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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紅錦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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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那場大雨早就沒了痕跡,太陽依舊升起,街巷依舊熱鬧,沒人在乎這裏曾經上演過怎樣的生死別離。世事如常,撫州依舊,只是段謹之的世界已然被一場浩劫攪動的天翻地覆。命運像一只無形的怪獸,出入不定、喜怒無常,時而給你滿心喜悅和對生的希望,頃刻又將你撂倒在地,無力翻身、滿心瘡痍。殊死搏鬥?順應天意?只怕萬事皆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朗日高照的時候,一只信鴿撲騰著翅膀,不斷敲打窗欞,段謹之茫然失神的聽著,久久未動,只是,那鴿子卻是比他還要固執許多,一直徘徊在窗口,時不時的撲騰幾下翅膀。段謹之終於是開了窗,迎著太陽刺目的光亮,一伸手解下鴿子腳上短短的信箋,使力讀了幾遍,然後整個人似是魂魄歸竅一般,神色倉慌的奪門打馬,揚長而去,也不留只言片語給杜宣和宋安然,段謹之就這樣匆匆忙忙不告而別了。

馬蹄卷起的風塵揚在身後,這景象卻有一種難言的蒼涼。像是人生。即便你曾是一位轟動江湖的英雄,卻也無法逃離在歷史滾滾塵煙裏被慢慢掩去的命運;又像是一部小說、一個故事,那段跌宕起伏的情節和那獨一無二的主角,就這麽悄無聲息被時間的塵煙拉上了帷幕,靜悄悄的歸於平庸。人們強烈的愛,錐心刺骨的恨,以及所有的貪婪和欲望,在一代一代的衍生,可是時間永恒。所以,說穿了,這大千世界裏的蕓蕓眾生,無可避免的,都只是,也僅僅只是,這時間長河裏,一顆具有感情、思想、意識和認知的-----獨特的塵埃。

賀汀尹約了絲竹見面的地方是一處湖心小築,夏日時節,湖水翠綠,四下環山環樹,聳在湖心的一處簡易小竹樓立在湖中央,像個孤傲的美人,倍顯清新脫俗;從竹樓上延伸出的竹排小橋一直逶迤到岸邊,像極了傳說中通往仙境的“過雲梯”,站在湖邊看那小橋,恰似從夢的這一頭輾轉至夢的另一頭,給人以無盡遐想。

至於何故約在這個地方見面,也並非是賀汀尹為人多疑,只是桃園莊畢竟是別人的地方,實在也不便於待客,更何況絲竹現今於江湖中的處境,只怕她人一到桃園莊,就已是麻煩纏身。如此看來,賀汀尹總算是個做事細微思慮周全的人。

再次見到絲竹的賀汀尹心頭些許恍惚,幾月不見,這個女子何以清瘦蒼白成這副模樣?好似她一路經歷了無數磨難而來,卻唯獨那雙倔強隱忍的眸子在掩去了所有的苦楚後依舊偽裝的機敏如初。其實賀汀尹並不知曉,能打垮顧絲竹的永遠不會是苦難,卻只是她無以克制的心魔。

“公子近日可好?”絲竹開口微微一笑,言語間是說不出的淡漠。見到賀汀尹,她本應該是高興的、熱忱的,只是,她已經沒有太多的氣力再去偽裝,其實也不是偽裝,她的心裏當然有太多欣慰,關於此刻見到許久未見的這麽一個老朋友,只是蒙在她心頭的那片陰影實在太過巨大,大到完全遮蔽了近幾日來滲進她生命裏的這點僅有的光亮,讓她想強裝明媚都沒有足夠的力量。

“不好不壞。絲竹姑娘呢?這一路行來好似經歷了許多事情。”看著這樣的絲竹,賀汀尹也只是慘淡道。

“都不是什麽好事,不提也罷。收到公子寄來的信函,我本想快些趕來,無奈路上遇事,左右還是耽擱了,卻不知公子此番急著約我一敘是為何事?這趟我是否來的太遲了些?”絲竹說著話將手中的長劍和蒙著黑紗的鬥笠往那梨木八腳桌上一擱,欲擡手提起桌上的茶壺倒杯茶來解渴。

賀汀尹見了趕忙一伸手,率先拎起了茶壺,斟了滿滿一杯茶交到絲竹的手上,看著絲竹對他微微點頭致謝,賀汀尹淡然一笑道“遲倒是不遲,只怕姑娘聽了又得煩心,坦誠說來,看姑娘今日這般景象,我倒真不忍心再為姑娘雪上加霜。”關於付清風的事賀汀尹是一早便聽說了的,於江湖而言這事本就轟動,更何況徐逸這地界更是萬事具通。

絲竹聞言自嘲道“沒關系!公子請盡管言說,我倒是想看看,這往後到底還有多少驚喜在等我。”

賀汀尹聞言嘆了口氣後又機警環顧了一下四周,但見他起身關好所有門窗,絲竹遲疑的盯著轉瞬間一臉憂郁的賀汀尹,卻見他手指蘸了杯裏的茶水在桌上逐次寫了幾個大字,字跡在桌面上短暫呈現一陣子便消失的無蹤無跡,絲竹卻一字一字看的極為清晰-----“朝廷決定攻打蒼狼山,定於來年二月初二。”

絲竹見字後不由的挺直了脊背,放大一雙瞳孔驚詫的問道“公子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

賀汀尹審視著眼前的絲竹,經過那麽片刻的停頓後毅然決然答道“雖說十七王爺身邊之人當年或是被殺或是被貶,但我爺爺在朝為官這麽些年,仍有本事周旋到告老還鄉這一日,這其中的因果牽連就必然沒有那麽簡單。我無法告知姑娘消息具體是從哪裏得來,因為這實在牽涉到朝廷官場太多人脈,一個不謹慎,只怕又是一番血染朝堂;更甚是只怕我說了,你也未必就能明白,官場水深,又豈是我三言兩語就能講清,你一時半會兒就能吃的透的。不過,我可以篤信告訴姑娘的是,這消息絕不會有假,你仔細想想,於朝廷而言,十七王爺顯然是紮在心頭的那株刺,一碰就痛,一騷就癢,所以是早晚都得拔除的,時下雖然已更換了兩代君王,但是關於建文帝的流言這些年來卻始終不曾止息,因此關於十七王爺曾在明成祖繼位後公然“叛逃”之事,朝廷也是一直耿耿於懷,如今朝廷即已知道寧王的隱身之所,而天門一派又是為他老人家一手所創,那麽不管天門現在與建文帝的後嗣遺黨有無瓜葛,朝廷對之必然都是除之而後快的,這一切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荒唐!這簡直是強盜所為!就為了解除皇帝心頭的疑慮,便要舉朝冒此風險,也不惜與我天門一派殺的血流成河?”絲竹氣惱的一拍桌子道。

賀汀尹聞言卻是冷笑道“皇上的疑慮都是其次,我方才所言也不過是朝廷既定攻打蒼狼山的這麽一個名號。實情和真相卻是,如今朝野之上乃是宦官專權,據說王振乃是個癡迷武學之人,他曾派出朝廷七大殺手查找寧王留下的一本武功秘籍,只是多次查找始終無果,所以他便主張攻打蒼狼山,一為了卻心中怨氣,二是想從蒼狼山上找出他想要的東西。”

“又是為了《羽化心經》?”絲竹恨恨道,“為什麽這些人的無恥和貪婪總是一模一樣?那些個前來抓我的人口口聲聲說我從家裏帶走了東西,我一直以為是因為當年我外公從朝廷帶出了什麽秘密,卻原來他們所謂的被帶走的東西竟是我外公於蒼狼山上所創的《羽化心經》心法,可這怎麽就成從家裏帶出來的東西了?”絲竹覺得一陣無言的荒唐。

賀汀尹卻習以為常波瀾不驚道“你不要妄想用常人的邏輯對他們的心機和目的進行揣測,有一句話你說的倒是一點沒錯,他們就是一群強盜,強盜又豈會同被掠奪受淩辱的人講道理?這些人,他們身在官場久了,早就變的無心無骨,指鹿為馬的事情都比比皆是,何況這種名正言順的掠奪?”

“好啊!既是天意如此,那此番是禍是福也便皆聽天命吧。只是我天門中人向來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倒也不見得他們就能夠有去有回!”絲竹一握拳頭大義凜然道。

“可這畢竟是門派興存的大事,也不必逞一時的輸贏,你要明白,得一時方能得一世。”賀汀尹皺眉道。

“賀公子,你不了解,蒼狼山是天門的命脈,一榮俱榮,一損同損。沒有蒼狼山的天門將會變的無根無蒂,生活在那裏的人本就是因為無家可歸才聚在一起,蒼狼山便是他們最後的命脈和歸宿,一但從那裏走出來,只怕天門弟子也會變的無心無骨。”絲竹堅定道。

“我阻攔不了你,無論是你,離殤公子,還是白老前輩,或者是你們天門任何一個弟子,我都無力阻攔,這是自我認識這個江湖之後讀懂的第一件事情。你們都是為了信仰而活的人,而這種信仰遠遠大過你們每一個人的生死存亡,這是江湖之外的人永遠都看不明白的東西。”賀汀尹卻突然強裝輕松一笑道。

“賀公子,謝謝你!你是絲竹的知音,我何以有幸,才能在今生得以與你相識,你我雖不曾琴瑟相交,可你卻是最懂我的人,你不僅是最懂我的人,你也最懂這個江湖。我們都是局中之人,眼上蒙了紗,都只看自己想看的東西,所以我們雖是身在江湖,卻永遠看不清這江湖的真面目,可你不一樣,你身在局外,能看清這整盤棋局。我們江湖兒女,說穿了,也不過都是這江湖中的一枚棋子罷了,生死都是由不得自己做主,榮華富貴這些東西更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其實很多人倒也不貪圖,卻唯獨是掙紮在這種種的恩怨糾葛裏和想要活著的欲望能讓我們身不由己。然而可悲的是,我卻是個例外,就連這生存和仇怨,如今我也都看淡了,現在唯獨讓我舍不下的,怕是只剩師兄與我的兄妹情分以及你對我的知遇之恩了。”絲竹低眉把玩著手裏的茶杯,話說的似是認真又似是輕描淡寫一帶而過。

賀汀尹聞言楞神許久,後又嘆了口氣道“曾幾何時,我賀汀尹也是個不可一世之人,我不信命運,不信蒼天,不信鬼神,我只信讀書便可明智、養性、識大義,可是如今你說的這些,我卻全都深有感觸。在大的格局裏面,一個人的生死存亡顯得多麽的蒼白無力,而那些原本以為的天經地義,卻也格外身不由己,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造化弄人吧!”

賀汀尹一番言語絲竹並沒有聽的很明白,所以她只靜默不語。

賀汀尹卻突然極為認真的盯著絲竹開始審視,絲竹被他看得不明就裏,一時尷尬垂下眼瞼責問道“公子為何突然這樣盯著我看?”

賀汀尹突然幾分感傷的嘆了口氣道“若是天意不加戲弄,你我都能沿著各自的命途一直前行,那麽今時今日,你我或許已是舉案齊眉、結發相交之情分了。”

“這……此話從何說起?”絲竹一時竟有些語塞。

“我太爺爺和咱們太祖皇帝是知己,我爺爺和你外公是世交,我爹和你娘曾經指腹為婚,之後卻因時局動蕩時事大變,最終落得有緣無分,後來我爺爺和你外公曾重修過錦書,定你我再續一段紅錦之盟,奈何你自幼家變,等我遇到你,我們卻已是隔了一個江湖。你細想想,若是命運不加戲弄,你自小生長在閑庭靜院裏,我讀詩你也讀詩,我撫琴你也撫琴,我淡泊明志,你不入江湖,那麽許久之前的那一見那一面,或許你我便已定了三生之緣,何故還會落得今日這樣相對卻不能相守的場面?”言畢,賀汀尹卻擠出了一絲苦笑,那苦,是來自心頭,經過胸腔,游過喉頭,蔓延在唇齒之間,最後溢出了嘴角。

“可是,這些……我從來都不知道。”絲竹驚詫道。

“你那麽早便家破人亡,沒有外公,沒有爹娘,你又何從知道?只是,我爺爺到死都握著那錦書舍不得放,他又何嘗不明白你我之間的有緣無份?只可惜了那紅錦之盟,到頭來卻不過是歷經了兩代人的一紙空書。”

“那封信?賀大人……他知道我是……”絲竹似是回憶起了一些場景。

賀汀尹苦笑道“你可知你曾佩在浮游軟便上的紅瓔珞,那便是當年我太爺爺為太祖皇帝立下功勳時,太祖皇帝賞賜給他的寶物,賀我太爺爺與太奶奶的結縭之喜。據傳這纓絡本是漢朝時期樓蘭古國敬獻給漢朝皇帝的禮物,貴重倒不是因為這嵌在上面的虎睛石,而是這編制瓔珞的紅絲線,歷經百年卻沒絲毫腐化,實乃當世罕見。當時我爺爺將這瓔珞作為信物贈予你娘,不過也是圖這紅絲不斷,白首不移的兆頭,卻哪知人願始終敵不過天意。後來這紅瓔珞歷經輾轉又到了你的手中,你還那般張揚的將它佩在鞭上,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在見你的第一面,便輕易放任自己的一份感情了。”

絲竹聞言卻自嘲道“公子也不必慨嘆,終歸是絲竹福薄緣淺,沒那個命!必定是我上一世為人大禍大惡,今生才要輾轉償還。或許你我這一段看似確有兩分遺憾的塵緣,不過是上天給我償還前世惡債的一個劫難,如今的錯過也不過是對我的懲罰,卻是對公子的解脫。至於朝廷要攻打蒼狼山之事,如今我師姐......等先了卻了她的事再說,這於我師傅、我師兄以及我同門所有師兄弟而言,都是一件哀痛之事,所以……我想……暫時不將這個消息急著告訴他們。”

“也是,這個時機,確不適合急著講出去。只是,至於你我一遇是劫是緣,我的心念姑娘不曾有過絲毫體會,也請別妄自斷言,如果真要說前世有債,那大概也是我欠姑娘太多,才會落得今生如此償還。我不求你對此感同身受,但也請姑娘別將話說的這般雲淡風輕。”聽了絲竹的話賀汀尹不覺心裏三分蒼涼,說出的話卻也頭一遭這麽不帶溫度。

絲竹聞言自知先前幾句話說的過了,因此也無言再作辯白。

兩人各自平覆心緒,靜默了一陣子後賀汀尹又開口道“那接下來,姑娘是要做何打算?”

至此賀汀尹更口不提那紅錦盟之事。

“無處可去,也無事可做,就先留在公子這裏躲避一陣子,不知公子可願收留?”絲竹故作輕松一笑道。

“求之不得的事情!”賀汀尹也一笑道。

言畢兩個人短暫一停頓,後又陷入了各自的沈思。

段謹之晝夜不停策馬回到蘇州,一頭紮進房間裏才發現楊語欣面色紅潤、神態安詳的端坐在窗前,眉目間滿含笑意,並不似是大病初愈的樣子。情急之下段謹之還是撲過去拉著母親的手邊打量邊詢問“娘,您那裏不舒服,現在全好了沒有?”

楊語欣卻愛憐的拍拍段謹之的頭道“只怕我不讓無時捎信給你說我快死了,你都不肯回家來看我一眼。”

段謹之聞言幾分愧疚又幾分倔強道“事到如今,就算有家,只怕爹也容不得我再回來了。”

楊語欣又急忙拉著段謹之的手道“傻孩子,哪有父母真不要自己的兒子?你爹不過是因為你在江湖上做的那些糊塗事氣惱,他可是武林盟主,他是要面子的,你卻又偏偏和那天門小妖女糾纏不清,引得名門正派人人對你極大不滿,你爹畢竟是要給各門各一個派交待的呀。”

“娘!您不必多勸解,我自然能體諒爹的難處,武林大會上他往我胸膛刺那一劍確是只為給武林同盟一個交待,我心中自然有數。只是,我從來不認為我與絲竹在一起是錯的,所以,如若您要見我真的只是因為想我,那就請您別在我面前說出於絲竹不公的話了,至少她沒有對不起我們段家,你們總是叫她小妖女或者說她禍害武林,可她只是個十九歲的小姑娘,縱然做錯,又能錯到哪裏去呢?如果娘老是這麽帶著偏見評斷她,只怕孩兒一時心急,說出話來又會是口不擇言,要惹娘生氣了。”段謹之一想到段家對顧家的所作所為,內心便痛苦難當,而母親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對絲竹加以詆毀,段謹之聞言心中更添幾分愧疚。

“好好好,你護著她,那娘不提也罷。”楊語欣拍著段謹之的手道。

“娘,您要相信,孩兒看中的姑娘,那絕非是了了之人,您若與她相處久了,等您真正了解她了,您定然也會喜歡上她的。”段謹之悶悶的道。

“好吧,那你先去見你爹,乖乖向他認個錯,他的氣也該消了,責罵你的話你便聽著,過了就好了,可千萬不許頂嘴,知道嗎?”楊語欣認真叮囑道。

段謹之心裏也有好多話想與段天來面對面細說,所以聞言只默默點頭以示應允。楊語欣又滿心不舍的拉著段謹之看了又看,最後想著見段天來始終是頭等大事,所以才放段謹之離開。

段天來此刻正在書房裏揮毫潑墨,桌上零散的堆積了厚厚一疊已經寫好的“有容乃大,無欲則剛”的楷體大字,聽聞段謹之進來他只裝作視若無睹。因此段謹之只得在一旁悶悶的站了許久,見段天來始終不肯停下手中的毛筆,於是段謹之率先開口叫了一聲“爹!”。

段天來聞言方才止住手中的筆,擡頭絕決的應了句“我早說過,你不再是我段家的子孫,這裏又怎麽會有你爹?你想到哪裏去便到哪裏去,段家沒有你的位子。”話畢見他又低頭心平氣和的寫起了字來。

段謹之聞言也不反駁,只平淡的說了一句“我廢了宋柄易的武功。”

段天來聞言執筆的手明顯抖了一下,他一擡頭目光如炬,怒吼了一聲“逆子!”,手裏的筆卻像離玄的箭一樣飛了出去。

段謹之一擡手接下了戳向眉心的毛筆,內心兩分歉疚卻又不肯妥協道“無論生的好壞,您認還是不認,只怕此生,我註定了得是您的兒子,必須姓段,您註定了就是我的父親,是好是壞我都無從選擇,這一切都是無從更改的事實。今日即便您要與我斷絕父子關系,有幾個大逆不道的問題,只怕孩兒也是不得不問。”

段天來聞言氣的握到手上的骨節暗自發白。段謹之只狠心皺眉,猶豫了一下道“季月盈夫婦,當年可是你指使宋炳易去殺的?”

段天來聞言瞳孔瞬間放大,從他這個細微的動作,段謹之便已經得出了所有答案,只是段天來卻還故作鎮定的逞強道“是誰跟你說的這些混賬話?”

“宋炳易!”段謹之心裏一陣痛楚,卻又答的幹脆利落。

“一派胡言!”段天來突然一改臉色,語氣堅決道。

“哼!”段謹之冷笑道“我一向尊敬您,更敬重宋伯伯,你們本是這江湖上名滿譽滿的大英雄,沒想到到頭來像宋伯伯這樣在江湖上道貌岸然的人,卻原來才是一個一個的偽君子,反而被你們口口聲聲罵做妖邪匪徒的人,他們卻是坦蕩蕩的做人做事。如今不用您否認我是段家的子孫,我卻為我姓段,我爹是這江湖的武林盟主而羞愧!”段謹之心裏痛的厲害,為這轉眼之間失去的一切-----原以為可以白頭偕老的顧絲竹和原以為俠骨仁心的宋炳易、段天來,所以他有憤恨,因此口不擇言。

“你……你不要以為你學了一些歪門邪道的武功就可以口無遮攔的在這裏放肆,要是再說這些個亂七八糟的混賬話把我惹急了,我照樣會一劍殺了你。”段天來卻有幾分惱羞成怒。

段謹之問言只失魂落魄的苦笑道“你最好殺了我吧,反正我現在活著是比死了痛苦。我敬仰的人,給我講了那麽多做人的大道理,教我一生剛正不阿的人,卻原來自己本就窮兇極惡;我深愛的人,說好了要與我生死相守,卻因為我父親的一手造就,如今她卻視我為仇為敵;在這些個武林正派的眼中我是江湖叛徒,對天門來說我又是敵人,這樣的我,即便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段天來聞言卻怒斥道“你到底在說什麽瘋話?只要你及時回頭,肯聽我的話,將來這整個江湖,可都是你的。”

段謹之聞言苦澀一笑道“你還是這麽執迷不悟。這麽多年你為了權力不擇手段,你以為你得到了很多,可你仔細想想,你究竟都得到了什麽?一個你並不愛,卻只是為了權謀拉著陪葬,毀了她一生的女人;一個因為你的貪婪和罪惡遭到報應,替你還債,活的痛不欲生的兒子;一群表面上恭維你、敬仰你、附和你,暗下裏恨不得你死,對你這武林盟主之位垂涎欲滴的武林同盟;你和宋炳易,只怕連你們自己都分不清楚,你們到底是友是敵。送給我?莫說我瞧不上你費盡手段得到這些東西,即便是想要,那我也會以我的方式,光明正大的去爭取,爛了人性,屍骨堆疊的權力,得到了又怎可心安理得?”

“毛都沒長全,你有何資格在這裏吵吵嚷嚷的與我談人性、談權力?你沒有過過一無所有的日子,又怎能體會被人踩在腳下的滋味?”段天來咬牙切齒道。

“這世上的窮人那麽多,卻並沒幾個像你一樣憤世嫉俗,他們照舊生活的本分善良,沒有多少人為了權力而良心泯滅,甚至不擇手段。絲竹一家二十多口人,你們卻只為了一本武功秘籍就將他們全都滅口,而這一路在滿足你們欲望的道路上,不知還有多少同他們一樣的陪葬品。你到底曾讓多少家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最可笑的是你費盡心思得到的這些東西,即便今日擁有,明日也有可能盡數散去,所以你們日覆一日,寢食難安,一步一步的賣掉了自己的良知,最終淪落成權力的傀儡。”段謹之話裏不由幾分鄙夷。

“那麽你呢?學了一身高超武藝,卻為了一個女人要死要活的,你覺得你的自負和驕傲出自哪裏呢?”段天來也嘲諷道。

“這便是你們最大的悲哀,因為“情”“愛”二字,你們今生都無緣讀懂。你們笑我兒女情長,難成大器。可是人活在這世上,千金難買的也不過是些真情,無論是家人還是愛人,只要大家平平安安,哪怕是一刻的溫暖,也是抵過那冷冰冰的萬兩黃金。只是你們到了不惑之年,卻從來不曾體味這人間的至情至愛,所以你們才會沒有人情味,變的冷冰冰,在生殺和權謀中寄托存活的意義,你們所謂的深情厚誼,也不過是你們用於對醜惡靈魂加以修飾的偽裝品罷了,是你們權謀和設計當中用於披荊斬棘的利器,冰冷鋒利。若說對於宋炳易先前的一番言語我曾經還抱有幻想,想要自欺欺人,那麽現在我已經然死了心,生來是你的兒子,就必須要償還你欠的債務,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今我總算是明白了上天所有的用意和安排。”

說完這一番言辭,段謹之頭也不回的往門外走去。段天來在他身後暴怒厲吼“你這個逆子!從今往後,再也不準你踏入我段家大門!段家沒有你這樣的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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