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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木須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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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段謹之來到涇陽的第三日,這兩日時常同安然廝混在一起,他們顯然已經再次變的很熟絡了。同時因為武林中最近接連發生的幾件大事給這些江湖中人帶來了極大的震懾,於是涇陽境內這些有頭有臉的江湖人物便一如既往的組織起來,要商量一個平定江湖的對策,而宋炳易在江湖上本就威望極高,現如今更是頂著這涇陽第一高手的光環,所以此事他必是無法推諉。不過切實追究起來,江湖本就如此,但凡發生點兒什麽風吹草動的事情,不管有沒有用,各地的有名有姓兒的幫派首領們定是要聚起來先議它一議的。就像這本在江湖中產生不了多大風浪的涇陽,也是不能免俗的。

於是傍晚時分,宋炳易帶著段謹之與宋安然一行來到了涇陽城郊的一座大祠堂,這祠堂名曰木須祠,一直以來都是涇陽江湖幫派們議事的地方。說是祠堂,其實也不過是一所極大的空房子而已,裏面並不設什麽祭祀牌位。祠堂共有八個小窗,皆開在高處臨靠近屋頂的地方,故而即便是白日,房間裏光線也並不充足。

推開一扇黑漆的沈笨大木門,屋子裏面已早早點了燈,房間陳設極其簡陋,只有些桌椅板凳和茶杯茶壺,再就是隨處可見、東倒西歪的酒壇子,當然,屋角還堆著許多尚未開封的美酒。由於此次來人並不是很多,故而眾人皆圍著一張大桌而坐,此時桌上已酒過三巡,只是上席的幾個位子卻依然空空如也。眾人見宋炳易一行人來,自是起身拱手問候。

“吆!眼前這位英俊少年是誰?”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在眾人尚且寒暄之際,目光上下打量著段謹之,粗著嗓門兒問道。

“哦,此乃我結義大哥也就是咱們現任武林盟主的獨子——段謹之。”宋炳易面容親和的笑道,內心卻對方才那位不知禮數的粗漢的問話感到很是不快。

“原來是段公子啊,久仰久仰。”眾人皆拱手道。

“哪裏哪裏,小生是剛剛踏足江湖的無名小輩,這裏在座的皆是比我年長,比我資歷深的前輩,應該是我向各位見禮才是。”言語間段謹之深深一揖,內心卻不無厭惡的想“好不容易到了涇陽,還是避不開這些客套虛妄,可是又實在無法跟伯父開口說不來。”

“哈哈哈!果然是虎父無犬子。段少俠也無需客氣,想你當年跟著你父親保龍威鏢局滅流匪的事跡我們也是聽說了的。”站在宋炳易身邊,一位手持一把鋒利大刀,臉上斜著一道疤痕,面目格外醜陋的男人朗聲說道。

“不值一提,往後江湖上還得請諸位前輩多多提攜。”段謹之道。

“不敢當,不敢當。”眾人再次齊聲附和。

“不知公子此次前來涇陽所為何事?令尊安康與否?”一位須發皆白,在人群裏最上年紀的老者問道。

“父親身體硬朗,多謝諸位掛念,我此番前來正是奉父親之命,探望一下許久不見的宋伯伯,算是得閑走親訪故罷。”

“哦,那便好,那便好。”眾人再次齊聲附和。

“既然如此,那段公子我們不如改日專門宴請,今日還當以要事為先,宋大俠,段公子,請上座。”那老者說道。

於是眾人皆附和道“對,宋大俠,段公子,請上座,咱們好共商事宜。”

“不敢當!這裏這麽多英雄豪傑,今日宋某前來也不過是聽聽諸位見解,諸位說要怎麽做,宋某自當竭力配合便是,至於坐在上位,宋某實在是愧不敢當。”段謹之尚未開口,宋炳易已經推脫了起來。

“哎呀!宋大俠,你就別推辭了,誰都知道你乃這涇陽第一大俠,這位子你要是不坐,那誰還有資格坐?還請宋大俠不要推諉,盡快主持商議事宜才是。”老者說道。

“對啊,對啊,就請宋大俠別再推諉了。”眾人皆道。

“那,宋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可吳老,您得和我一起座。”見無法再推諉,宋炳易便攜起舉薦他座首位的白發老翁一起往前行去。末了又回頭對段謹之和安然說了句“你們兩個過來,就坐在我身邊吧。”

一來二去,推推就就,眾人總算是落了座。

身為主事之人,宋炳易自然是率先開了口“承蒙各位厚愛,宋某不才卻被推上這議事的主事地位,那麽就由我先來起個頭吧。近日以來,在各地相繼發生好些個門派的滅門事件,已然轟動整個武林,現今江湖上是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其他英雄豪傑於前幾日在各地相繼組織探討此事,力求一個解決法門,相信大家或多或少也都聽說了,而此番事件,有關於行兇者出手狠毒、速度之快,在當今武林中是極少見的。有哪個門派敢如此肆意為之?何況青龍幫、蘇府……這些都不是江湖上任人欺負的小幫小派。不過,縱使行兇者來去不留名,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憑他們有再大本事,我宋某人不信,他們還能只手遮天不成。”

“對!他們當我們名門正派都是吃素的麽?老子已許久沒開過殺戒了,有種的話便敢作敢當的留下姓名,何須畏首畏尾的像個鼠輩,但凡讓我知道他們是誰,一準把他們一個個倒懸在城門口,讓江湖上的那些歪門邪道都睜大眼睛瞧瞧,看他們往後還敢不敢再猖狂。”但見是方才那個不知禮數的魁梧壯漢在慷慨激昂的陳詞,段謹之心裏很是不屑,任誰都知道,這人沒什麽智慧,不過就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紙老虎,空長了一副彪悍的體魄。

“曹長門說的對,當務之急我們是要先查清做出此等喪盡天良之事的到底是誰?”那須發皆白的吳老頭說。

“這還用說?首當其沖的便是天門裏那些橫行無忌的家夥。一個個喜怒無常、殺人無道,平時總是趾高氣昂的樣子,恨不得拿鼻孔看人,且不管此事是不是他們所為,也該滅滅他們的氣焰了。”坐在席尾的男子憤憤不平的說道,末了還使勁兒一錘桌子,直錘的那桌上的酒碗咣當當顫悠。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我們有誰真敢動天門那幫人?就我們涇陽的各門各派聯合起來,相對於天門,那也不過是以卵擊石,要動天門,除非武林各大門派聯合起來,同心協力方才最好,可是少林武當又總是怕兩敗俱傷不肯作為,才縱得天門如此飛揚跋扈。”又一人憤憤道。

“不瞞諸位,此番我賢侄前來涇陽正是奉盟主之命邀我前去蘇州共商中秋節宴請四方豪傑以及共參崇文金鼎之事,只怕到時候天門中人自會前來滋事,是時候武林群雄又共聚蘇州,只怕不能避免的又得造出一場大事端。雖說眼下並沒有什麽真憑實據,但是江湖中人自是十分明白,滅門一事,十之八九都乃天門所為,正如曹掌門所說,武林中還沒有哪個門派行事敢如此肆無忌憚。不過,此事還請諸位切勿操之過急,一切還等中秋節之後我們再做決斷。”

“話已至此,倒不如我們隨宋大俠同上蘇州,是時候大家共商一下,不如便於中秋節天下群雄共聚之日,直接攻上蒼狼山,滅了天門便罷。”忽然有人提議道。

“就是,沒錯……”眾人紛紛附和。

“作為武林名門正派,我們實不能再眼睜睜的看那些邪門左道猖狂下去了,幹脆一舉滅了也罷。”這些俠客們頓時義憤填膺,慷慨激昂,恨不得一個個揮動拳腳,直接殺上蒼狼山去。

“你們這群人,真是大言不慚到讓人實在聽不下去了。滅天門?我勸你們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省的白白送了姓名。”突然,從屋角房梁上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聲音裏滿是倦怠和不屑。

這一聲話語雖輕,卻如同平地驚雷,震驚在坐所有人。

“不知上面的是哪位朋友,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那須發皆白的老者果然是老江湖了,他內心雖也十分驚詫,可是話卻說的十分鎮定。

“下來吧,要聽就光明正大的聽,何須偷偷摸摸的呢?”又是那位身材魁梧的曹掌門,果然是個急性子,眼見他一副要沖上屋頂去抓人的架勢。

只是他話才說完,便見一個黑衣女子從屋頂旋轉而下,其間裙袂飛揚,長發飄逸,最是落地擡頭那一瞬,一雙眸子似黑夜裏最為晶瑩閃亮的兩顆明星,卻是眼神傲慢,眉毛輕挑,微微揚起的下巴更是昭示著她的不悅。忽而見她抽動嘴角扯出一絲冷笑,那種神情的迅速轉換讓人誤以為,先前那一瞬,可能只是自己看花了眼睛。更奇怪的是,她明明是在冷笑,牽出來的美麗確讓人覺得的窒息,而這種美麗似乎帶有一種天生的距離感,正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段謹之自是看的心頭一嘆。

所有人皆被黑衣女子這一突然登場攪得有點迷糊,倒是這位姑娘,左手握一柄長劍,右手背於身後,婷婷而立,目光迅速而高傲的掃視一圈周圍之後,淡淡開口道:“小女子本無心打擾諸位,只是不巧我比諸位早到這裏一步,並不知曉你們今晚有要事在此相商,偏偏近來我又路途勞累了些,不知不覺竟在這橫梁上睡著了,中途被諸位吵醒,更是無意中聽到諸位的談話,本想就安心在上面待著,等大家都走了我再離開也罷,可是又覺得,這會兒若不出來表個身份,待會兒若是被你們發現了,又得說我是故意偷聽來了。”

“哼!說的輕巧,既然已經聽到耳朵裏了,那誰能證明你是專程偷聽的,還是無意中聽著的?”還是那個急性子的壯漢也就是那曹掌門搶著開了口。

“喔?那我就沒有辦法了,話說至此你們不信,那我當然是沒有辦法證明的了。”她倒是一副輕輕松松,事不關己的樣子。

“這裏平日裏自是有人看管,大門也上了鎖,不知姑娘是如何進來的呢?”安然因為一時好奇隨口問了出來。

黑衣女子打量了一眼安然,又看了一眼站在安然旁邊的段謹之,卻是粲然一笑,右手食指往上一指,眉毛一揚,眼皮都不略微擡一下的答道,“那裏!”眾人順勢望去,只見屋頂一角破了個洞,此時正好能看到臨近暮色的一方天空。安然覺得問了這麽沒有水平和見地的一個問題,尤其還是當著謹之哥哥的面,讓她覺得很沒面子,於是回頭對看門的劉老頭說“劉叔,房子破了應該早點上報好修葺一下啊,晴天便罷了,要是下雨天漏水了可如何是好?”

此時宋炳易揮了揮手,示意急欲理論的眾人先不要吵鬧,而後回頭道“既然姑娘說不是偷聽那想必便不是偷聽了,只是眾多人聚在這裏少說也有一炷香的時間了,而姑娘穩臥懸梁之上,呼吸平穩,紋絲未動,想必也是這武林中難得的高手,可否討教姑娘身系何門何派,又師承何處呢?”

“宋大俠真是謬讚了,小女子也就一介江湖無名小卒,沒有名師也沒有門派,所學更不過是一些簡單的拳腳功夫,要是非得扯上一個好字的話,也就輕功還說得過去,不過這也就是為個行走江湖不被人欺負,至於宋大俠說方才小女子臥於橫梁之上而你們並未發覺,細說起來這倒並非是因為小女子武藝有多高超,不過是你們從頭至尾一直太忙罷了,從開始的喝酒喧鬧,到你一進門開始你們極力的相互寒暄,場面真是十分熱鬧,而後你們又專註於滅天門,定江湖的大舉商議之中,你一言我一語,探討的更是如火如荼,敢問在座的,誰還能有空分出心思來搭理這臥於梁上的小女子呢?”黑衣女子的這席話自是說的有些譏諷,段謹之倒是聽的心頭一樂,他生平最煩的便是這些場面上翻來覆去的客套話,平時跟在父親、伯伯身邊,雖是心裏厭惡,卻不能露於形色,今日倒是給這姑娘說了個幹凈痛快,也讓他心裏莫名覺得舒坦了。

“哼!你一個小女子,面對涇陽眾位豪傑,竟敢這般出言不遜,我倒要看看你哪來這麽大的膽子。說不定還真就是天門派來刺探消息的小妖女呢。”方才坐在席尾錘了桌子的那人也是仗劍而立,蠢蠢欲動,此言一畢,眾人皆是心頭一緊。

但見那個愛出風頭的曹掌門果然還是搶先跳了出來,“就讓我來會會這位江湖高手吧。”說話間他已是出手直接扣住了姑娘右手的脈門,再一個轉身便把姑娘的一雙手都扣於她的身後,同時奪過了姑娘手中的那把長劍。

“你為什麽不出手?”壯漢顯然對這手到擒來的小獵物不甚滿意,覺得她必定是故意不肯出手好在這裏戲弄自己。他人粗力大,加之不懂什麽憐香惜玉,沒拿捏準力道,自覺只是些微出了一些氣力,但見這姑娘已禁不住的皺了眉。

“這位英雄如若想逼小女子出手的話,那實在是不必白費力氣了,因為小女子武功真的僅至於此,不過,你若是想奪我這佩劍,那恕小女子實難從命,因為這劍可是我娘留給我唯一的東西,縱然拼了性命我也是不能把它給弄丟了的。”雖然眉頭微皺,語氣卻是絲毫沒有減弱的輕蔑和戲弄。

“我要你這破劍有什麽用?不過是想讓你使出真本事來給我瞧瞧。你一個小小的丫頭,到底有何狂妄的資本,敢在這裏當著這麽多人大顯威風?”言語間這曹掌門的手上又加重了幾分力道,黑衣女子雖極力隱忍,面上依然隱不住的露出了些許痛苦的神情。

段謹之本也是想看曹掌門試探試探這姑娘的身手和來歷,依常理來說,習武之人皆是有一種本性,縱然是武功平平,當自身處於困境時也大都會做出些本能反應,譬如不自主的眼神突然變淩厲,或者一瞬間的暗運氣力,就算是有刻意隱瞞,但總難避免露出些許馬腳出來,而這黑衣女子,至少到目前為止確是沒有什麽破綻的。於是段謹之心有不忍便開口道“還請曹掌門手下留情,若真是傳出江湖去,說我們一大群人在這裏合夥欺負一個姑娘,那往後我們如何於江湖上立足?”

“謹之說的是,不如就請曹長門高擡貴手,放了這位姑娘吧吧。”宋炳易暗自看了一陣熱鬧後終於開口勸道。

“我當是哪派高手出山呢,原來也不過就這麽個意思,實在沒趣。”那曹掌門松了手,自覺浪費時間討個沒趣便回桌繼續喝酒去了。

黑衣女子掃了一眼周圍,抱拳言道“小女子謝各位英雄今日手下留情,再多打擾下去實在是不便,小女子這便告辭。”

“等一下,就這麽放她走了?今日的話要是被她傳出去,牽扯上天門那一派,恐怕日後我們會有數不盡的麻煩吶。”一個青須黃袍滿臉褶子的人面帶憂慮的說。

“那你說怎麽辦?不能放她出去,不然殺了她好了?可惜長的這麽漂亮…..”一個手上戴著翡翠扳指,手裏還玩轉著兩只翡翠球的胖子,眼光帶有色意的說道。那猥瑣的表情連段謹之都看的幾分嫌惡。

豈料那黑衣女子聞言卻沒有分毫焦慮之色,竟哈哈大笑道“大家都是名門正派,一個個都算得上是這涇陽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怎的卻連這最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謠言這東西,有人說就總得有人信吧?倘若我今日活著出去了,我說了,可別人未必見得就信了,那麽即便我說出去了,也不過是多此一舉的事情,於諸位能有何虧損?又或者今日你們把我給殺了,話沒能傳出去,只是哪天有人突然想說了,管它有的沒的,隨便胡亂編造一派,人若要信,自然也就信了。同樣的說法,天門若真要滅你們,以我一個小女子對江湖淺顯的了解,他們恐怕還用不著我出去放話為他們制造個由頭吧?諸位可真是高看我了,我不過就是這江湖上無名無姓的小輩,不要說的好像我能撼動整個江湖似地。”話畢她即一聲冷笑。

接著見她一甩飛袖便拉開了大門,足尖一點地人便騰空而起,恰似一只輕巧的燕子,往門外直飛了出去,果然是輕功了的。

只是聽完她這一席話語,眾人竟是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她離開,一動未動。

看到這裏,段謹之不禁暗暗思量道“可真是一個聰慧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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