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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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孩子, 你的姓氏決定了你從出生起就比別人擁有更多的東西。”

赤司征十郎不記得自己是在幾歲大的時候聽到父親這句話的, 只是那個時候他聽得懵懂,也沒有太深刻的體會, 卻是在小學四年級那年, 母親的葬禮上, 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父親的那句話並未說完。

赤司的姓氏決定了他從出生起就比別人擁有更多的東西——同時, 也決定了他要失去、甚至是舍棄更多。

彈指一揮的童年, 沈悶壓抑的中學……過去那幾年他活得似乎極清醒,將“勝利”看做生活的唯一目標,也是衡量自己的唯一標準——直到去年的WC決賽上、不, 直到不久前與Jabberwock的比賽上, 與身體裏的另一個人格告別,赤司征十郎才隱隱約約地意識到自己其實在小學四年級後, 便一直是渾渾噩噩的狀態了。

這渾渾噩噩的幾年,他曾長久地站在最巔峰, 也曾有某一瞬,以為自己陷落在最谷底。偶爾地,他也會以為自己這短短十幾年的人生裏已經將世間百味嘗了個遍。

只是那個夜晚,突然出現在半空中又跌落的少女,如同夜間精靈一般的少女,那輕巧翻上墻頭後的回首一眼——

世間滋味有百種, 他大概還有一味未嘗得。

那一瞬間, 赤司征十郎的心頭浮上的, 便是這個念頭。

可他卻沒有想到,那最後一種滋味竟會如此令人束手無措。

金屬架、花盆……當一切再稀松平常不過的物件變成可奪命的兇器之後,赤司想不出他該怎樣做才能將人護得周全。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她眼裏看到的和他全然不同,她什麽都清楚但卻什麽也不與他說——所有的一切堆積起來,變成了一道他難以解開的謎題。

而那個時候,在他將人抱在懷中的時候,腦海中的唯一念頭竟然是——

[還好,還好這一次,她沒有出事。]

何其僥幸,多麽軟弱。

那時他心跳如擂,四肢百骸血液盡失,如同置身冰窟,唯有懷中那一份真實的存在感能讓他稍稍冷靜下來,可下一刻,少女的聲音卻穿過衣衫傳來:“征十郎,謝謝你……但是請不要再靠近我了。”

“從我決定反抗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這條路最終只能我一個人走,我已經有此覺悟了。”

她說完,擡頭從外套下鉆了出來,場館頂部的燈照在她臉上,桃面朱唇,是女孩最好的年華模樣,看過來的那一眼卻深不見底,沈靜如海。

赤司有些記不清,那個時候她是否笑了一下,只是清晰深刻地記得她推開他的那只手,未使幾分力氣,卻堅定不容抗拒。

孤身離開時的身影凜然,恍惚間他好似看到了她腳下的荊天棘地。

她才不是閣樓裏的公主殿下。他想。

枝夕彎腰擰著睡衣裙擺上的水,被打濕的織物貼在皮膚上的觸感的確不太好。

自從意識恢覆後,她便發現自己又站在了一片茂密的樹林邊,旁邊是一條淺淺的河川,十幾秒前她意識未歸體,不知赤足在樹林裏走了多久,直到準備淌過這條河川時才突然恢覆清明。

又來了。

既不是夢游,也不是夢境,也不是齊木楠雄的超能力——她在前不久已經專門詢問過他。

【很遺憾,這的確是我無法弄清楚的情況,我的瞬移能力並不會給人帶來這樣的後遺癥。硬要說的話,你所說的“夢境”比較像意識游離。】與赤司征十郎如出一轍的聲線毫無起伏,若不是枝夕很清楚齊木楠雄的為人可能會誤會名為齊木楠雄的少年性情冷漠。

不過她知道,雖然平日裏總是很怕麻煩的模樣,但齊木楠雄的的確確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無論是哪個世界。

“意識?”

【如果真是那樣,對你而言也算是個不錯的消息——還有一件事,是關於我之前提過的“抹殺”,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每一次的發動都會間隔規律的時間,你有沒有做記錄?】……

枝夕掬起一捧涼水,讓自己更清醒些,卻突然想到了不久前見過的那名男孩。

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呢?

耳邊是溪流淌過的潺潺聲,她將礙事的裙擺小小地綁了個結,墜在小腿附近沿著河川慢悠悠地走,即使潛意識裏仍然以為這一切都是夢境,鼻端吸入的清新空氣還是很沁人心脾,枝夕心情輕快了些,想著如果這不是夢的話也不錯,可以把一天時間掰成兩天用。

腳步頓住,視野中突然撞進一個人影,他穿著松松垮垮的和服,正蹲在前方不遠處的一根樹枝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是那個男孩——不,不對。

應該說,是少年了。

枝夕下意識地準備轉身逃走,那少年卻一眼識破了她還未來得及發動的行動,縱身從樹枝上翻了下來,與此同時手中有什麽東西飛出。

“嚓”一聲輕響,枝夕低下頭,是之前見過的那種造型奇怪的匕首,正正地截在她腳後附近的地面上,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枝夕後怕地縮了縮腳。

“餵,你——不準跑!”

少年已經來到了她的身前,卻還是警惕地隔了差不多一米的距離,另一只手還插在腰包裏,“說,你到底是誰——上一次是怎麽離開的?”

“呃…好、好巧呀,我們又見面了?”枝夕幹巴巴地笑,對於黑發黑眸的少年那一連的提問卻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好顧左右而言他道:“你看起來長大了不少呢。”

少年輕哼一聲,不知是不是枝夕的錯覺,她好像在對方的眼裏看到了一層淺淺的鄙夷?少年垂眸迅速地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語氣微妙:“你這女人怎麽這麽不講究?”

枝夕以為自己聽錯了,“……哈啊?”

“這麽久過去了,你還是穿著這身蠢到爆的奇裝異服——還不穿鞋。”

枝夕皮笑肉不笑:“那你要不要看看我的胸,你覺得‘這麽久’它有沒有長進呢?”

那男孩顯然被她這驚人之語給嚇到了,眼睛瞪大仿佛見鬼一般,卡殼了兩秒才從喉嚨裏擠出聲音:“……你怎麽這樣!不知廉恥”

雖然就外形而言勉強夠得上是少年了,但面對少女毫不收斂的調戲,他的反應卻還只能算得上是男孩,枝夕註意到他比起上次見面長高了些,現在兩人面對面站著,他竟也能勉強夠到她的下巴了。

“我哪樣呀,小弟弟?”少女雙手叉腰站直了身子,用肢體語言來強調兩人之間的身高差異,得意洋洋:“對待女孩子可是要紳士,不可以用‘你這女人’來稱呼哦——來,叫姐姐。”

“呵,你做夢!”少年一個箭步沖上來,右手做拳狀朝她面上襲來。

枝夕一個側身,輕巧避過。盡管他出拳的架勢不小,但體術一直不差的她早在他出拳的那一刻便意識到他並無傷人之意,更何況配上前一刻還炸毛的態度,更像是惱羞成怒後的小打小鬧。

但不是這樣的。

那是……試探。

是的,雖然自見面起枝夕便一直在用年長者的態度半開玩笑地同男孩說話,心中的警惕卻從未放下過——她可是見過他殺人的。

那時候的男孩露出的眼神,分明是舔著刀尖的血長大的孩子才會有的眼神。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明顯不同,不知道這兩次見面之間隔了多長時間的枝夕,也不知道他在這之間的時間又經歷了多少歷練,她根本不敢在這樣的“兇器”面前掉以輕心。

“反應不錯嘛,你這女人。”

一擊未中,少年收了手,大喇喇地往一旁的石塊上一躺,隨手折了根草葉叼在嘴裏,“這一次你什麽時候走?”

“誒,我怎麽會知道?”枝夕小步移了過去,學著他的模樣也叼了根草,半蹲在少年身邊,“說了,要喊我姐姐。”

“嘁。”

安靜片刻。

“餵,問你一下,”枝夕伸出一只手輕戳他,“這裏到底是哪?”

“你真的腦子不太好吧,明明之前就和你說過了,”少年轉了個身,面朝著她,“這裏是我們一族的族地。”

“……我知道,我就是想問問,你們一族的族地在哪?”

“就是這條河的這邊。”

“……”

這嗑簡直沒法嘮。

“噗”一聲,是少年沒忍住笑了出來,黑色的眸子輕輕瞇起,全身小幅度顫抖,“哈哈……哈,不、不行,你這女人怎麽這麽蠢的樣子,太好笑了吧!”

枝夕揚起一只巴掌:“你是不是想挨揍啊,小弟弟?”

他勉強停下狂笑,眼神欠扁:“你打得過我嗎?”

枝夕:“……”

勝己那算什麽,這才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異性面前碰壁!

太氣人了!!

她看著少年那一頭毛躁又支楞楞地炸開的頭發,氣不過地伸出手薅了一把:“小小年紀不學好。”

“餵,”笑夠了,少年頭往後仰著避開了她的手,“你不肯告訴我你是誰,總得讓我知道怎麽稱呼你吧?”

枝夕似笑非笑:“要什麽稱呼啊,叫姐姐啊。”

“我覺得‘蠢女人’這個稱呼也挺好。”

“——枝夕。”

少年眨了眨眼,像是在咀嚼草根,臉頰一鼓一鼓,重覆道:“枝夕?”

“嗯,我叫枝夕,你呢?”

“你可給我記好了,”他吐出草根,翻身坐起,臉直直地往前湊過來。

“——我的名字是,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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