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此清晰地萌生出“不想再被控制”的想法之後， 枝夕便已經做好了從此與看不見的敵人進行抗爭的準備。

她甚至料到了，也許在這個稀松平常的夜晚，自己會再一次——甚至可能是最後一次， 跌入那樣詭異綺麗的夢境裏。然而出乎意料的， 隨著第二天清晨的日光從窗簾縫裏灑進來時， 她也睜開了眼睛。

腦海中最初是一片空白，過了幾秒後， 枝夕才意識到， 昨天晚上似乎……什麽也沒發生。

——等等，真的是這樣嗎？

違和感越來越強烈，她擰眉細細去回想，卻什麽也想不起來：似乎是發生了什麽的，但那到底是什麽？

【你醒了。】

沒有情緒起伏的聲音直直地傳到了腦海中。

這樣的感覺是如此熟悉。

枝夕的呼吸不受控制地窒住， 不敢置信地側過頭去， 所有言語在那一瞬都如啞火了般堵在了喉嚨裏。

象牙白的書桌前， 有人正坐在那，綠色鏡片後的雙眼平平地看過來， 面上是她熟悉又陌生的“波瀾不驚”。

【雖然很麻煩，但我還是要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這個世界的齊木楠雄，並不是你記憶中的那一個。】齊木起身朝床邊走來，居高臨下般地俯視她， 剛醒來的少女頭發有些亂， 一雙琥珀色的眼裏還清晰可見地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她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然後張了張嘴：“……因為上一個，我是說，因為我之前所在的那個世界的楠雄君……聯系了你嗎？”

【是這樣沒錯。】齊木有些意外，想不到她反應還挺快，明明面上看起來有些……傻。

回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齊木楠雄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老實說，平行世界的自己明明在各個方面看來都與這個世界的他無太多差異，從那簡短的交流中也能感覺到那個齊木楠雄不是一個好管閑事的人——但會因為這種事而被他找上，齊木楠雄依然感到很詫異。

與平行世界的自己相聯系——這樣的體驗很詭異，如果可以的話齊木楠雄並不想有這種經歷。但既然被那個自己木著一張臉拜托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答應。

速戰速決吧。懷著這樣的想法，齊木楠雄在昨晚潛入了少女的夢境，並且成功趕在對方之前，將其中的幾個核心程序修改完畢。

枝夕的手指抓了一下被角，“所以，這個世界的齊木君，你，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是……？”

【是受他所托，來處理你遇到的這些麻煩。】齊木楠雄不露聲色地打量著她，【準確來說，你現在已經不受“系統”控制了。】“……唔！”

這句話裏的信息量太大，枝夕一時間根本反應不過來，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對方——難怪在剛醒來時她就覺得自己的身上似乎發生了什麽變化，連呼吸都比往常要輕松些許，原來原因在這裏！

“真、真的嗎齊木君！我現在已經不會再被它所脅迫了唔——”她迫不及待地翻身下床，雙臂情不自禁地揮舞著就要往少年身上撲，卻被對方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真是的，這可是在你家啊，大清早的你喊這麽大聲是想讓家人進來給你開慶祝會嗎？】齊木楠雄無奈地嘆了口氣，掌心傳來一點濕潤的觸感，他頓了一下，放下手，平靜地給就差跳起來的少女潑冷水，【你現在確實已經不受系統控制了沒錯，但這很有可能只是暫時的。】“……誒！？”

【稍微簡單點說，我是通過修改程序讓你脫離控制的，所以它也可以再次修改，從而再次掌握對你的控制啊。】齊木楠雄看著上一秒雙眼還在閃閃發光的人頓時萎了，停了停，補充道：【但也只是有這個可能而已。更大的概率，應該是它會嘗試通過其他方式，來抹殺你吧。】枝夕：“……”

她一時間居然有些分不出這是對方的安慰還是幸災樂禍。

【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上學了。】齊木看了一眼墻上的鐘，稍稍站直了一些準備發動瞬移，卻在下一秒被少女抓住了手臂。

枝夕松松地拽著他的手，小幅度地晃了晃。

“謝謝你呀，”她笑了一下，唇角微微上揚，在晨光裏，像是兩片淡紅的花瓣合在一起，那笑意也因此清淺得很，不是嬌笑，也毫不輕佻，而是一種滿足又感激的微笑。

枝夕直視著面前的少年，目光仿佛有溫度，“我真的很高興，也很感激——明明這個世界的齊木君與我素不相識，完全不必來插手這件事——我知道楠雄君可是為了讓自己不引人註目，從而努力地避免一切麻煩的哦。”

她在提到兩人時用了不同的稱謂，註意到這一點的齊木楠雄眸色稍稍加深些許，面上情緒絲毫不顯，只靜靜地等她把話說完。

枝夕松開了抓著他的手，小小地往後退了一步，與齊木楠雄保持一個禮貌而不疏離的距離，“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齊木君替我向楠雄君道謝——我沒有想到他對我的事這麽上心，真的非常意外也非常感動……以及，我想請齊木君你吃頓飯，作為這一切的謝禮。”

齊木楠雄的側影迎著日光，目光下視，被鏡片隔擋的雙眼裏的神情辨不明析，只能隱約看到一點睫毛的影子，像青鳥的尾羽掉落在清俊而偏瘦的面頰上，在枝夕看來，是一種風平浪靜卻又溫柔的神色。

【只是小事而已，況且拜托我的是平行世界的我，從某種層面上而言這也是我自願做的，】他的身子側了側，看起來隨時準備離開，【吃飯就不必了。】枝夕偏了一下頭，她對這樣的回答毫不意外，“那，作為回禮，我可以請齊木君去最好吃的甜品店吃個夠嗎？”

【……】

【什麽時候？】

洛山高校的學生會會長辦公室內。

赤司征十郎手中的筆頓了一下，在白紙上點出一個小點。

他放下了筆，轉過頭去，看向坐在辦公桌旁邊的人，她正看似目不轉睛全神貫註地在閱讀面前的習題，紅潤的唇角卻不受控制地揚起一點，又揚起一點——然後像是怕被人發現一般地抿住。

過了一會兒，輕輕地發出一點類似於哼歌的聲音。

“你很開心啊。”

正在腦內勾勒未來藍圖的枝夕，耳邊猝不及防地傳來了赤司帶著涼意的聲音。

“呃、還、還行。”

枝夕嚇得雙肩微微一縮，攥緊了手中的筆，細細的眉蹙起，似乎正在為眼前的題目而凝神思考。

“你來這裏已經半小時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還沒有翻過頁吧。”赤司不置可否，毫不留情地揭穿她，然後轉過了椅子朝向了她那邊，好整以暇道：“說吧，遇到了什麽好事嗎？”

“嗯……大概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離實現願望又近了一步吧。”枝夕想了想，決定還是不把系統的存在告訴赤司——準確來說這件事除了齊木楠雄誰都不知道，而他之所以知道是因為能讀心。

這件事太麻煩，而且旁人也不太幫得上忙，枝夕不知道赤司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但如果換個立場的話，朋友身上有大麻煩而自己卻無法做什麽，這對她而言並不是什麽好受的事。

赤司沒有回答，而是換了一個坐姿讓自己稍稍放松些，左手斜斜地支著下頜，平平地註視著她。

“願望實現以後，枝夕有什麽打算呢？”半晌，他開口。

枝夕楞住。

她在方才這幾秒的沈默裏，已經有了好幾個對於赤司可能會問的問題的預想，卻怎麽也沒料到他最先問的會是這個。

像是看出了她此刻心中的想法，赤司微微收了收下頜，“因為關於你為什麽會有那樣的願望，又要如何實現——這一切，枝夕並沒有要告知我的打算不是嗎？”

“……嗯。”被這樣直白地說中心思，枝夕有些過意不去，放在書桌的上不自覺地垂落在雙腿上，慢慢攥成拳，“因為……不是什麽值得說道的事情，沒有給赤司君添麻煩的必要。”

她移開目光，不再看他，“不過赤司君還真是問到我了啊，我還沒有想過，等願望實現了，要去做什麽呢。”

這個世界那麽大，她只不過是最渺小普通的那一個，如果說在這之前她是為了完成任務而活著，那麽在這之後，她又是為了什麽而活著呢？

自己的，意志嗎？

這份意志，又將指向何處呢？

“如果想不出來的話，那就暫且先放一放吧。”

午時的暖陽穿過落地的玻璃窗，浸透了整個房間，窗外藍得幹凈的天上，有雲在緩緩流淌。

風吹得樹葉沙沙響。

赤司征十郎重新拿起了筆，聲音裏有什麽緊繃的東西松動了些，“如果沒有地方可以去的話，一直待在這裏，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枝夕沒有說話。她有些琢磨不出，他所說的“這裏”，指的是這個世界，還是什麽。

兩人又回到了最初那樣，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在這間不算很寬敞的辦公室裏。枝夕看著習題冊上的紅色筆記，那字跡瘦勁清峻，一筆一劃卻寫得非常工整，看起來絲毫不費力。

“對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赤司再一次停下了手中的筆，轉過頭道：“這周末我們有與外校的籃球賽，你要不要來看？”

“畢竟，你現在已經是籃球部的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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