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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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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天氣,正午的驕陽炙烤著坦蕩蕩的黃土地。沒有樹木,沒有蟬鳴,周圍是一片悶熱的寂靜。黃土連著遠方昏濁的天際,舉目不見一絲蔥綠。這壓抑的無邊無際的土黃色,和隨時都讓人覺得自己會被風幹了的天氣,讓人禁不住焦躁不已。

突然,一陣雜亂的馬蹄聲和著滾滾而來的車輪聲,碾碎了這讓人窒息的沈悶。

領頭騎馬的一群壯漢,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像是被曬蔫兒了的韭菜。和他們那曬得油亮的面龐截然相反的,是他們呆滯無神的空洞目光。馬群後面散漫的逶迤著幾輛晃晃悠悠的馬車,雖然是彩綢遮蓋的頂棚,但在這一望無際的黃土地裏,仿佛也黯然失了顏色。馬車裏寂寂無聲,無法辨出,裏面是否坐著活人。

“他媽的,這鬼地方,走到哪裏才是個頭啊?”領頭的馬群裏,一個五大三粗的糙漢子終於耐不住破口罵了這麽一句。

“是啊,所有地方全他媽長一個樣子,要不是老二常走這一帶熟路的話,我真他媽以為咱們一直是在一個地方轉悠。這他媽沙漠不是沙漠,說是土地,可又寸草不生的,黃黃一片,真是讓人郁悶。”旁邊的人終於也被糙漢子的一句話勾出了滿腔的不滿。

“這毒日頭,老子這兩天光喝水了,都沒憋出一泡尿來。”糙漢子又埋怨了一句,回頭沖後面的隊伍不耐煩的喊道:“餵!後面!跟緊了!跟緊了啊!”,回過頭來繼續無精打采的斜跨在馬背上。

霎時間隊伍又恢覆了寂靜,繼續浩浩蕩蕩的向前蠕動。

忽而,只看前方銀光一閃,一只黑色身影從天而降,以電光火石的速度落定在距離最前方馬隊二十步開外的地方,一柄銀劍卻在刺目的陽光下發出寒閃閃的光芒,眾人心頭皆是一驚。已然習慣了寂靜的馬群被這快速滑落的身影一驚,頓時亂了節奏,有掉頭的、有嘶鳴的、有抱起前蹄直立的……馬兒一個個表現的如臨大敵。於是費了好大的功夫,眾人才勒停了馬匹,待看清來人時,面對眾人的則是一個男子修長的背影。

“廢話休問!想活命的也可拔劍一試!待會兒到了閻王那裏,也別忘了問個清楚,你們今日還的是什麽債!”背身而立的黑衣男子緩緩開口道,聲音裏滿是不屑和厭惡。

“哪兒來的雜種?好大的口氣,老子……”領頭的糙漢子一句話未說完,劍已奪魄封喉,頃刻間,鮮血從他的頸間噴湧而出,似乎還帶著一股黏稠腥熱的味道,於是車馬瞬時又亂作一團,一陣刀光劍影的混亂當中夾雜著老幼婦孺的哭喊聲。

“江湖總歸是要死人的!即知今日害怕,當初又何故十惡不赦?”黑衣男子赫然一聲怒叱,劍嘯馬鳴,只是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這片黃土地已被染上了大片大片鮮艷的紅色,像一朵朵嬌艷欲滴的紅牡丹,怒相競放。

少時,又一隊車馬途徑這裏,遠遠嗅到這黃土地上蒸騰出熱騰騰的血腥味,一位白衣公子帶著一隊人馬匆匆上前查看,末了幾分困惑道“江湖又是多事之秋,如此事件已是接連發生,卻不知究竟乃何人所為?”

白衣公子身後,一位神情冷峻的黑衣侍衛道“八成得是天門中人。”

白衣公子聞言暗自嘆了口氣,向身邊眾隨從吩咐道“就地掩埋了這些屍體。縱然生時各有善惡,死後卻不過同為一堆白骨,前塵之事,於他們而言,算是自此了結了,唯願他們的子孫後代,莫要再陷於無休無止的覆仇裏去。”

得令後眾人皆動手打理屍體,白衣公子獨立於一片血泊當中,舉目望向遠處渾濁的天際,陷入了一種無名沈思。

(三日後,涇陽)

“老爺,段公子一行已經到了。”一個小廝風風火火跑來,氣喘籲籲的上報道。

“哦?現在?到哪兒了?”一位體態偏胖,衣著華麗的中年男子匆忙起身詢問。

“就在大門口,榮奎已經帶人幫他們安頓車馬了。”

“這麽快?”中年男子默念了一句。“快!快把他迎到大堂。”人邊快步往門外走去的同時邊對身旁的小廝急急交待,那小廝領命後頭也不回的往大門口方向跑去。

待宋炳易趕到前廳門口時,段謹之已然背手立於門前,正舉目打量著院落景致。

所謂君子之行,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需以正、義而為先,既以慎而思之,思而行之,行而禮之,便是為人當謹之,所以我們眼前這位公子,他的名字就叫——段謹之。

宋炳易眼裏,這五年不見的段公子,已然出脫成了一位器宇軒昂的少年英傑,一襲乳白色的長袍,既被他穿出了富家公子的貴態,又不失江湖俠客的幹練;細細打量發現,他這風塵仆仆一路行來,足上登的一雙白綢靴子竟是不沾一點泥土;看他右側腰間懸挎一把精鋼寶劍,劍上的圖騰十分繁雜,左側則裝飾著一枚血色玉璜,玉璜下懸著一根精致的穗子;那輪廓分明的臉龐上,兩道英武的眉毛眉角上揚,一雙炯炯有神的明眸閃著銀光;鼻梁高挺,天庭飽滿,唇紅齒白,身上自有三分文人的雅氣,更具七分俠客的幹練。驀然回首看見來人時,卻嘴角含笑,眼神親和,上前深深一揖後叫了聲“伯父”算是見禮。

“榮保!不是讓你請公子進大堂奉茶伺候嗎?怎麽?倒是讓公子在門口久候呢?我是從未教過你待客的規矩嗎?”宋炳易言語間有一絲怒意,說話時眼神威嚴的向那個叫榮保的小廝掃去。

“伯父!您可千萬不要加怪於他!是侄兒自作主張說想站在這裏看看舊景,如此倒覺得伯父待我可真是見外了,坦誠說來,在伯父面前,謹之可是從不拿自己當作外人,故而此番到了涇陽境內未派人前來通報一聲便直接奔了過來,倒是伯父方才責備榮保的一席話,謹之聽聞後自覺是失了禮數。”那個叫榮保的小廝本來急於開口解釋,但見段謹之求情,於是長舒一口氣,連連點頭擦汗。

“哎!賢侄切莫多心。我家裏這幫小子都沒見過世面,平日裏做事總不上心,我是老早就想著得教教他們規矩了,今日也不過是當著賢侄的面給他們個警醒罷了。你來我這裏,自然就跟在你家一模一樣,可千萬不許跟我客氣。”宋炳易即刻一改怒色,平和的笑道。

“哎呀!伯父,可知謹之等的就是您這句話了。”這段謹之邊說還邊沖著宋炳易頑劣一笑。

“這孩子,本色不改,本色不改啊,哈哈….”宋炳易聞言也是禁不住笑出了聲,笑畢再次上下打量眼前的段謹之,便也確認了,這依舊是五年前他剛遷到涇陽時,在他家裏住了大半年的那孩個子,雖然如今長相更是英武貴氣了些,但本色總是如初的。

“五年未曾回來,這裏倒是沒怎麽變樣子,還記得從前在這裏胡鬧的情形,那時候的我,定然很是讓伯父頭疼吧?”段謹之看著舊景感慨頗多,一時便開口自謙道。

“哪裏的話?我一直拿你當自己的孩子看待,自認為我對你可還是比較了解的,彼時你也不過是脫離了父親的管束,貪玩而已,本質上絕不會做出什麽越矩的事情。”宋炳易說起往事竟是一臉慈祥。

說著話便到了宋家會客的正廳裏。丫頭們紛紛端茶送水,忙的絡繹不絕。

“五年不見,伯父依然精神爽朗,樣子可是一點都沒有變啊。”落座後,段謹之接過丫頭遞上來的茶杯轉手放在了桌角上。

“哪裏哪裏!不似從前了。你都長這麽大了,如今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已經到了你們的天下嘍。”宋炳易呷了一口茶笑道。“你父親呢?他身體無恙吧?”

“父親身體無恙,來之前他老人家特意交代,此次無論如何都要把您老給請到蘇州去,所以伯父,您可一定不要為難於我,您知道我爹爹的脾氣,此番您要是不去,那我可是沒法兒跟他交待的。”段謹之說話同時還一拱手行了個禮,面上故作幾分為難之色。

“去!去!一定去!別說你父親他叫我了,即便是他不交待,我也真想回蘇州去看看了,看看家鄉,再看看那些個老家夥們。”

“哎呀!如此說來使命可算是完成了,剩下的時間倒可以好好在涇陽玩幾日了。”段謹之說著話已是一臉輕松愜意。

“去吧!你父親待你一向甚嚴,難得出來了,他也管不到了,便好好玩幾日。不過,只怕往後你到哪裏都得帶著安然那個尾巴了,這丫頭可是念叨你好長時間了,一直纏著我問你幾時到,今日要是知道你來了,還不知得高興成什麽樣子呢。”宋炳易說著無奈的搖了搖頭。

“安然妹妹?五年未見,她定然是長大了許多。”段謹之笑道。

“可不見得,這丫頭,個兒是長高了不少,性子嘛……平時也沒人敢招惹她,你去逗她試試,不過我想著你這一來,她又得天天哭鼻子嘍。”宋炳易哈哈大笑道。

“呵呵呵......小時候不懂事,如今可不會再欺負她了。”段謹之尷尬一笑道,想起自己當年的所作所為,頓時覺得折損如今的男子氣概,竟時常和一個小丫頭吵架。

二人正閑談間,有個小丫頭怯怯懦懦地上前在宋炳易耳朵上嘀咕了幾句,末了宋炳易揮了揮手示意那丫頭下去,而後呵呵一笑道:“你且先去見見安然吧,這丫頭已經派人來催了,她倒是消息靈通的很,你在這兒可是凳子都沒坐熱,咱們還沒說上兩句話呢。”

段謹之聞言尷尬笑道:“那……我便先去見見安然妹妹,晚上再來向伯父請安。”

“去吧!去吧!”宋炳易笑著揮了揮手,一副知無不盡,只是不言的樣子。

段謹之起身做了一揖後退了出來。想到要見安然他不禁深呼吸了口氣,心想“五年不見,不知道那丫頭可是長的變了樣子?”

段謹之才進後院兒,一個小丫頭在門口遠遠望見他,又驚又喜、手忙腳亂的掉頭便跑,準得是回去報信兒了,段謹之不由嘆了口氣道“許多年未見,這丫頭竟還是小孩子脾性。”

段謹之方欲擡手敲門,豈料門已經被嘩的一下子拉了開來。廳裏除了兩個笑的些許神秘的小丫頭,再不見旁人,段謹之些許躊躇立於門口不知作何言語,卻在此時,從裏裏屋走出一個姑娘,但見她一條水藍色及地長裙,腰間一抹雪白的白紗系腰帶,頭頂盤一枚精致的發髻,餘下的長發散漫的披在肩上,珠釵發飾不多,卻個個顯得極為精致,尤其是那一對象牙白的耳環襯著頸間雪白的肌膚,俊俏的臉蛋兒,修長的眉毛,高挺的鼻梁,一雙靈巧的眼睛含羞匆匆一瞥,嘴角掛著微笑微微上揚,一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朱唇開啟,欲言又止。雖然大致樣子還在,但經五年時間,眉眼都已長開,當年那個愛哭鼻子的小丫頭,儼然已出脫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而且極為漂亮明艷,段謹之一時也驚的不知如何言語。

“謹之哥哥,你來了?”安然開口一絲怯怯的,笑裏帶著些許嬌羞。

“恩,才到涇陽。安然長大了。”段謹之不由感慨“可長成一個漂亮的大姑娘了。”話一說完段謹之莫名覺得幾分尷尬。

“謹之哥哥,此番來涇陽,不知能留多久?”

“十日左右吧,蘇州還有事,父親命我早些回去。”

“哦…..”聲音裏有一絲難掩的失望。

“嗯…..父親說,讓我接宋伯伯和你一同回蘇州看看。”

“是嗎?”眼神頓時明亮了,而且語氣裏又有些未來及掩飾的喜悅。

“嗯!”段謹之點了點頭,卻不知應該說些什麽,五年不見,眼前這個丫頭不和他打,不和他鬧,她變的文靜而知禮,他竟盲目的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了。

“謹之哥哥,你坐呀!”安然的話打斷了段謹之的恍惚。

安坐下來之後,段謹之一時無話,只得捧起了桌上丫頭新置的茶水連飲幾口來打發尷尬。

“謹之哥哥,你知道嗎?那年咱們種的紫藤蘿已經蔓延出好大一片。”安然說話的時候眼睛裏閃著明亮的光芒。

“是嗎?它們居然存活了?”段謹之也些許驚訝。

“嗯!還有水塘裏的那兩只烏龜,你現在肯定認不出它們了,個頭長的特別大,可眼睛還是小的跟綠豆似地。我們的逐風和霆素都已經老了,雖然它們跑不過我爹去年新買來的那五匹俊馬,不過它們在我眼裏永遠都是最棒的。”

“哦!”

“後園裏的迎客松在你離開的那年因為凍雪壓折了一顆,雖然請了好多匠人,不過還是沒能救活,死掉了…….”安然的話語中透露著些許悲傷,仿佛死去的是他們極為交好的一個朋友。

兩人一搭一唱的聊著往事,一下子講不到盡頭,就好像那些兩小無猜的單純時日又重新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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