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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流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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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傍晚時分,玉龍雪山遠遠映入眼簾,由遠處極目遠眺過去,那雪山美的如夢似幻。山頂上白雪皚皚,八方仙霧繚繞,白雪映著夕陽發出璀璨的銀光,那山便似一塊剔透玲瓏的無暇美玉;山腳下則是勁松環繞,蒼翠的青松一棵接著一棵,一片連著一片,自遠處望去,那松林正似一條碧綠的翡翠玉帶,玉帶繞著雪山,恰似那托著美玉的一方青絲綢,相得益彰之下使得二物倍顯婉約高貴。

山路難行,山勢極為陡峭,眾人只能徒步攀援,眼見夜色將至,而這四下又人煙稀少,於是四人決定今晚就暫宿在山腳下的一個寺廟裏,這寺名曰十方古剎,廟宇不大,但卻年代久遠。寺廟裏的僧人極度慈善,想來是往來客人留宿多了,一個小沙彌聽聞這四人前來借宿也不多問,直將四人帶進去安頓了下來。

夜色漸密,眾人都圍在齋舍裏吃飯,所食也不過是些素菜、米粥,段謹之心事重重,獨自躲在寺廟一側的臺階上發呆,杜宣方要過去與他小坐談心,卻見李弗如手裏拿一個白布袋子去找段謹之,於是他便折了回去。

“段大哥,怎麽不和大夥兒一起吃飯,一個人躲在這裏發什麽呆呢?”李弗如走到段謹之面前,把手裏的白布袋子往段謹之懷裏一塞道“給你吧,幾個包子,寺裏沒有肉,可都是素餡兒的。”

段謹之拿著袋子一時頗為感動,問弗如道“你吃過了嗎?”

李弗如頑劣一拍肚子道“段大哥放心,我啊,到一個地方,首先便是找吃的。”

段謹之聞言不禁笑了起來,這小姑娘,一天來和她廝混熟了才發現,原來這也是個鬼靈精。

“杜賢弟和亦如姑娘呢?”段謹之又問。

“他們啊,這會兒正大飽口腹之欲呢。他們都說你有心事,叫我不要前來打攪,可是我很好奇,段大哥你究竟有何心事?”這小姑娘一時頗顯好奇的歪著腦袋問。

“我的心事啊,一時也說不清楚,縱使講出來了,你也未必能懂。”段謹之又嘆了口氣道。

“段大哥,這你便有所不知了吧?有時候啊,這心事偏要講給不明就裏之人。傾訴一下,人就輕松一些,所以啊,有些人就喜歡對著石頭講,有些人喜歡對著花草講,還有些人還喜歡對著馬兒魚兒講,所以段大哥,你也可以將我當成花草魚蟲或是路過的一只小野鷹,你說了,我聽了,一回頭我便會忘了。”

段謹之倒是頭一遭聽到這番新鮮言論,再看眼前這小姑娘又極為單純可愛,那一雙幹凈透徹的眸子顯然不沾一點世俗汙濁,段謹之心裏一股子煩憂實在沈悶的厲害,於是他猶豫一番後還是將心裏的愁苦說了出來:

“我有一個很親的叔伯,自我很小的時候他便待我很好,我父親是個極嚴厲的人,可這位伯伯卻待我向來慈愛寬容,年幼之際我竟時常苦惱於父親為何不能如他一般。後來,我識得一個很好地朋友,她待我真心誠意,也曾救我性命,我許她此生彼此依靠相互扶持,只是,當有一日我突然發現,我原本敬仰的叔伯竟是我朋友苦苦尋覓十多年的仇人,叔伯謀害我朋友一家二十多口人性命,甚至…….甚至於後來他為求一本武林秘籍而多次對我的朋友狠下殺手,我自是能體諒朋友為報血海深仇要殺我叔伯的苦衷,可是,我伯父還有一個獨女,我還有一個妹妹,縱使心中再為清明,欠債還錢本乃天經地義之事,可是法理之外卻也不得不講念人情,我不忍妹妹也為仇恨所困,所以我朋友難得的兩次覆仇時機,皆是因我而......我心裏自然明白,有負朋友一番信任,於她而言便是無義,我心中也是因此愧疚的厲害,我想大概已經辨不清善惡好壞,分不開是非黑了。.”

“段大哥,其實你所言我自然全能體會,這世間之事哪能分的那麽絕對。人這一生太多無可奈何,許多事情大概是無論如何抉擇,必定要抱憾終身的吧!”李弗如一時深有感觸道。

段謹之望著眼前的小姑娘,一時只得頹然暗自點頭道“我想我是傷她太深,她對我有恨意,最終說出了此生與我不覆往來的狠話,所以我內心萬分苦悶,可我與她之間一番情意又豈能割舍的下?”

“段大哥,於你來說,此事終究難以兩全,只是我若是你,大概抉擇會與你完全不同,你不忍伯父被殺妹妹終身為仇恨所困我自是能理解,於你的朋友而言,你便是對他失了信義,他對你心灰意冷也是情理之中,可是段大哥,這世間除了人情還有分善惡,於你的叔伯而言,那些殺人滅口的惡因畢竟是由他所種,那麽,自他做下錯事那一日起,他心中便該有數,終有一日,這惡果也必得由他來承擔。”

“弗如妹子,如此說來你也覺得我阻攔朋友報仇是屬不該?其實我心裏何嘗不明白,奈何這道理迢迢,而人情無奈。”段謹之一時悲戚道。

“段大哥,這世上的善惡對錯往往牽連著太多情感,無法劃分絕對。只是我自旁觀者來看,若你救的那個人,他日還會妄殺無辜,那你為何還要救他?若說救他是因為你內心的無法割舍,待他往後再使別人家破人亡之時,你又何以忍心?你不忍心自己的妹妹墜入覆仇之道不得脫身,那你又將如何看待別人的身不由己?畢竟,因果對錯,天道循環,有些時候你須得看開一些,再狠心一些。”

段謹之聞言後深刻點頭讚許道“我與絲竹是當局者迷,如若能早一日遇見你,早一日聽你此番見解,或許我的處境又會與今日大不相同了。”

“怎麽,段大哥所言的朋友竟是絲竹姐姐?”弗如一時好奇問道。

“你認識她?”段謹之也驚詫道。

“素未謀面。”弗如一搖頭道“我聽了許多有關你與她的故事。”末了她又補充道“這江湖路遠,我雖涉世未深,但我知道段大哥抱瑜握瑾、淵清玉絜,絲竹姐姐更是麟鳳芝蘭、一代俠女,你只管與絲竹姐姐攜手同行便是,千萬不必理會那些世俗的閑言亂語。”

段謹之聞言道“我並不在乎世人對我與絲竹如何評說,我只知此生與她結緣便是上天眷顧,惟願能與她避世絕俗,清貧樂道,從此不再踏入這江湖半步。聽聞弗如妹子此番言語,你也當真是我與絲竹的知音。”

就在段謹之和李弗如各自神思一片靜默之際,卻突然聽聞不遠處有兩個姑娘的聲音。

一個問“天門縱使再屬邪魔歪道,那畢竟也算江湖門派,如今怎麽又和朝廷扯上關系?”

另一個道“我也不清楚,就是秋師姐她們這麽講我聽來的,既然秋師姐、慧言師姐、慧蕪師姐和菩伶師姐都這麽說了,想來此事多半得是真的。只是那天門小妖女本是這江湖中難得的美人兒,如今就這麽死了也是可惜,前些日子她與段公子一段愛慕也是驚煞江湖,如今便這麽拋屍荒野,那段公子也不知去了哪裏,所以,這情情愛愛之事也得看開,不過是多情男女一時玩鬧罷了,能有幾個當真肯生死相許?”

段謹之聽到天門妖女,什麽她與朝廷有關,什麽拋屍荒野之類字眼時只覺得腦袋嗡的一響,仿佛頃刻間山崩地裂。

另一個姑娘卻還打趣道“同情那天門妖女的話你以後就別再亂說了,給其他武林同道聽了去看你怎麽說的清楚。至於那段公子嘛,人家已然與那天門妖女愛的死去活來,都驚動了整個江湖,所以你也就別再惦記了。”

“師姐,你休要亂說,我哪有惦記段公子?要是給其他師姐妹聽到了又非得笑話我不可。”姑娘聞言嗔怪道。

“算了吧,就你那點小心思,只怕其他師姐妹早都知道了,就你還以為自己瞞得滴水不漏呢。”

“你們把話講清楚了!是誰死了?誰被拋屍荒野?”師姐妹二人正說著話呢,卻見段謹之這麽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在面前,直把這二位姑娘驚嚇的三魂去了兩魂半。如此近距離一看之下,段謹之才發現在這兩個姑娘他竟也認識,這原是馮家堡的兩個女弟子,師姐叫海桐,師妹叫郁林,雖未深交,但也於武林中時常照面,只是如今的段謹之卻全然顧不得與她們論親疏講客套。

“段公子,我們師姐妹二人不過是道聽途說隨意閑聊兩句,這樣的話你聽聽便罷了,不可當真。”海桐急著想要脫身,於是開口辯解道。

“那便將聽到的全講出來,否則就憑你二人方才對我與絲竹的一番詆毀,我便可一劍取了你二人性命。”段謹之情急之下一抽腰間的長幹劍指著眼前這兩個姑娘,面上故露兇狠神色道。

“段公子,我們並沒有詆毀你。”郁林急急開口辯解道,如此情形下,她看著段謹之的神情卻還莫名兩分羞澀。

“快說!你們從哪裏聽聞絲竹與朝廷有牽涉?”

話畢段謹之右手一揮那劍尖便劃斷了海桐鬢角處的一縷青絲,郁林見狀驚的哇一聲尖叫。

海桐卻邊心慌喘息邊故作鎮定道“段公子,我們也是從峨嵋派長秋師姐那裏聽來的,師姐說,前幾日路過九宮山時,恰遇那天門三小姐在與一幫朝廷錦衣衛纏鬥。”

“你們又怎知和她纏鬥的乃是朝廷中人?可見必是一派胡言。”段謹之怒問道。

“秋師姐說是那天門妖女自己說的,她問那些黑衣人“你們是朝廷中人?”,那幫人也都應了,說定要叫她插翅難逃的。”

“那你們何以敢說絲竹死了?她們可是親眼看著絲竹被黑衣人殺了嗎?”段謹之聲音分外急迫。

“秋師姐她們怕惹上麻煩,得空便趕緊離開了,只是在她們離開之前,那天門三小姐已經受了重傷,明顯不敵那些錦衣衛,想來必然是兇多吉少。”段謹之聞言回想起峽谷裏那密密麻麻的八齒螺旋翼,想來絲竹使不得內力,加之多人纏鬥之下她已身受重傷,那些黑衣人出手又那般狠辣,思緒至此,段謹之手裏的劍咣當一聲直掉在地上,兩個姑娘見狀趕緊頭也不回的跑開了。

“絲竹死了?絲竹死了?這怎麽可能?”段謹之一時失了魂兒似地默念。

“段大哥,你怎麽了?”李弗如上前拉著段謹之問道。

“我得去將絲竹找回來,世人都容不下她,她們恨不得她死。”言語間段謹之甩開李弗如直往關著馬匹的寺院後院兒裏沖去。

“二姐,杜大哥,你們快來啊!”李弗如氣喘籲籲的追到院子裏喊道。

“小妹,何時如此驚慌?”李亦如看著一臉慌張的李弗如問。

“段大哥…..他…….要走了,他……去後院裏……牽馬了。”李弗如上氣不接下氣道,她可是一路跑了很多臺階沖到院子裏的。

“哎呀!小妹,你把話講清楚,如今都已經到了玉龍雪山腳下,段大哥他為何要走?”李亦如急的直搖著李弗如的肩膀。

“方才我與段大哥在一起,聽聞兩個姐姐說絲竹姐姐給朝廷的錦衣衛殺了,段大哥一時急的不知所措,說要出去找她。”如此一來杜宣和李亦如倒是恍然大悟了。

杜宣只一拍腦門“哎呀!”了一聲,段謹之已經騎馬從後院兒裏沖了出來。

杜宣一個飛身過去扯住段謹之的馬韁道“段兄,你先別急,一切從長計議。”

段謹之卻倉皇不定道“絲竹死了?賢弟你相信嗎?你讓開,我定要前去看看,待我找到絲竹,定要殺光那些詛咒她的人。”

“此時出去根本就無從找起,你能去哪裏找她呢?”杜宣急切問道。

“對啊!我該去哪裏找她?”段謹之一時也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語。

“段兄,你聽我一言,許多江湖傳言都不可信,也沒有人親眼看到絲竹姑娘出了事,如今我們正是為給她找解藥而來,我們此刻就在玉龍雪山腳下,難得亦如姑娘和弗如姑娘相助於你,如今找解藥之事切不可半途而廢,待明日上玉龍雪山取得解藥,我便與你一同前去查看,眼下你是關心則亂,豈知這一切又是不是消息放出去後,那些個名門正派們造謠編排的呢?”杜宣開口勸阻道。

“可她若真的死了,找到解藥又有何用呢?”急火攻心之下段謹之一口鮮血噴出。

“段大哥,我只知道,拿到解藥,她若活著你還可以與她一起活,她若死了,你也能同她一起死。”李弗如一語驚煞眾人。

杜宣乘段謹之神思恍惚之際將他拉下馬背。

禪房青燈,段謹之望著眼前的一丁豆火出神。

杜宣無奈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吶!”

段謹之聞言淒楚一笑道“曾幾何時我同賢弟一樣,也是個瀟灑之人,奈何近日每每與賢弟相聚,都落得如此狼狽!”

“如此說來當真如是。”杜宣也一笑道。

“風雲起,江湖亂,刀光劍影舊夢殘。孤魂戚戚,行思坐憶,自古忠義難兩全。”段謹之苦笑一吟道。

杜宣聞言面色沈重眉頭緊鎖。

“賢弟,如今之際,我尚有話想同你講。”段謹之頓了頓接著道“你我雖無血親,卻如手足,在我眾叛親離之際,你毅然與我同進退,此番恩情,我必銘記於心。”

“尚記得十五歲那年我獨自走鏢,遇邊界上最猛的蒙古悍匪,若不是你與伯父機緣相助,只怕我也早已身首異處,這世間又哪裏還有杜宣?所以自那日起,我便只將你當做親兄長,你我雖無血親,卻勝於血親。”杜宣感慨道。

段謹之聞言暗自點頭,兩個人又默默無語暗自神思了一陣子。段謹之覆又開口道“賢弟或許不知,在洛陽的時候,絲竹本可手刃仇人,是我橫加阻攔,若說顧念,這一切不過是為了安然,我與安然自幼情同兄妹,如今我便將她托付於你,時至今日,我虧欠絲竹實在太多,事如今她竟落得生死不明,我心中更是愧疚難當,此番下了玉龍雪山,她若死了,那我必不能讓她獨赴黃泉,所以安然便得仰仗於你,若絲竹安好無事,只怕往後她再要殺宋炳易,我便不能分毫阻攔,所以安然更是要托付於你。今日之後,凡是有關絲竹的取舍,我必以絲竹為先,還望賢弟能夠體諒。”段謹之神色莊重道。

“我自能體諒你的苦衷,安然你便放心交付於我,我定盡力保她周全。”杜宣一時應承道。

段謹之聞言苦笑道“世人皆笑我兒女情長,只是這冷冰冰的江湖,若再沒了這點兒兒女情長,只怕也沒什麽溫情可言了。”

杜宣卻憤然道“世人皆是俗物,段兄又何須理會他們胡言亂語。”

隔日,段謹之於臨行前去了佛堂,無願可許,只虔誠的為殿裏的佛祖添了幾柱香火,他對神佛存有一顆敬畏之心,相信佛法無邊,自會度人間一切苦難。

蒼狼山頂上正是綠樹成蔭的時節,絲竹記憶中,穆離殤帶著她撿楓葉、抓兔子的時光仿佛就在眼前。只一回首,這個男子便已經出落的如此偉岸挺拔,他的眉宇比記憶中更英武了些,輪廓也比記憶中更硬朗了些,不變的是他偏執的一襲黑衣。

“回來了?”離殤開口問道,話語間不經意多了幾分淡漠。

“嗯!師姐說你負了傷,可好些了?”時至今日看到他,絲竹仍有兒時沖上前去抱著他撒嬌玩鬧的沖動。

“師傅只是略施懲戒,自然是手下留情了的,哪裏會有什麽大礙。”離殤淡淡道。

“師姐說……”絲竹囁喏著。

“身上的毒解了麽?”

“還沒有。”

“出去一趟,回來又長大許多!生疏了。”

“師兄!”

“去吧,先去拜見師傅,想必她有話要和你說。”離殤的神情依然不表露一絲喜悅或者失落。

“師兄!你說人若不長大該多好?我好想回到十二三歲的時候。”絲竹故作輕松道。

“不要再講傻話了,回不去的。”離殤只像從前一樣伸手摸了摸絲竹的頭發,轉身便要離開。

“師兄,我大概是有負於你。我以為你與我一樣,時間一久,便也分不清這份牽掛到底是親情還是愛慕了。”

離殤的背影僵在那裏,停滯了許久,他終於回過頭來,繼而略帶幾分自嘲道“若我現在講呢?這不是親情,就是愛慕。”

“遲了!”絲竹決然到。

“我也後悔!早知會有今日,自十歲見你的那一眼,我便娶你為妻。”

話畢離殤頭也不回的離去,絲竹聞言頹然呆立在原地。付清風走過來,看著失魂落魄的絲竹面色無喜無憂的說道“心若可分的話,我想你還是願意分出一塊給師兄的,只是分出這一塊兒又有何用?你命中註定該有一個段謹之!”

末了見付清風向離殤消失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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