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姐請留步，在下有事想請教姑娘，不知可否耽誤姑娘一些時間？”段謹之突然攔住離殤和絲竹的去路，臉上是讓人無可揣摩的神情，他沒有叫她絲竹姑娘，而是叫了一聲顧小姐，這原本是絲竹預料之中的事情，只是，她不曾料想，事到如今，她們之間竟還有話可說。

“師兄？”絲竹用詢問的眼神看著離殤，似乎一切只憑他一言既定。

“去吧，速去速回，自己小心點。”聽見來人叫她顧小姐，想必他該與絲竹相識，加上先前段謹之脫口而出的那句“絲竹姑娘，手下留情。”即能推斷出他們交情匪淺，於是離殤也不加阻攔，話畢便帶著雪貍頭也不回的離去。

段謹之與顧絲竹二人再次來到仙林湖邊的五裏亭下，山水依舊，只是這人，似乎已經不是先前那兩個了。

“公子有事請問，能答的我自會據實相告，不能答的，還請公子不要為難。”絲竹心裏明白，過了今日，必定是要相忘於江湖了，他日再見，便是刀劍無情，所以話語間自是帶了那麽幾分冷漠。

“我也不想多饒彎子，就只問姑娘三個問題，答與不答，姑娘自便。”段謹之話也說的幹凈利落。“在下想知道，既然姑娘此行的目的是蘇州，是崇文金鼎，那麽姑娘那日又何故出現在涇陽祠堂裏？”

“對不起，只怕公子這第一個問題，我便已經不能據實相告了，還請公子見諒。”

“好！那麽我再問第二個問題，那日在向陽居裏，面對那幾人的惡意刁難，以姑娘的武功，想必是根本不放在眼裏，卻不知姑娘何故遲遲不肯出手？甚至……甚至最後連我都看不下去，以至於冒昧替胡娘出頭。”

“望公子見諒，只怕公子這第二個問題絲竹依舊無法作答，因為這跟上一個問題有著同樣的理由，不過我可以告訴公子的是，當時我是有任務在身，不能洩露身份，也不能驚動某些人，所以當時無論如何我都是不會出的手，不知這個答案公子可還滿意？”

“既然如此，那我只問姑娘最後一個問題。那日姑娘寫信予我，可是我的無意出現叨擾了姑娘的其它計劃？只是讓在下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姑娘究竟是因何緣故，非得扯上向我來要一杯酒水？況且你我萍水相逢，我又是怎麽走進了姑娘的任務裏呢？”

“公子錯了，那日寫信向公子討酒喝，原本不是什麽任務，而是我確聞得公子家藏美酒。再有，公子的出現並未擾亂我的計劃，卻是恰恰就在我的計劃當中，因為我知道，絲竹開口向公子討酒喝，公子必會親自送來。公子可曾記得我於五裏亭下對你說過的話------人都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你我的突然出現或許都不在彼此預料之中，這其中有太多說不清的恩怨關聯，只是今日我要對公子坦言一句，我從未設計過你，也從來不想與你以現在的面目相對，至於我今日所作所為，自知有愧於公子對我一番信任，但我也有我的無可奈何。”

“這是何故？”絲竹一番話倒是出乎了段謹之的預料，起初的些許恨意也因絲竹這幾句話而變的恍惚了起來。

“因為公子是第一個…..跟絲竹說，我們是朋友的人。而我更是知道，一但過了今日，你我之間必定得是這樣不能兩全的處境，所以，我只是想在局面變壞之前，和肯與我坦然相待，我自對其欽佩有佳的段公子，只醉桑落，不論江湖。公子可還記得？那日也是在這仙林湖畔，我曾對公子說過，過了中秋這一日，如若公子還願意與我做朋友的話，我自會認真考慮，只是如今.......”絲竹苦笑一下，只道了句“罷了！”

段謹之聞言心裏幾分無名酸楚，這是本以為能夠成為朋友的人啊，甚至…...甚至……他對她……卻又何故會走到這步境地？她是讓所有武林人士咬牙切齒的的天門三小姐，而他則是武林正派至高代表的下一任繼承人，她的目標是蕩平所有的武林正派，而他的使命則是在武林中再也看不到她們這些人的存在，而這，便是距離。繼而他卻只是一聲冷笑。

“多謝絲竹姑娘擡愛，只是，你我本不是同道中人，往後江湖相見便是刀劍無情，屆時還請姑娘不必顧及，我自然也不會手下留情，江湖兒女，本是如此，該殺則殺，愛憎分明。”

“絲竹明白！公子也是。”

兩人的眼光裏都是說不出的堅持絕決。

“既然公子再沒有什麽想說的，那麽絲竹還有一個問題，不知能問否請教公子？”

“請講！”

“其實也不是問公子，我是想問一下這整個武林中你們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在你們眼裏，我天門中人皆是十惡不赦的殺人魔頭，那麽我想問一句，你們又可知這樣天門是從何而來？為什麽天門弟子盡是些無父無母的孤兒？而你們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又有幾個人敢指天誓日的說你們向來問心無愧？沒錯，從天門裏走出來的，沒有一個是不會殺人的，可是今日讓你們恨不得碎屍萬段的天門，卻也絕是由你們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一手造就的。”雖是內心裏充斥著憤慨，但是絲竹的話卻依舊說的十分冷靜。

看段謹之臉上微微顯露出困惑的神色，絲竹開口道了句“想必公子也沒什麽要說的了，那便就此告辭。”話一說完，人便走的無影無蹤了。

絲竹此番言論確讓段謹之啞口無言，雖然段謹之並不清楚天門究竟從何而來，但是他卻清楚的知道，天門中人盡是些無父無母的孤兒，而他們每個人都懷著對他們這些名門正派抹不去的仇恨，所以這便註定了這個江湖上抹不去的殺戮。段謹之暗嘆一聲，也是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當日，晚，段謹之宿處

“怎麽？白日敬了那麽多酒，段公子還沒喝夠？竟會在這個時候邀我作陪。”杜宣望著桌子上的兩大壇子好酒，一時不解段謹之究竟因何買醉。

“酒逢知己千杯少！想你杜公子平時可是個大忙人，成日裏天南海北的奔波，要見你一面實在不易，既然今日逮著了，可不得喝它個一醉方休。”說話間段謹之已經往兩個大碗裏滿上了竹葉青。

“段兄開口，那舍弟必然是不能推辭，只是這喝酒總是要有個由頭，我看段公子今日似乎心情不佳，小弟猜想著，得是與白日的比武有關，卻不知其中緣由，若是因為那天門的大公子和三小姐對伯父不敬的話，那段兄還當自寬心緒，身處江湖，這些都是難免的事情；若是因為其他原由的話，還不知段兄是否方便透露一二？”其實白日的事情杜宣也是看在眼裏，他自是十分驚詫堂堂武林盟主的兒子怎會與那天門三小姐相識，更是偶然間瞧見段謹之與絲竹二人往仙林湖方向走去，當下心裏數多疑問，只是一時未能問及。

“賢弟，若說這君子之交，便是貴在坦蕩，只可惜我的事情還未想好怎麽說才能說的清楚，所以當下還請賢弟不要多問，他日待我理清楚了，必會向杜賢弟據實相告，今日我們便只品佳釀，不談閑話。”話畢段謹之即舉起酒碗一幹而盡。若說這一碗，段謹之敬的並非是兒女情長，而是世事艱難、人生不易。

杜宣看著眼前的段謹之，想他是胸有壘塊，須以酒澆，於是也不再多問。所謂朋友當如是。於是兩人只痛快喝酒卻再不多話。

次日早晨，直到日上三竿之時，段謹之才從昏睡中醒來，不遠處杜宣還沒有醒酒，兩個人就這樣喝的不省人事和衣睡了一夜。

“謹之哥哥，我來了。”

外面是安然在敲門。

“我屋裏有客，你且先回去吧，有事我們稍候再說。”段謹之只覺得頭疼欲裂，或許是還沒徹底的醒酒的緣故吧。

“那你出來吧，我只和你說幾句話就走。”宋安然堅持道。

段謹之無奈開了門，但見靈兒跟在安然身後，盤子裏端著兩杯醒酒的人參茶，一杯遞給了段謹之，一杯端進去見杜宣還沒醒，放在了梨木八角桌上，隨即便轉身出來離開了。

“餵！你昨天去哪裏了呀？一轉眼便沒了人影。那麽晚才回家，一回來又和這杜公子一起喝的不省人事。”安然故意作神秘的問。

“我自然是多日不見杜公子，同他說了會兒話，發現未能盡興，於是邀他回家來接著把酒長談了，還能去哪兒？”段謹之說著話往走廊的長椅上一坐，兩只腿交疊伸直，舒服的依著柱子，雙手環胸，仰頭靠著柱子閉目養神。

“真的嗎？你確定你不是因為……..嗯、嗯、嗯嗯？昨天你離開的時候，杜公子可是一直都在的。”安然睜著兩只大眼睛，一臉狐疑的神色，眉飛色舞的故意嗯嗯幾聲，暗指絲竹的事情無疑。

“我說你這個嗯，嗯，嗯嗯，是什麽意思啊？”段謹之學著安然眉飛色舞的比劃了幾個嗯嗯，心知肚明卻故意裝聽不懂。

“意思是……你、懂、得。”安然挑釁道。

“我不懂！要是你隨便嗯嗯幾聲我都能懂的話，那就見了鬼了。”段謹之沒好氣的說。

“好吧！不承認也沒關系。既是你不懂，可見事情不像我想象的那麽糟糕，那我也就不怕傷了你已然受傷的心，倒不如你我就攤開了聊聊，聊一下顧小姐，也就是你的那位朋友絲竹姑娘，她何以搖身一變，從一個不會武功的弱女子，咻~~~成了天門的三小姐了？”安然用了一個形象的擬聲詞，同時還用食指比劃了一個一飛沖天的手勢，話畢往段謹之對面一坐，一副等你回答的表情。

“你不知道，我又怎會知道？若是我沒記錯的話，我並不比你早認識她吧？”

“可是，是你，曾經對人家說“我們以後是朋友了。”，而我，和她，根本不熟。”安然用了幾個誇張的斷句。

段謹之看這宋安然就是故意來找茬氣他的，於是不耐煩道“行了，行了，趕緊該幹嘛幹嘛去，我和杜公子還有話要說呢。”此刻他真恨不得宋安然能立馬從他眼前消失，他實在是不想再聽到或提起有關絲竹的任何事情。

“你就再詳細的分析分析吧，以你段公子卓絕的推理能力，定能猜出個所以然來。再說了，那杜公子不是還在睡覺呢嗎？他可沒空和你談。”安然的眼神裏全是挑釁。

“哦，對了！我這才想起，杜公子昨晚可是酒喝多了向我表了心跡，說他是非常非常中意我們的安然妹妹，昨日見我們安然站在臺上，那可真是名傾一時呢，故而他昨晚酒喝太多的時候便拉著我，讓我有機會定要幫他說說話，那，不知我們安然妹妹意下如何呢？”段謹之突然話鋒一轉，悠然自得的戲弄起了安然。

“你胡說，你就是故意要趕我走，我才不上你的當呢。”安然話是這麽說，語氣倒真是有點急了。

“不信啊？那你自己問他好了。餵！杜賢弟，你趕緊起來吧，宋姑娘可是在這兒等著見你等了大半天了，她說你要是再不起來她可要走了。”段謹之故意大聲沖屋裏喊。

“段謹之，你……..你小聲一點，被聽到了……”宋安然急著沖上去要捂段謹之的嘴，同時一手比劃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這丫頭，越來越沒規矩了，敢直呼哥哥的名字。”段謹之一邊逃竄，一邊故意逗弄宋安然，二人在走廊裏鬧的不可開交。

“段兄，方才是你叫我了嗎？我昨晚喝多了，睡的太沈。吆！宋姑娘也在這兒？”杜宣不知何時醒的，揉著太陽穴，此刻就站在門口。

“杜公子？你好！”安然停了打鬧，局促的向杜宣打了個招呼，心裏一時竟也胡亂猜測開了，想這段謹之方才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而這杜宣對宋安然初見本就有好意，現在這麽猝不及防的直接打了個照面，他竟真的有點心虛了，尤其回想到段謹之昨日看他時那個壞笑，於是更顯幾分不自然。

宋安然一看杜宣這表現，想來段謹之的說法是不得不疑了。於是匆忙說了句“那你們先聊，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了。”轉身便跑開了。

剩下杜宣幾分茫然，他顯然是不知道安然和段謹之方才在走廊裏的那一段打鬧了。

“怎麽樣杜公子？我們家這丫頭古靈精怪吧？”段謹之打趣道。

“是，不過我覺得她倒真是和段兄有那麽幾分相像。”不想被杜宣反過來給打趣了。

“去，去，去……….”段謹之道。

“好，那舍弟就此告辭了。”杜宣說著話還拱手低頭，一副作別的樣子。

“告什麽辭，一起吃飯去，菜都備好了，要是對堂堂龍威鏢局的少公子招待不周，此話傳出去我可擔待不起。”

“行了吧你，還沒完了。”杜宣終於玩不下去了，一拍段謹之的肩膀。

兩個人搭著肩，說笑著去向段天來請安了。

“有件事我想我大概是得跟賢弟說聲抱歉。”段謹之道。

“何事？”杜宣問。

“也沒什麽，就是有那麽件事。”段謹之答。

飯桌上，杜宣和宋安然自有那麽幾分尷尬，好在長輩都在，也不用他們互相招呼。

由於今日是家常便飯，所以一向不怎麽參與江湖之事的段夫人也在座上，看她雖然人到中年，臉上卻一點不顯老態，衣著端莊卻不華麗奢靡，為人有那麽幾分自然的和藹可親，這點倒是與段天來的威儀極為互補，看她真的是很疼安然樣子，說話時會拉著安然的手，還不時為安然夾菜，再一臉慈祥的看著安然吃。

“總是生個女兒親啊！”段夫人不由的感嘆了一句。

“哈哈哈，大嫂有所不知，這女兒也只是和娘親，她平日裏待我可從來不如這般體貼，稍加不順心意便又是吹眉毛又是瞪眼睛的。”宋炳易笑道。他傷雖不輕，但尚且不至於臥床不起。

“哎呀！爹爹！”安然聽宋炳易不說她好話，立刻嗔怪的叫了一聲，還暗暗使了個眼色。

“你看看，你看看，我可一點都沒冤枉她吧大嫂？”宋炳易更是戲言了這麽一句。

“哎呀！如此也覺得可愛啊！終歸是女兒好，會疼人。”段夫人又說道。

“娘，您老這是在旁敲側擊的向宋伯伯和杜賢弟告我狀，說我平日裏不孝敬您呢。”段謹之故作幾分醋意道。

“你娘親說的沒錯，成日裏不知道在忙些什麽，正事兒一件沒成，平時也不見你多陪陪你娘，像你這般年紀也該是行事分得清輕重的時候了，不要竟想著胡鬧，看看宣兒，和你同歲的年紀，人家已然隨著父親押鏢天南海北都走遍了。可你呢？”段天來話語說的幾分嚴厲。

段謹之聞言默不作聲，只在心裏暗自嘆息，總之在父親面前他自是做什麽說什麽皆是不對。

“誒，依我之見大哥對謹之實在過嚴了些，他是個很優秀的孩子，自己心裏極有主見，大哥不必過分苛責。”宋炳易開口替段謹之說話了。

杜暄也跟著道“宋伯伯說的極是，伯父是對謹之要求太高，像我爹爹自是覺得我成不了什麽才，幹脆便撒手放養了。”

“謹之也是很好的，只是兒子大了不親娘，我也是隨口說了那麽一句，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你便別說謹之的不是了，有話你們父子私下裏去談就好。”段夫人聽聞段天來當眾不留情面的訓斥兒子，自然也是忍不住要說句話的。

“行了，這般不成器的小子，我不過是說了他一兩句，你們倒是聯合起來數落我了。吃飯吧，吃飯吧！”段天來話裏似有兩分不悅。

於是，眾人一時皆埋頭吃飯，也互相夾菜，只是沒了話題。

不料宋炳易卻突然開口道“此次來蘇州已半月有餘了，我操心涇陽那邊的事情，想著也見過大哥大嫂了，心裏便也踏實了，所以我想明日便動身回涇陽去。”宋炳易此言一出，大家自是覺得十分驚訝。安然心裏幾分失落，杜宣心裏幾分失落，段謹之當然也是不舍，有宋柄易在，父親自覺有客，平日裏好歹給他留兩分顏面，宋柄易這一走，只怕他又得掉進水深火熱裏去了。

“賢弟你傷勢未愈，還是待在蘇州養好了傷再做打算吧，回涇陽也不急在這一刻。”段天來自然開口挽留。

“對啊，宋伯伯，您大老遠來一趟也實在不易，不如便多留幾日吧。”段謹之也開了口。

段夫人對安然更是一見如故的喜歡，恨不得她就住在段府不回去了呢。

只是宋炳易執意要走，眾人再多挽留終是無效，最後段天來也沒有辦法，只得說宋炳易傷重未愈他不放心，於是又命段謹之將他父女二人安全送回涇陽。安然於失落中又多了幾分欣慰，只是她依然十分舍不得段夫人，臨行前一日與段夫人話別至大半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