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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白馬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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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炳易一行於次日清晨便整裝待發,出發前段夫人借故有話交待,將段謹之喊去自己房間,百轉千回的暗示他,要是此去路上覺得與安然相處合適,不如就由兩家長輩做主,把安然娶進段家算了,段謹之覺得此事與母親解釋不清,於是隨便搪塞了幾句便匆忙逃了出來。

一行人於九日後抵達涇陽,雖然這一路上照顧宋炳易有傷,大家行程不快,總是走走停停,可是經過長途顛簸,宋炳易還是架不住疲勞,傷情非但不見好轉,較之之前反而大為加重了些。抵達涇陽郊區時已至深夜,雖然只需堅持半個時辰便可以抵達宋家府邸,無奈宋炳易開口說身體實在不適,於是眾人決定今夜暫且宿在這白馬寺。

安排好了住處,由於路上晚飯吃的甚早,將歇之後大家便聚在一起吃宵夜去了,段謹之與宋安然一桌,兩人低聲聊著一些瑣事。宋炳易交待眾人,自己一路行來實在勞累需要早早休息,於是寺裏的僧人便挑了幾個可口的素菜給他送過去,故而他並不與大家一起。

又是一月伊始,月亮是最細的玄月,九月初的天氣,夜裏已是涼風習習。倒是寺裏燭光秉盛,也可算的上是燈火通明,橙黃的燭火給這清冷的夜色添了幾分孤寂的溫暖。遠行的游子最怕的莫過於這寒夜裏的一抹燭光,這會讓人產生強烈的歸家念頭和淒清感,而在這江湖之上,又有多少人本就是無家可歸的呢?

“宋大俠可真是耐得住性子!明知我人就在這裏,卻始終不肯開口,非得逼得我自己現身才是。”隨著一個清亮的聲音,這一襲黑衣,再一次從房梁上旋轉落下的不是別人,正是顧絲竹。

“吆!這不是天門的三小姐嗎?不知姑娘今日來訪又所為何事?”宋炳易似是兩分驚詫道。

“當然是來看看我的老對頭了。”絲竹邪邪一笑道。

“這…..有勞姑娘惦記,只是方才姑娘所說,老夫即知姑娘在這房梁之上卻不開口,那可真是冤枉老夫了,以姑娘的身手,別說老夫是有傷在身,即便是平日裏,也不見得就能夠察覺呢。”

“哼!宋炳易,我面前你便不用演戲了。咱們明著說話才可省時間,況且,只有明著說,許多事情才能說的清楚。比如…….”絲竹話不說完,卻冷笑一聲。

“這?老夫就更不知道姑娘所謂何意了?”宋炳易更是顯得一臉糊塗。

“宋炳易,你若非是中秋那日看到我浮游軟鞭上系的那個穗子,只怕也不會如此火急火燎的趕回涇陽吧?還有,那夜給你字條的人正是我,讓你宿在這白馬寺裏的人也是我,怎麽?還要繼續演下去嗎?”看著這張嘴臉,絲竹心裏說不出的厭惡和鄙夷。

“哈哈哈哈,看來老夫真是眼拙了,竟然未識出中秋夜裏遞紙條的蒙面人就是姑娘。只是不知姑娘為何要將那件事情告知於我呢?”

“因為我知道,你若得了消息定會馬不停蹄的趕回來,而我,故意吊你胃口,待你長途奔波,傷勢久拖加重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把你給殺了!”絲竹將話說的坦坦蕩蕩,末了眼神裏閃出一股寒光。

“既是如此,可見姑娘對我的事情是全都知曉了?”

“是的,全都知曉。在你這一張君子的假面背後,所有的醜惡行徑我全都一清二楚。”絲竹一字一頓道。

“如此說來姑娘自是心裏有數,以現在的你,縱然是身負重傷的我,只怕你也未必能奈我何。”

“那便交給上天來決斷吧。今日我奮力一戰,縱然一死,也只能恨蒼天無眼。”

“姑娘年紀輕輕,而且以你的武功修為,將來定會有一番作為,又何故這般急於求死呢?不如我們先來仔細聊聊好了。請問姑娘是否認得季月盈?你與她到底是什麽關系?”宋炳易說話間面色忽而一沈,變了一副嘴臉,眼神裏騰出一股無名的殺氣。

“季師叔?我從未見過。不過知道必然是知道的,別忘了,她可是從我們蒼狼山走出去的。我師祖就兩個入室弟子,一個是我師傅,一個便是季師叔,想必這些事情你宋大俠應當比我清楚才是。”絲竹倒是一點都不怯於眼前這兇神惡煞的宋炳易。在江湖上混,她每一日都是抱著出來了就回不去的心態,想來從六歲以來,她覺得往後多活的這每一日,都已經算是賺來的了。

“沒見過她?那你鞭子上的紅瓔珞又是從何而來?”

“終於問道重點了啊。只是這個嘛,我們天門一模一樣的共有四個,當年師叔帶走一個,現在師傅有一個,師姐一個,我一個。怎麽?堂堂宋大俠,何故會對女孩子的飾物這麽感興趣呢?”

“信口雌黃!這紅瓔珞乃是何等貴重的東西,相傳當年樓蘭國進貢的時候可就只此一條,怎麽可能人人都有?再說了,白英若有的話,我怎麽從未見過?”

“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樣張揚,會把它坦蕩蕩的掛在鞭子上,更何況我師傅一向為人低調,縱使有,她也未必會拿給你看。再說了,你都說是相傳了,那麽當年樓蘭國進貢的時候,你未見過,我未見過,究竟當時是有幾條,又有誰能夠說的清楚呢?”看著宋炳易像狐貍一樣狡黠的眼神,絲竹又補了一句“隨你愛信不信。”

“既是如此,聽姑娘的口氣,我想你此番前來,定然是不會將東西的下落告知於我了?”宋炳易言語間帶有兩分試探。

“十分可惜!我是真不知道那東西在哪兒。不過有一點你倒是說對了,即便我知道,也是決計不會告訴你的。你便這麽眼巴巴的盼著吧,都等了二十年了,想來再多二十年也是無妨。今日我縱是一死,想到你好不容易得來線索卻就此斷了,於你而言的那種煎熬,想想都會覺得十分痛快呢。”

“好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頭,你以為就憑你,能威脅的了我嗎?我還真想看看,像你這樣的丫頭骨頭到底能有多硬。”宋炳易即刻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因為絲竹一句話確是戳中了他的痛點。

“既然來了,我自是沒想過要活著回去。只是你也休想從我這裏得到你想知道的消息。再說了,今日到底誰會死在這裏,那可真是不一定呢。”

“你說你此行的目的是要殺我,不過我倒覺得你是跑來送死罷了,不過,讓我想不明白的是,我與姑娘並無仇怨,你又何須多此一舉呢?”

“像你這樣的狗賊,天門弟子人人得而誅之!”絲竹說著話,劍已出鞘。

屋外夜色姣好、月白風清,屋內殺機四伏、暗流湧動。絲竹劍劍鋒利靈動,宋炳易則是威鎮寰宇、深不可測,縱然身負重傷卻依舊不落下風。他出手招招狠辣,似乎是想速戰速決,卻不料絲竹也並非他以為的那麽好對付,於是兩人在寺院狹小的廂房裏直打的難解難分。

糾糾纏纏十幾個回合之後,宋炳易右掌拍出,一股強大的內力直沖絲竹而去,絲竹背身逆著柱子如履平地的退步登了上去,右腿盤在柱子的頂端做了一個倒掛金鐘的姿勢,同時見她奮力揮劍劈出,兩股氣力在空中相撞,砰地一聲炸開後,周圍的花盆桌椅應聲倒地。這一動靜驚到了聽覺敏銳的段謹之,他聞聲後率一行人即刻往後院趕來。

“老狐貍!我天門的《羽化心經》果然厲害,虧得你當時只偷到了一半兒。”話畢絲竹飛身一躍便出了窗口。

“你個黃毛丫頭,事到如今還程嘴上功夫。”宋炳易自是被絲竹的話氣的不輕,哪裏還肯罷手,跟著也是一個飛身,方要跟上屋頂,卻眼見段謹之和宋安然一行已經到了大門口。於是他竟順勢捂著胸口做出一副十分吃痛的神情。

絲竹專註於和這老狐貍的纏鬥,哪裏還敢分心打探周圍的境況,見他這幅樣子,只以為是剛才那一拼內力讓他的傷勢加重了,於是便毫不猶疑的率先從屋頂俯沖下去,一劍直刺宋炳易胸膛,卻忽然聞得遠處宋安然大喊一聲“爹!”,同時她手中的劍已經被段謹之的長幹劍截住,情況皆在兩人預料之外,突兀而來的這一劍兩人各自用了七八成的力道,於是一劍之後二人只覺得手臂微微發麻,絲竹先是一驚,不想段謹之竟會出現在這裏,不過只是一個短暫的失神,絲竹順勢於空中一個翻轉落定在了距離段謹之五步開外的地方,轉瞬便見她的眼睛裏恢覆了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只是這一刻,絲竹眼前的段謹之卻一柄青銅劍柄精鋼所鑄雪白劍刃的長劍握於手中,黃銅提圖的劍鞘就掛在他腰間,如同鑲嵌在劍鞘口徑上的那兩粒藍寶石一樣,他的一雙眸子裏竟然閃著寒意十足的光芒,顧絲竹無意識的扯動嘴角自嘲一笑,長幹劍,段家世傳的名劍,她早就想過,有朝一日或許會與這寶劍的主人決一場輸贏,但她一直以為那個人會是段天來,而不是段謹之。

“顧絲竹,你為何要刺殺我爹?”想到那日在向陽居裏段謹之還出手救過她,若說中秋宴比武乃是情非得已,那麽此刻,宋安然實在不解顧絲竹有何原由要這麽做。

“哼!我殺他自然有要殺的理由,若我說你爹是個背信忘義、奸詐陰險、卑鄙無恥的下作小人,所以我要殺他,你信麽?”絲竹冷冷的說。

“你住口!”段謹之和宋安然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哈哈哈哈!”絲竹突然放聲一笑道“宋炳易,瞧瞧,你這個偽君子還真是得人心吶!”

“顧絲竹,崇文金鼎你已然帶走,何故今日又要出現在這裏?”段謹之言語間幾分怨恨。

“當然是來殺他,不然你以為呢?”絲竹一揮長劍,劍尖指向宋炳易的同時,雲淡風輕的說道。

“好,那且先過了我這一關吧。”段謹之話裏說不出的堅決。

聞言的一瞬,絲竹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詫,繼而她卻開口嘲諷道“段公子,你覺得,你贏得了我嗎?”

“死在姑娘劍下,只怪我技不如人。今日只要我尚有一口氣在,那你就休想動我宋伯伯。”

“謹之哥哥!”安然喊道,聲音裏滿是不安和憂慮,中秋宴上的那個顧絲竹她是看到了的。“顧絲竹,我謹之哥哥救過你兩次,你不能殺他。”

“放心吧,我自會留他性命。再說了,他又不是我要殺的人。”絲竹話說的十分無關痛癢,繼而見她冷笑道“段公子,既然你如此堅持,那便出招吧!”

“好!承讓了!”段謹之抱劍一揖。而後將劍柄一轉握於手中,側身沖了出去。

一時間只見兩把寶劍在夜色中擦出清冷的寒光,你來我去幾十個回合竟也未分勝負。絲竹於側身一閃的功夫裏,用餘光瞥見一旁笑的老奸巨猾的宋炳易,於是氣從中來,這是她難得的機會,甚至這可能是她唯一的機會,能夠殺了這只老狐貍,而段謹之何故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橫在中間。不能在這個時候顧念什麽人情道義,她想,縱然他曾真心拿她以朋友相待。至此絲竹一狠心,借著著落時踩著的樹幹一發力,身體像支離玄的箭一樣射了出去,同時握著的劍隨著身體急速旋轉,霎時間絲竹手下已經編制出無數的劍花,連環的,密密麻麻的刺向了段謹之,其速度之快令人驚嘆,段謹之接連數個連環回旋踢,借著落地時腳尖點地一瞬的借力,招招都是劍尖刺到胸口的一刻彈了開來。

“謹之哥哥,小心啊!”安然的聲音緊張到顫抖,且不自禁帶著幾分哭腔。

又一回合後兩人再次落定,卻見絲竹緩緩擡起左手,一張手的同時,一片淺藍色的布片從她的手中滑落,段謹之低頭一看,才發現長袍一角已被割去。

“讓開吧!你不是我的對手。”絲竹看著段謹之不耐煩道,像是忠告,又像是命令。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殺了我宋伯伯。”段謹之的聲音裏竟有一絲無奈。而正是這無奈,讓絲竹聽的晃了神。

我不能看著宋伯伯身處危難,段謹之這麽想著,縱是拼死我也得護他個周全啊。故而他想最後出手一搏,於是突然的,毫無預兆的,只見段謹之一個翻腕,劍尖一轉直刺絲竹頸部,出手之突然加之速度之快,絲竹顯然是沒有預料到的,於是她當即只得一個橫叉劈倒在地,手腕連環翻轉,劍在頭頂舞出一連串劍花,擋開了段謹之連連刺來的數劍,趁著間隙,絲竹順勢在地上一個翻滾,剛要起身時卻被段謹之自上劈下來的利劍又一次壓倒在地上,且鋒利的劍尖一帶而過便劃破了她的袖子,想來她是手下留情了的,即使身處困境的這一刻她還收著劍式,卻不想段謹之出手會這般絕情。“你……”,就那麽一瞬,絲竹氣憤的一個你字便沒能再接下去,段謹之卻於絲竹擡頭的一瞬看清了她眼神裏的責備和怒氣,就這樣,他手裏的劍竟本能的停滯了下來,兩人只無聲的四目相對。突然,絲竹看到自段謹之身後的屋頂上襲來一只黑影,她堅決的喊了一聲“師兄,不要!”而段謹之聞聲竟順著絲竹的眼光一個轉身,恰被離殤一招直中胸口,噴出一口鮮血的同時,絲竹本能的一閉眼,接著便聽到段謹之摔倒在地上的聲音。

“謹之哥哥!”安然尖叫著要沖過去,卻被宋炳易從背後點了穴道,也暈倒在地。再看才發現跟在宋安然身後的那些人早就被宋炳易點了穴道,悄無聲息,亂起八糟的橫了一地。

“也是,做的醜事不能讓人知道。”離殤冷冷的嘲諷了一句。繼而回身對絲竹道“要殺便速戰速決,像你這般拖拖拉拉的,要把這城裏的人都引來看熱鬧嗎?”說著話離殤即已出手,那宋炳易果然還有力抵擋,於是絲竹也不遲疑,飛身過去加入戰鬥,兩人聯手果然效力倍增,眼見宋炳易越來越不濟,離殤乘勢從背後將宋炳易一掌推出,絲竹一劍刺了過去的同時卻忽然被離殤一個旋轉擁在了懷裏,回頭的一瞬絲竹即看到離殤右掌推出,與一個方才自她身後襲來的黑衣蒙面人直接對了掌,強大的內力將絲竹從離殤的懷裏直接炸了出去。那黑衣蒙面人並不稍做停留,徑直抱起地上的宋安然,順手攜著宋炳易,一轉眼便消失在了夜色裏。

“師兄!”絲竹叫了一聲,她很久沒像現在這麽恐慌過了,聲音竟有些發抖。

“我沒事!”離殤說著話,卻無法抑制的噴出一口鮮血。

“啊!啊!啊!”看著離殤嘴裏噴出的鮮血,絲竹竟然沒有閉眼,她突然開始抱頭瘋狂尖叫,聲音淒厲的劃破了夜空,讓人聽起來覺得膽寒,那聲音不像是一個女子的叫喊,像是一頭瀕臨死亡的野獸的悲鳴,她的眼前只剩一片鮮艷的血紅色,世界是整整一大片鮮艷的血紅色,除此之外她什麽都看不見了。

“我沒事......絲竹......我沒有事。”離殤拼著最後一口氣力微弱說道,繼而便見他倒地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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