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這麽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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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夕沒有跟著爆豪勝己一同離開。

事實上,在她的意識裏, 沒有任何要“留在某個人身邊”的想法, 或許是過去的種種經歷造就了現在的她, 自醒來後到下樓的短短數秒裏,枝夕已經在心裏大致作出了計劃:今天已經來不及了, 但明天起她要出去找工作, 盡快融入這個七年後的社會,然後重新開始規劃人生。

獨屬於她自己的、不被任何人或事物所控制的人生。

但轟焦凍的那句話卻讓她不得不開始正視這個問題:對於他而言,自己這樣的存在,究竟意味著什麽?

枝夕至今還深刻清晰地記得,當系統提示【任務已完成】時她的錯愕——該說是彼時還是少年的他隱瞞得太好, 還是因為自己太過遲鈍,至少在那提示音響起之前,她從未考慮過原來轟焦凍對她的好感度早就是滿值的可能性……那麽早, 早在系統出現之前。

而在那之後, 又有太多的事橫亙在彼此之間,讓她來不及停下來多問一句。枝夕迄今為止的人生裏充滿了“來不及”, 就像她來不及要爆豪勝己別對那個約定過分掛懷,來不及看到赤司征十郎為自己戴上象征婚姻的戒指,也來不及跑出那片幽暗晦澀的樹林。

可是現在,只是現在。

[我也有想要停下來的時候。]

處處散發著生分氣的客房裏, 墻上的掛鐘時針不知不覺間指向了“10”, 她剛要合衣躺下, 自胃部傳來的饑餓感轉眼便翻湧了上來。

枝夕想起來, 兩小時前,在爆豪勝己離開後,她因為心底裏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搶在轟焦凍之前開了口,說自己困了,先回房休息。

順便推卻了晚飯。

……結果硬生生地在客房的床上正襟危坐了兩小時。

難道成為人類之後智商也會跟著下降嗎?她沈思。

現在平靜下來,枝夕覺得自己那個時候的心情應該是“逃避”,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的感情,於是采取了鴕鳥戰術。

這是不好的,也是不對的,畢竟就算轟對她沒抱有那樣的感情,他們之間也足以比大多數人要更親密——光是沖著這一點,枝夕認為自己應該有始有終,至少該把話說利索,把態度表達明白。

胃部傳來的饑餓感讓她有些心慌,枝夕悄摸摸地下床湊到了門口,耳朵貼附在門上細聽外面的動靜,一片靜悄悄,想來這個時候青年應該也已睡下了——他的作息一向很準時。枝夕放下心來,搭在門把上的手稍稍一用力,後腳追著前腳地溜了出來。

然後一路摸著黑踱到了廚房裏。

那些事明天再說,枝夕想,某個頭發比她還要少的硬漢有句名言:明天的事交給明天的我。

現在先把肚子填飽。她摁亮廚房的燈,躡手躡腳地打開冰箱門——

不知怎地,這一刻她好像突然能理解那個時候物間寧人問她家有什麽食材時的心情了。

冰箱裏空蕩蕩,只在門後的置物架上放了兩瓶水,哪天她要是窮得叮當響了(雖然現在也沒差)還能把這臺冰箱轉手賣出去換幾天飯錢,畢竟這是九五新。

枝夕捶胸頓足,又不死心地伸手摸向了櫥櫃。

過去,每當家裏有新買的蕎麥面,總是會放在竈臺下左起第一個櫥櫃裏,於是有些時候家中無人做飯時,轟便會輕車熟路地拉開那個櫥櫃的門。

而現在,枝夕也循著記憶,拉開了左數第一個櫥櫃的門。

入目是滿滿一櫃的粉紅色。

是草莓牛奶。

還是她最喜歡的那個品牌。

這七年來它幾次換了新包裝,於是這個櫥櫃裏有著三種外盒不同的草莓牛奶。

這之下,才在角落裏孤零零地躺著一包蕎麥面。

她將那包還未拆封的速食拿了出來,手有些抖,晃得塑料包裝袋支棱作響——

枝夕突然感到有些迷茫。

現在他住的這棟房子,處處看來都還很新,保守估計從裝修算起到現在,時間應該也未超過兩年。

而那一排排的草莓牛奶,有一些,與她記憶中的包裝一模一樣。

所以,在她看不到的年歲裏,轟焦凍,他到底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去買這些牛奶……甚至在換了居所之後,依然將這些幾乎都過期了許久的牛奶又擺入這個櫥櫃?

如果她再也不回來了……這件事、又或者說這個習慣,他是不是會一直堅持下去?

難言的感受湧上喉頭,堵得枝夕眼眶發燙,她忙關上櫥櫃門重新站了起來,用冷水拍拍臉,又找出鍋開始燒水煮面。

誰成想剛出鍋,玄關那便傳來了鑰匙開門的聲音。

枝夕渾身一個激靈。

她手忙腳亂,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把竈火關了把鍋碗瓢盆全藏起來,好在及時意識到這樣很傻,猶豫之間腳步聲已經傳到了身後,她回過頭,青年正站在廚房門口,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自己。

手中還提了幾個塑料袋。

似乎長高了不少啊,他。

一片混亂之中枝夕的大腦還抽空思考起這個問題。

“……”

“……”

轟焦凍有些恍惚。

半晌,他輕咳一聲,佯作平靜道:“你在做什麽?”

枝夕的手指動了動,唇角扯了扯,露出一個生硬的笑:“我在試你家這個竈火……燒水速度怎麽樣。”

轟焦凍:“……”

轟焦凍:“那你試出來了嗎?”

“……我開玩笑的,我在煮面。”枝夕默默地往旁移開了半步,露出身後還在冒熱氣的鍋,“要吃嗎…焦凍?”

語氣裏滿是偷吃被抓了現場後才會有的心虛。

她是故意那樣說的,轟知道。

自重逢後兩人還一直未像現在這樣,面對面地好好說上兩句話,她似乎一直在為了什麽緊張不安,但即便是這樣,也努力地想把氣氛活躍起來,同他開兩句無傷大雅的玩笑。

一如他們過去時那樣。

青年的唇角以一個極細微的角度稍稍上揚了些,又飛快地壓住,他有意配合,於是提著塑料袋向前走了幾步,將袋子裏的東西分類放入冰箱或櫥櫃,“好。”

又把手裏的東西晃了晃,“記得加這個。”

“好呀。”

枝夕的眼睛不自覺地亮了起來,轟手中的是她過去吃蕎麥面時最愛放的海鮮醬。面本身的淡淡清香在鼻端縈繞,她撈出來放到一個碗裏晾涼——她還記得,他有一些貓舌,最怕燙。

……

青年站在她身後,在她沒有看過來的時候,目光一寸寸軟化。

有多久了呢。

如果在過去的那些年歲裏,能夠預見到此刻,那些時日是不是就不會那般晦暗無光。

從家裏搬出去以後,他再也沒有於夜晚歸家時能看到明亮燈火的經歷,某種如絲綢般柔軟脆弱的情緒籠上心頭。眼前的人就外形而言還讓自己有些陌生,可這具身體包裹著的靈魂卻仿佛一個港灣。

以前的他,堅定地認為有著咖色長發的女孩最好看。

現在卻覺得,黑色也很好,長且直,垂在身後時仿若一匹絲緞,被松松挽成髻。

她方才回頭看來的那一眼,眉目還氤氳在熱氣裏。

卻讓他覺得,好像他們之間從未隔過那麽多年。

已經過了少年時意氣風發、銳意逼人的年紀,不會再因為花前月下海誓山盟而血熱——不如說轟焦凍活到如今,也從未對別的什麽人有過那樣的感情。他微微低下頭,稍長的劉海便遮住了眼睛。

有什麽亮晶晶的東西滴落。

當他克制著緊閉雙眼,此時此刻所能想到的只有:她是他的“家”。

她所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容身之所。

枝夕估摸著面應該已經晾得差不多,便將海鮮醬擠了一點出來,攪拌均勻。

許久不曾下廚,原本在這方面就沒有多少天賦的她對自己的手感並無太多信心,想了想,又從架子上取出一雙筷子,挑出一點面來嘗了一口。

“還不錯。”她挑眉,端著碗回過頭,“焦凍,你要嘗嘗嗎?”

回應她的是青年傾身過來的動作,身形清瘦的男人低下頭,將臉湊到了碗面前,“要。”

枝夕手抖了抖,舌頭略一打結,

“……求我。”

——等等她不是要說這個。

轟卻從善如流:“求你。”

乖得不像樣。

晚上月亮高高掛,清輝毫不吝嗇地傾灑到大地上,有幾寸月色滴落在窗欞,又被屋內的煙火給欲拒還迎、欲說還休地關在了窗外。

轟微微仰著一張臉,七年的時間過去,他的面部五官輪廓已經有了些許改變,唯有一雙眼瞳澄凈如初。右眼深灰,左眼青藍,如最奇異珍貴的寶石;眼尾比之少年時期具有了更明顯清晰的線條,眼睫纖長,隨著眼珠細微的轉動而輕顫--仿佛過去很久了,又仿佛就在昨天,枝夕再一次,沒有任何阻礙地與這雙特別的眼眸對視。

就像曾經的那兩年,每一個清晨他望向鏡中的自己。

有什麽東西“簌”地一下出現,又轉瞬即逝,宛若夜幕煙火。枝夕咽了口口水,將心頭那一點莫名其妙的緊張情緒壓下,右手小心地挑起幾根面條,手腕朝前凸,“你自己……”

她想說你自己拿筷子試試味道,如果不嫌棄她方才用過這雙筷子的話。

他卻收了收下頜,就著她的手叼住了那幾根面條。

燈光自頭頂照下來,落在青年的顱頂,蕩出一圈圈柔軟的光暈。他就這樣半收著下巴,臉略略仰起,一雙眼間或一轉,漣漪擴散——可他還不自知,咽下後唇微張著,定定地註視著她。

半晌,枝夕終於回過神來,

“你怎麽……”

——怎麽,這麽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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