瀨卿突然開口,於是把慕景弦的書包強行奪了過來被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那位學生會成員也時有聽聞過冰山女王的性格的,沒想到她這麽爽快,不過話說回來慕景弦可也是為了她才掉下來的,這麽做也是應該的。於是幹部就囑咐幾句只好離開了,把空間留給他們兩個人。

“真的不用的。”慕景弦看著瀨卿嬌小的身影走在前面,倔強地背著自己的書包,再次對她說著,可是得到的只有她的冷漠的背影和不理睬。

慕景弦知道再說也沒用,於是只好跟著她去校醫室。

“沒什麽大礙,就擦破點皮,想要快點好就抹點藥吧。”

校醫大媽嫻熟地說,然後從藥櫃裏拿出一個藥瓶給瀨卿,“喏,抹完了回去。”然後竟然就風淡雲輕的回去了。

瀨卿手裏拿著那瓶藥,心裏很躊躇。

慕景弦見狀便又坐了起來,“沒關系的,擦破皮而已,走吧不用抹了。”

可是瀨卿覺得這都是自己的錯,沒有理會他的推脫,她又一言不發地把他按回病床,然後撩開他的衣服,在他的背上輕柔的塗抹藥膏。

她不敢太使勁,她怕弄痛他,也完全沒有因為他是男生而隨意摸著他的背部而尷尬,對她而言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她連雲虞之歡都嘗過了哪裏還會在乎這個。

慕景弦看上去也是相當平靜,她之間的清涼不斷小心翼翼地塗抹在他的傷口上,藥物的本性從他的皮膚上擴散,很舒適,好像蔓延到他每一個神經裏。

“……為什麽救我。”

慕景弦趴在床上聽著瀨卿的話有些恍惚,他隱約記得好像第一次與她回家在路口時的情況也和現在的有很大的相似。

“出於本能吧。”他說。

瀨卿覺得有些好笑。本能?什麽本能?他以為他是救世主還是造福於天下的神明?為什麽他的本能就是即使傷害自己也要幫了別人?愚蠢而幼稚。尤其是救了像她這樣不知好歹的人。

瀨卿之後就沒有再說話了,她默默的將傷口處理完畢然後把藥規矩地放在桌上,而慕景弦也整理好衣服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校醫室。

當瀨卿和慕景弦走到教學樓門口時,慕景弦突然停住了腳步,瀨卿感到身旁沒有人,也站住了,扭頭看到慕景弦目光直視著前方,於是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她看到了一個女生。

準確的說,是一個好像新入學的高一女生。

她披散著她深棕色的頭發,頭發的末稍微微卷著,映著昏暗的夕陽,她整個人好像都被渲染上那種來自黃昏的悲哀又和煦的氣息,像一只蜷縮著的貓。

她的個子甚至只比大門的扶手高一個頭,看起來連160都不到,她的雙手微微攥緊了裙沿,顯得局促不安。

瀨卿突然覺得這個女生很眼熟。

然後她想起來了,這是那個散發著美好的奶香味的女生。

原來,當時她問自己高二一班在哪裏,竟然是去找慕景弦的。

她看到女生與她的目光交匯,她說不清楚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她好像看到女生的眼睛裏有過一閃而逝的破碎星光,像微風吹痛了澈透的湖泊。那種感覺,不像是看到自己的男朋友和別人在一起的爆發著炙熱的火焰,也不像寒冷的陷入冰窖的冷漠,而是一種好像從靈魂中湧出的,眼看著陷入萬劫不覆卻束手無策的蒼白無奈。

女生眨了一下眼睛,然後之前那些翻湧著的情緒不覆存在,她換上了一個溫和甜美的笑容,朝瀨卿害羞的低了低頭。

只是那個笑容,在外人看來也許是完美的笑容,但是瀨卿看到了,她僵硬著顫抖的嘴角。

女生有些緩慢地走到慕景弦身邊,瀨卿覺得她的雙腿好像都在打顫,她很識趣地向慕景弦揮手,把空間留給他們兩個,她實際上巴不得早點走。

這時慕景弦竟然開口叫住了她:“等一下瀨卿,有一些事還沒有說完。等我一下。”

瀨卿頓時停住腳步,驚訝的回頭看著他。

瀨卿?他真的很討厭這個女生嗎?竟然為了撇開這個女生不惜制造與自己關系好的假象?

同樣擡起頭一臉慌亂和驚訝的還有那個女生,她擡起頭看到慕景弦完美的側臉,又再次把視線移到了瀨卿身上,瀨卿看到她的目光裏面閃爍著晶瑩的光,濕漉漉的。

“怎麽了晚晚?”慕景弦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沈好聽,像沾著露水的玫瑰。

那個叫晚晚的女生低下頭,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嗯……也沒有什麽要緊的事……那就不打擾了……”女生小聲說,軟軟糯糯的聲音像極了街道邊被雨淋濕的貓發出的脆弱無力的低吟。

“那你回家小心,我最近可能回家時間會晚呢。”慕景弦摸了摸她的頭發,然後朝她笑了笑。

瀨卿覺得,無論他表面上的動作有多麽暧昧親昵,可是卻絲毫沒有影響到女孩的內心。

何況何來沒有時間回去之說呢?學生會的事情就算沒有結束也已經告一段落了,可見慕景弦居然在有意躲避這個女生。

到底是什麽樣的女生,可以讓他避之不及?就如同自己在對他避之不及一樣?

可是自己是因為沈空,那麽他呢?是因為什麽?難道像她一樣,也有難言之隱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