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第二章

【八】

自從那次瀨卿對沈空哀嚎而以他的放手作為結束之後,她幾乎已經快有一個月沒有看到他了。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比以往更加強烈的空虛填滿了她的生活。有時她在早上起來時,都會條件反射般地睜開眼睛看看枕邊,然後發現只有無形的空氣,和冰涼的觸感。

每每這樣時,她都覺得自己很可悲,明明自己那麽厭煩那樣的生活,厭煩到自己都想要把自己骯臟的軀體毀滅,可是在習慣了之後看到突然消失這麽久的他竟然還會感到不適應。

她明明應該慶幸有這麽一點點的自由的。

但是她沒想到,自由來臨的同時,病魔也隨著沈空消失的腳步接踵而至。

賴卿發燒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嚴重的病情不斷摧毀著她的免疫系統,她只好給老師打電話請假,但由於沈空作為她的監護人卻不在身邊老師本來接到她的短信還有過那麽一絲猶豫,不過在給她打電話確認時聽到她極為沙啞的嗓音以後立刻表示同意,並且囑咐她好好休息,不用擔心周年慶的事。年輕的女老師還有過要去她家探望她的念頭,不過被賴卿意料之內的拒絕了。

賴卿家裏沒有一個人,偌大的房子裏只有她一個人零星的身影,她只好拖著疲憊的身軀去給自己弄一點簡單的飯菜,再在網上買藥由快遞送過來。

她想起了沈空安排負責跟蹤她的保鏢,不知道他有沒有匯報她的情況。

算了,她轉念一想,他又怎麽會在乎呢?

但是賴卿不想承認的是,她對她哥哥杳無音訊的冷漠態度感到心碎,這是比難受的感冒更要摧毀她身體的事情。

她不會去醫院。

她討厭那個被死神的氣息籠罩著的白色墳墓。

那些冰冷的手術臺,鋒利的手術刀,那些戴著口罩面無表情的醫生護士,那些令人窒息的疼痛和汩汩冒泡的血,那些讓人作嘔的腐爛藥片和刺鼻的輸液袋,在她的腦海中永遠盤踞著,像無法擺脫的夢魘。那令她畏懼,令她反感,但卻一生都無法擺脫,就像她對她哥哥一樣。

都深刻的印在了記憶裏。

瀨卿已經三天沒有去學校了。

她根本無暇顧及課業的問題,她測得體溫計在第三天早上已經高達39.5度,絲毫不見下降的趨勢。

她現在沒走一步都感到搖搖欲墜,因此她前行必須扶著冰冷的墻壁,從指尖蔓延到身體內部的冰涼還能讓她好受一點。

她毫無食欲,只好整天喝著水,可是也沒見好轉,她迷迷糊糊,覺得眼睛快要燃燒起來了,她感到視線一片混沌,所有清晰的色彩在她此刻的眼睛裏就像被渲染上白霧,變得陰暗沈悶,快要失去方向。

她不能做拖下去了。可是她此刻孤立無援,她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也沒有熟絡的好友。

她的淚水盈滿了她的睫毛,從眼眶裏流落出浸濕了被單,她的雙眼朦朧失神,她的腦海裏像錄影帶般開始倒退著她童年的記憶。

那時她還是一個單純無憂的小女孩,她有著許多人夢寐以求的一切,她有疼愛她的父母與兄長,她有數不清的華麗服飾和玩偶,她那時就像上帝的寵兒,一切都唾手可得。

她記得她生病時母親日夜陪伴在她身旁的情景,她記得母親一直握著她的手為她擦拭額頭,替換冰袋,她記得母親將清粥一口一口餵她喝下,她記得做噩夢時母親輕輕安撫著她的身軀,她記得母親的溫度和味道,還有母親那天籟般的嗓音。

她也記得那時候哥哥只是哥哥的樣子,雖然那些恍如隔世,如今已然物是人非,可是她還深刻的保存著她的童年記憶,那一大部分都與沈空有關。

他陪她玩,教她讀書,陪她跑步練習,在別人欺負她時保護她,對她呵護備至,寵愛有加,她那時侯就像被他捧在手心的玻璃娃娃,他掌心的明珠,一不小心就會碎一樣,恨不得把她融到他的身體裏。

她與他的事情,就如同幼兒時期最美好的童話。

她強忍住疼痛,爬起來拿到桌子上的手機,手機的溫度很冰涼,很舒適。

她瞇著眼睛,努力看清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她翻來電話簿,蒼白顫抖的手指不斷往下滑——她翻了一遍,卻沒有可以求救的人。

她虛弱地咬住下唇,喉嚨刺痛著,手指最終停留在M開頭的名字上。

只有兩個人。

穆沈空。

慕景弦。

她面如死灰,心裏忐忑不安——對方並不和自己有多麽熟的樣子,這樣未免太唐突了。

可是還有什麽辦法?

她感覺她的身體已經無法再繼續支撐下去,閉上眼睛,她濃密的睫毛上還掛著淚滴,她緩緩把手機放到耳邊接聽,等到對方接通時,她心跳驀然加快。

“慕景弦麽……打擾你了……我是穆瀨卿……”她身子癱軟在墻角,像一朵在角落中逐漸雕零的花。

【九】

寬敞昏暗的辦公室中,一位身材修長,背影冷俊的男人站在落地窗外,外面的夜景一覽無餘,看不到月亮和星光,只有底下幾簇星星點點的霓虹燈顯現在漆黑的夜幕中,像未燃燼的火星,虛弱而跳躍。

他的辦公室內只有昏暗的白光,那是這間辦公室內唯一一盞光源。那是桌子上的臺燈,雖然在桌子那裏尤為光亮,把桌子上的紙張照射出泛濫的白,可是在整間屋子裏就像要被黑暗吞噬,映照出的深沈影子投映在房間側面的書櫃上。

沈空現在窗前一動不動,他身著的黑色西服讓他就像一座冷冽的冰山,散發著霧氣,讓人膽顫。

他凝視著如墨般的夜色,他的視線好像匯聚在世界另一頭,卻又好像飄散在各個角落,讓人覺得他只是在欣賞夜色。

“叩叩叩”。

一個同樣穿著讓人感到抑郁的黑色服裝的人輕輕叩了門,等到回應後他無聲的推開了白色的大門,用畢恭畢敬的聲音對英俊挺拔的沈空低聲說:“穆先生,瀨卿小姐似乎是忍耐到極限了。”

沈空聽後眉毛皺了一下,但隨即又被陰影籠蓋住。

“觀察瀨卿小姐動向的人來匯報說,有一個男孩走進了那座房子,似乎,是與上次摟住小姐的人為同一人。”向亭暄心裏雖然頗有顧及,卻還是如實說。他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小姐對他公然挑釁。

他在他身邊已有多年,自從他到穆氏接手開始,他也是眼見著他一步步走了這麽多的路,沈空的脾氣雖然不好揣測,總是陰晴不定,可是他也算他的心腹,只是這次他不敢妄自舉動,他知道瀨卿小姐就是他的禁區。

氣氛依然一片岑寂,快要聽不見呼吸,這裏就像一個燃燒著鬼火的地獄。

沈空額頭緊皺,他的拳不自覺地緊握著。他的心裏是燃燒著血液的沸騰,他的白色指關節狠狠發白。

他終究還是輸了,不,應該是從未贏過。——他從來沒有得到過瀨卿的心。

他或許從開始就已經全盤皆輸——瀨卿從未對他有任何愛意的舉動,是的,這從來都是他強迫她的,他從未考慮過她的感受,這都是他自作自受。

如今,她是遇到一個真心對她好的人了麽?那麽還要繼續下去麽?

自己還能……脫離出來麽?

他心如刀絞,流出的血比無數次承受的肉身之痛還要刻入骨髓。

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他討厭這種感覺。

這種知道一切的結果,卻只能眼睜睜地見證,而無力改變的蒼白。

他恨這種感覺。

不,絕不可以。

他還不能放開。

他怎麽可以放開?!

她是自己的命啊。

是從以前開始,就要比任何東西都要珍視的寶物。

他的公主,他的掌上明珠。

他不能失去,他怎麽可能眼睜睜地拱手他人?

【十】

慕景弦完全沒有料到瀨卿會給他打電話,他並不知道她的號碼,而她有他的號碼也是因為學生會的老師說必須要可以互相聯絡,所以他也只好強制性地把號碼輸了進去。

沒想到她竟然會在生病的時候還孤身一人,進退兩難之下才尋求他的幫助。

當慕景弦好不容易通過她所居住的小區的那個盡職盡責的保安之後,他按照她發過來的地址找到她的家,像城堡一樣的房子沒有一盞亮光,從外面看就像一座寂寥無人的黑暗的讓人恐懼的地方。

他本來想按裝置在柵欄上的門鈴,可是他剛剛碰到門鈴時柵欄就吱呀一聲開了,他不知所措的看著沒有鎖上的門,最後嘆了口氣走進去又把柵欄好好的關上了。

屋子的大門是密碼式的,他輸入了她所發來的密碼後,指示燈倏地變綠,他轉了下把手,把門打開了。

房子裏看不到光亮,如果他不知道的話他會以為這是一個廢棄的鬼宅,他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在墻壁上摸索了一陣子才發現開關。然後瞬間,這間房子到處盈滿了富麗堂皇的光彩,覆古靜雅的家具,銳利鋥亮的器皿,還有許許多多散發著古典氣息的裝飾品,不過最為顯赫的就是掛在墻壁上的一個面積很大的畫像。

那副占據了整個客廳的畫大概是一個全家福,那張畫比他的床鋪都要大了不知道多少,背景是和煦明媚的春天景象,在他們的周圍開滿白色的雛菊和滿天星,畫中的人個個都精致美麗。

畫中有兩個中年人坐在藤椅上,慕景弦認為那對夫妻大概就是瀨卿的父母,他們都露著幸福其樂融融的笑,站在藤椅後面的是一男一女,男生比女生高出很多,女生僅僅到他的肩膀低一點。畫中的男生長相十分俊美,像漫畫中精致的男主角。他把手搭在站在他左側的女孩的肩上,而女孩則是親昵地摟著他的腰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慕景弦看到那個女生的笑容有些恍惚,畫中的女子恬靜美好,洋溢著歡樂與純粹,仿佛是從天堂降臨贈與人間歡樂的天使,她約摸是初中生的年紀,可是長得卻與她身邊的男孩一樣出類拔萃。

慕景弦認識這個女孩,這分明是那位不近人情冰冷淡漠的冰山女王穆瀨卿啊。

可是畫中的她,與現在的穆瀨卿卻有些天壤之別。

她究竟經歷過什麽?

她為什麽會變成那樣?

還有……為什麽在她生病時竟然沒有一個人陪伴在她身邊?

慕景弦淡淡皺眉,這畢竟是人家的家事。

“穆瀨卿?”他試著呼喊了一聲,可是卻無人應答。

即使這座房子再怎麽大,即使她真的聽不到他的呼應,那也不至於連有陌生人進家門都不出一點聲音的吧?

他隱隱感到不對,立刻把書包往地下一扔飛奔地跑上樓梯。

他推開了一扇又一扇門,都快要讓他眼花繚亂,最終,他在他無比心焦的時候終於找到了她的臥室。

他看到她無力的靠著墻癱坐在地上,身體像是再也支撐不住腦袋的重量而歪倒靠在桌子側面,她白皙的臉龐此刻異常緋紅,她的呼吸急促紊亂,她的手中還握住屏幕仍亮的手機,好像那是她墜落於火海中唯一的希望。

慕景弦快速蹲在她身邊,打算看看她的體溫,可是他的手一接觸到她的身體就立刻縮了回來——是他的手太涼,還是她的身子太燙?他感覺她的身體燃燒的熱度立刻被燙了回去。

“瀨卿?瀨卿?餵?”慕景弦看著她,語氣輕柔很多,他試著搖搖她的肩膀,可是他一晃,她的身子就立刻像斷了線的木偶逐漸往下倒,還好他反應迅速,立刻把她接住了。

她跌在了他的懷裏。

“真的燒的很厲害啊……”他撮了撮手再次撫上她的額頭,果然滾燙無比。

“這樣可不行啊……我還是送你去醫院吧?你再堅持一下,我立刻叫救護車!”他說著,便拿起手機準備撥號碼。

可是隨即,他卻停住了動作。

他望向懷中的虛弱的瀨卿,她不知何時睜開了她的眼睛,病中的她依舊美艷,她的雙眼都像被蒙上了一層輕柔的白紗,朦朦朧朧的。

她用力地拽住他的袖子邊緣,雖然只有輕微的觸動但她卻似乎用盡了全力,“不……”她緩緩地閉了閉眼,“我不去……”她朝他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他感覺畫中的那個女孩依舊存在。

瀨卿仍沒有松手,她的眼神開始變得熱切而充滿希冀,她依舊喃喃著,嘴唇似乎都沒有力氣再動,慕景弦只能屏住呼吸,勉強分辨著。

“……拜托……不要走……”

“……哥哥……”

慕景弦臉色微微一變,他看著瀨卿迷蒙的眼神,淡淡點頭,然後她像是滿意了,拽著他袖子的手一下子松來了,癱倒在他的懷裏。

慕景弦把亮著的手機屏幕放下,把放在自己懷中的病美人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她的床鋪,然後又為她摸索了一下冰袋,之後他下樓從包裏拿出替她買好的藥用開水沖泡。

哥哥……

他再次擡起頭看到了畫中摟著穆瀨卿的那個人,眼神裏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

【十一】

慕景弦為穆瀨卿忙碌了一整個晚上,直到淩晨三點再次為她測量體溫時發現她的燒退了不少才安心的松了口氣,他揉揉疲憊的太陽穴,決定還是回家去,不在這裏呆著。

這裏太過冷清,周圍沒有平時孩子們的歡樂笑語,也沒有野貓或者家犬的吠鳴,這裏就像是被世界隔離開了,讓人感到窒息的恐懼。

他真的無法想象她一個女孩子是如何熬過漫長的日日夜夜的。

雖然仍舊有些擔憂他走之後病情會加重,可是由於不久後就要上學,他需要回家打理一下。

於是他給她留了一張紙條,告訴她接下來要吃的藥和擺放的位置,在快要破曉時離開了穆瀨卿的家。

幾乎是同一時間,沈空離開了他的辦公室用飛快的速度開車回到家裏。

他用手指飛快地按下了密碼,把大門用腳撞上發出了不大不小的聲響。

他頭也沒回,他沒有去開燈,也沒有心情觀察靜靜擺在桌子上的藥物,他好像習慣於在黑暗中行走,沒有受到任何障礙地熟門熟路地疾步走到瀨卿的臥室。

房內開著一盞光線虛弱的臺燈,他瞟了一眼,然後直直的走到瀨卿的床邊,看到她完好的衣物和放在額頭上的冰袋,臉上露出了高深莫測的表情。

他的身體像是被人抽空了全部力氣,他靠在瀨卿的床邊,頭枕在她的床鋪上,好像他也生病了一樣。

他已經一個月沒有如此近距離的看著她了。

她許久前撕心裂肺喊出的話語仍回蕩在他的腦海裏,讓他心煩意亂,讓他錯亂陣腳,讓他不知道怎麽面對她。

他註視著瀨卿寧靜美好的睡顏,他用他從未溫暖過得手指撫上了她的臉龐,冰冷的指腹劃過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飽滿誘人的雙唇,他近乎貪戀地註視著她,輕柔的將她臉上淩亂的發絲撩下去,他小心翼翼的吻著她,就像占有了一個根本不屬於自己的物品的孩童那樣怕被別人發現。

“瀨卿……我親愛的瀨卿……”他喃喃著,像找不到方向迷失在巷子裏的幼童,“我如此愛你……可是我該怎麽樣愛你呢?究竟用怎樣的方式,你才可以不在覺得那是負擔呢……”

“是不是他真的對你比我對你還要好?呵呵……我對你真的很差勁吧?如果換做他,你會開心的……是嗎?”

沈空的一滴熱淚從他的眼眶中無聲滑落,甚至都沒有在他的臉上留下一絲淚痕。

僅僅只有一滴。

他望向瀨卿的眼神讓人心碎,讓人憐憫,讓人想要好好安慰他破碎的心。

沈空的淚水落在了瀨卿的臉龐上,正好掉落在她的唇瓣上,沈空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刻覆了上去——

他不能讓她知道他哭,既然她想恨他,就讓她毫無糾結的恨下去吧。

那些痛苦,讓他來承擔就好了。

等沈空把她唇上的淚水吮吸幹凈後,他緩慢地離開她,可是他的身體突然僵硬,因為他看到,瀨卿正在目不轉睛的註視著他!

……原來她醒了。

沈空開始有些神志不清,她看到瀨卿微笑著,是已經在她的臉上消失了很久的那種笑容,那比天使的聖衣還要純凈,比紛揚的雪花還有美好。

那是作為他妹妹的時候,每次看著他臉上都會浮現的笑容。

“哥哥……你沒走……你果然還會陪著我……”瀨卿的嗓音沙啞而疲憊,可是她的眼睛裏雖然迷蒙卻充滿著希冀。

“哥哥怎麽會對我那麽絕情呢……”瀨卿從被子裏將手慢慢往外面伸,“我就只剩下哥哥了……所以……千萬不要離開我……好麽?”她滾燙的手碰到了沈空冰涼的手指,沈空不知所措,他呆滯地任由滾燙的熱度傳遞到他的身上,他的眼睛裏浮現出讓人心悸的欣喜若狂。

“嗯。”沈空看著她久違熟悉的笑容,心裏的悲傷一掃而光,他下意識地應著。

瀨卿嘴角的微笑就如含苞待放的花朵,此刻在她的臉上盡情地綻放著,在沈空漆黑如夜的眸子裏映出了最絢麗的影子。

【十二】

當太陽上升到頭頂上時,瀨卿才迷迷糊糊的睜開了她紅腫暗淡的雙眼。

視線慢慢地在她眼睛裏變得清晰起來,她看到房間的顏色是很久沒有出現過的燦爛的顏色,這是陽光傾灑到房間裏所呈現的顏色,她甚至被從窗外投射進來的日光刺痛了一下,她淡淡蹙起眉。

她從來不會拉開窗簾的,那麽究竟是誰拉的?

她感覺好多了,便起身靠在床頭,摸索了一□□溫計,竟然現在只有37.8度左右。

她竟然快要好了!

怎麽可能呢?

她覺得她昨晚似乎是錯過了什麽事情,她記得她的意識沒有消失前她明明是靠著墻坐在地上的,為什麽她會在床上醒來?

是沈空麽?還是誰?

她昨晚的意識處於半夢半醒間,她隱約記得是有人很緊張的進來然後喚著她瀨卿,她想出聲,但是卻無力啟齒,直到聽到醫院兩個讓她恐懼絕望的字眼,她才勉強睜開了眼睛,她看到了一雙墨一般深色的雙眼,那裏面映著臺燈的亮光,宛若時隱時現的星辰。

有些熟悉,又透著一股陌生。

她看不真切他的面龐,直到她落在他的懷抱中時,她感到他身體偏瘦卻十分結實,她的大腦早已停止了思考,她所心心念念的名字終於從唇瓣間露出。

“哥哥……”

話音未落,她感覺她的思緒在不斷朝著黑暗直線下墜。

她徘徊在許許多多的記憶碎片的邊緣,腦海裏一幕幕飛速轉動的曾經讓她混沌一片,她感覺她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但卻可以同時感受到兩邊的舉動。

她聽到有人在他身邊轉來轉去,她的額頭上不斷地傳來往身子裏輸送著涼爽的舒適感,同時,她的腦海裏浮現出似曾相識的景象,飄過了母親慈愛的臉,還有哥哥溫暖包容的笑。

又再見到你們了。

好想你們啊,媽媽,還有哥哥。

她在虛幻的夢境裏甜甜的笑起來,那是屬於14歲的瀨卿的笑容。

感覺沒過多久,腦海裏的父母兄長還在和她歡樂的生活,可是她感到嘴裏源源不斷的往身體裏灌輸著苦澀的汁液,她掙紮著想要停止,卻毫無作用,隨後她的腦海裏原先停佇的溫馨和樂的景象像苦澀的藥水一樣逐漸消失,轉而代替的是父母去世那天後的悲傷和心痛,還有那令她努力想忘卻的淚水流幹了的屈辱的夜晚,這段被她壓抑著的痛苦再次從她的心底裏翻湧出來,她被夢中巨大的悲傷無力的感覺吞噬著,她的淚水再次覆蘇一般不斷流淌。

她又重新回味了一次那種痛苦,她撕心裂肺地嘶吼著周圍卻仍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她的耳邊好像又回蕩著沈空陌生的話語。

“你是我的,瀨卿,就算死,你也要睡在我的墳墓裏。”

就在她皺著眉痛苦掙紮時,她感到從黑暗的環境裏傳來的絲絲冰涼卻讓她感到溫暖的濕度,這種感覺帶著可以救贖她的慰藉,像溫柔的泉水將她緩慢圍繞著。

“我親愛的瀨卿……”

“我如此愛你……”

“我該怎樣去愛你呢……”

“究竟用怎樣的方式,那才不是一種負擔呢……?”

這些低喃好像從空間的另一端飄散過來的虛渺而溫柔的梵音,讓她聯想到太陽將光芒灑入地面時的泛濫的曙光,聯想到輕落於花叢中飛舞盤旋的蝴蝶,聯想到晨曦中從青草尖滑落下的透明飽滿的露水,聯想到游魚在水中那無聲寂然的輕快身姿。

她覺得處於黑暗中的心,突然安靜了下來。

她的模糊意識裏讓她覺得,這是哥哥。

這是許久未見的哥哥,再度回到了她的身邊。

但她沒有絲毫的印象關於她究竟還說了什麽,她無奈,同時感到慌亂,如果是沈空,那麽她還對他說了什麽挑戰他禁忌的話?如果是別人,那麽她究竟在外人眼裏變成了一個什麽樣的女孩?

她無力的搖頭,既然還什麽都不知道的話,那麽就不要想了,畢竟不知者無罪嘛。

可是當她看到在客廳的桌子上被藥品壓在下面的紙條,還有紙條上那工整俊秀的筆跡時,她就再也不這麽想了。

她甚至,有一種想要去死的感覺。

比被沈空這兩年來對待她的方式更讓她無法接受。

她竟然……昨晚打電話給慕景弦讓他照顧了自己一個晚上?!

難道說,昨晚陪在她身邊的那個人,竟然是慕景弦嗎?!

瀨卿感到從心底裏散發出來的疲憊和無所適從,還有一點點快要被她激動的心情埋沒的失落。

【十三】

瀨卿穿好衣服收拾好了書包準備去學校上下午的課。

她一定要問問清楚,並向他道歉。

當瀨卿出現在班門口的時候,連在臺上講課的班主任都停了下來,瀨卿見她詫異的看著她,只好低下頭說了一句老師好。

“穆同學病好了嗎?來來來快來上課吧,要是有不舒服記得去校醫室啊。對了,那個班長,記得幫穆同學把她那幾天沒來的學習筆記借給她。”

瀨卿再次點頭說了謝謝,然後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

下課之後,她向盡責的男班長表示感謝並接受了他各科的筆記本,承諾下周一一定會還給他,然後她就無視了他在男班長戀戀不舍的目光下離開教室。

瀨卿心裏很忐忑地來到了慕景弦的班級門口,這是她除了面對沈空之外少有的幾次緊張不安,還伴隨著腿部輕微的顫抖和心跳加速。

她僅僅是站在班門口,就感覺有很多人的目光註視到她的身上了。

她像平常一樣視若無睹,透過各種人饒有興趣的視線和隱隱的竊竊私語,在班級裏掃視著每一個人的面孔,然後她終於發現了坐在最後一排靠著窗戶的慕景弦。

讓她惱火的是他居然沒有擡頭。

她可不想大聲去叫他。因為她緊張到身體顫抖。而且她不知道他知道了什麽。

她只好死死地註視著他,而坐在座位上戴著眼鏡心安理得的寫作業的慕景弦,好像突然感覺到一陣火熱灼人的目光,他緩慢地擡起頭,然後看到站在他的班級門口,臉色蒼白的穆瀨卿。

她難道這麽快就好了嗎?

他淡淡皺眉,然後把手中的筆放下,走出了班門口。

瀨卿看到他出來,沒打一聲招呼,然後直徑走下樓準備去人煙稀少的學校圍墻,她相信慕景弦一定會跟著她。

然後當她停住腳步,轉過身,她立刻看到了慕景弦的身影。

“你怎麽來學校了?難道好了嗎?”慕景弦說著,然後擡起手,準備去摸瀨卿的腦袋,但是瀨卿像是條件反射般,立刻向後退了一步。

慕景弦無奈的笑了,然後把手放了下來,好像一點也不尷尬,“抱歉,我忘了你不喜歡人碰。”

瀨卿咬著下唇,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從她剛剛看到慕景弦那濃重的黑眼圈之後她就知道了,一定是昨晚他照顧了她。

“昨天真的很抱歉,我不記得我和你說了什麽,雖然我們不熟,但是你仍然照顧了我,我欠你一個人情。”她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

慕景弦略有意外,他把她扶起來,“沒事,你生病應該有人照顧。”

瀨卿很感激地看著他,想要真正問的話已經近在咫尺:“還有……”瀨卿停頓了一下,她想起在耳邊那心碎而模糊的喃喃自語,“昨晚……我有對你說些什麽很失禮的話麽?”

慕景弦搖頭,“沒有什麽,你不過是錯把我認作了你哥哥,叫我不要走。”

瀨卿的瞳孔倏地放大,她很想繼續問下去還有沒有說別的,可是她一旦這樣問出口他肯定會覺得奇怪,然後就肯定可以猜到她與她兄長關系不一般,這樣的話就麻煩大了。

“對不起。”她小聲道歉,頭壓得低低的,“我還害你睡眠不足,真的很愧疚,如果我可以幫你什麽,請盡管開口。”

“沒關系的,不用在意。”慕景弦朝她微笑著,明亮卻略帶倦意的笑容就像黃昏時即將消失的夕陽,散發著疲倦的暗淡光芒。

穆瀨卿有些楞住,這是她很少感受到的溫暖。

而慕景弦的笑容,就是溫暖的來源。

她感到身體正在放松下來,可是心裏的那個弦卻仍舊緊緊地繃緊著。

那個弦上,是她所有的秘密和掙紮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