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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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希伯恩看著會議桌上另一捧繽紛盛開的花朵和村長贈送的魚皮方巾上描繪的冷笑的魚碩大的唇和可笑的牙想象著有利的和可行的交換條件。

建築、耕田、雜役?

護衛、搬運、表演?

瑟蘭督伊手下是一鼎超大的魚缸,滿滿的水在燭光下更顯黑暗,水下並不平靜。他的手掌摩挲著四指寬的邊緣,然後伸手輕觸水面中心,一道影子閃電一般破水而出,在小精靈的手指未及水面之前咬合了交錯的牙尖。

“它們行動迅速,非常地狡猾,它們感觀敏銳,憑借本能殺死獵物,而且食量很大。”瑟蘭督伊從超大的魚缸邊走開,走到眉目糾結的貝倫身邊。

“如果有什麽需要現在就提出來,維林諾眾神一定讚賞我們展現出高尚的情操。”

“水裏的是一條幼魚,它正在長大。”

“我才知道你養了一尾魚呢!”

“你想過它的父母嗎?”

“隱藏在阿杜蘭特,又凍又餓,快要死了?”

“阿杜蘭特靠近嘉蘭島河岸的地方已經結冰,漁人鑿冰沒有看見一尾魚,整條河好似都空了,魚去哪兒了呢?魚販將食人魚水箱滑進河裏時曾說,還有兩條成魚,一雄一雌,一直沒有捕撈上來,但是從河裏打來的魚卻只剩食人魚了。”

“最好那兩條大魚去了別處。”亞希伯恩說道。

“去了哪裏都是禍害。”柯林斯說,他放好了水晶瓶,全部註意力集中到了瑟蘭督伊身上。

“這還不是全部的禍患,那兩條魚會在一起,不等這批小魚長大,就會有一批新魚回游了,而且漁人從此很難再打到正常的魚。”

“按照你所說,它們確實已經離開了冬天的嘉蘭島水域?”亞希伯恩問道。

“它們已經去了溫暖的水域,嘉蘭島的這個冬天太冷了。”瑟蘭督伊回答。

“還會再回來。”柯林斯說。

“首先得解決食人魚的問題,不然漁人很難維持生計。”貝倫慢慢踱到了魚缸之前,向晦暗的水中看去,“阿杜蘭特成了危險的水域。”

“人類總想著能夠掌控一些危險的東西卻總是掌握不好。”柯林斯奚落的語氣是其最嚴厲的辱罵。

“我們沒有精靈可以分派去捕魚,他們都有要緊的工作。”加拉特從椅上站起。

“人類有時間,有人手,這個冬天他們無事可做。”瑟蘭督伊轉身看著貝倫,“而且留在島上他們需要更多的木柴取暖,又沒有充足的食物。東西有借有還,附加就是一條成年的食人魚。”

“一份很好的工作,這個冬天不寂寞。”柯林斯補充。

貝倫親寫了回信,提及可以在第二年的捕魚季以活魚償還今冬借去的番薯和禽類,另外約定捕撈一條成年食人魚。

村長執信向全村老小宣讀了精靈領主的回覆。

“怎麽辦?”

“不答應只有死路一條。”

“先拿到食物再說。”

捕殺食人魚已經成了漁村勇士的象征,瑟蘭督伊的這個要求,漁民非但沒有害怕,反而躍躍欲試。有經驗的漁夫深知,這個季節食人魚游動減速,身體僵硬,只要找到它們藏身的水草用木勺就可撈起,它們絕沒有夏秋之交那麽兇猛了。

又是那個金發的精靈,撒爾金心中抱怨,聯想起那天的劍吻他心有餘悸,大而無畏的撒爾金沒來由地對這個精靈生出一種又警惕又欽佩之情。

撒爾金是村長心目中的勇士,這個魯莽又能幹,心地也實在的壯年漢子總是冒出一股子帶著傻氣的小可愛。現在撒爾金的不適同樣感染了村長,老村長心中不解自己的不安是為了哪般。老村長看看金發的精靈,總覺得這種惶惶之情與面前的精靈應該半點不相關。

瑟蘭督伊打開一座獨立宮殿的門,精靈們搬了水果、果幹、肉脯出來,一一交給人類的精壯漢子。人類將這些東西嘩啦啦歸攏到一起再嘩啦啦地倒進布袋裏,心急地看著精靈不緊不慢地一小筐一小筐從“糧倉”中搬運,感嘆道真是長相秀麗做事就小氣。

柯林斯笑意盎然地看著人類,瑟蘭督伊與他交待幾句就跟著貝倫的侍者走了,柯林斯的笑容變得含蓄。因為精靈很好看,人類只覺得如沐春風。

精靈搬的東西越來越少,總量遠遠小於人類的預期。柯林斯遞過一個眼神兒,精靈們又拿了些新鮮水果。撒爾金見金發精靈走了,頓感壓力減輕,他看看袋裏的食物根本不夠全村老小平安過冬的。

“再拿一點,這些根本不夠吃。”

柯林斯像是很吃驚地說:“冬天沒食欲,根本吃不下多少東西。這些夠了,春天來了還會有剩餘呢。”

其他精靈也跟著點頭,分給人類的已經達到糧倉儲量的三分之一了。

人類為什麽總是那麽貪心呢!

“這點東西,唬弄小孩兒呢,只夠五歲的孩子吃上一個冬季吧!”

“你們那麽大的糧倉,怎麽會沒有食物呢,領主既然答應借糧給我們,就要借足了,我們又不是不還!”

人類望著精靈以純白石料修建的“糧倉”,這個“糧倉”的體積與精靈分給他們的“糧食”的數量相差太遠。

“冬天日光消減白雪皚皚,又沒有體力活兒,哪需要那麽多食物。”精靈氣憤地吼道,心中吼出實情,本來存糧就少,領主強行借與你們,精靈們都要挨餓了。

村長撿視了一下所有的大口袋也沈不住氣了說道:“這些是什麽,水果,一點點肉幹,根本沒有谷類食物,哪裏有頂餓的東西。”

“精靈平日就吃這些,你們向精靈借糧時難道沒有想過嗎?”柯林斯反問。

老村長氣息不順地咳嗽了幾聲,其他年輕壯丁更加火起。

“別以為我們是好欺負的!”

撒爾金突然有了主意,大吼道:“領主既然答應了,我們就要拿足了應得的份兒。你們不給不行,不給我們自己動手。”

“對,我們上!”

老村長雖然覺得這樣做不對但是咳得實在厲害勸阻的話無法說出口,越是著急越是咳個不停,焦心地看著失控的局面,讓一口咳不上來又咽不下去的啖憋得滿臉通紅。

所有的人類揮舞著隨手能撿到的東西當作武器,沒有石頭了雙拳掄圓了就沖進精靈中間。人類以“糧倉”為中心,像漩渦中的木板一樣將有力的一端指向精靈。精靈起初沒有還手,被這陣龍卷風一樣破壞意念極強的人群推擠在一起。人類的包圍圈兒越縮越小,精靈被一種名為饑餓的引力壓縮到了忍耐的極限,之後所有的精靈抽出了長劍。

“都住手——噢……”老村長一氣之下竟然厥過去了。

人類的木板、燒火棍對著精靈的長劍是砍一截少一截,人類對耍大刀的威力沾沾自喜,憑著一股子蠻勁兒三個人類逼退兩個精靈,其他人類拖住精靈的援手。

“快,借這個機會,多搬點肉和蛋。”

“根本沒有鳥蛋,可以回頭自己看看現場還有沒有笨蛋。”

人類顧不上回頭,精靈聽從瑟蘭督伊大人的命令停止攻擊,將人類逼退一步然後閃開宮殿的大門,執著的人類或者說愚蠢的人類自認為機智地閃進宮殿之內一看究竟。竄進宮殿的人們出乎意料地站在一個空曠的房間裏。精靈打開宮殿一層全部的門,讓人們面對面看見了自己的同胞。人們在宮殿的一層徘徊,想看清“糧倉”裏到底有什麽玄機。

“看清楚了?”柯林斯抱臂問道。

宮殿華美的壁雕一側掛了一架尚未完工的石梯,外圍的護欄都沒有安裝,潔白的石階映著天頂透下的光線像是一汪水。人們窘迫起來,用力眨了眨眼,以期消除水面晃動的錯覺。

精靈關上了另一邊的門,房間立刻暗了一點,以人類的視覺更好地看清宮殿的布局。精美的石刻、長絨地毯卷在墻角、將人類的鼻子都能氣歪的大塊木料散落在石梯之下,最新奇的莫過於對面石壁上一整壁的白銀水鏡,仿佛墜落的月光。人類被吸引,由衷地讚嘆,不經意地走近,意外看見一張又激動又憤怒的臉,再仔細辨認就會發現那是自己,與自己臉上發燙的囧意相稱。

閉封使人焦躁,幽暗使人疑慮。可惡的精靈!人們試探著走出角門,舉起馬刀自衛,面對精靈的包圍心中泛起說不出的苦。

精靈舉起弓箭。

撒爾金大吼一聲。

一支無聲無息的箭倏爾釘入撒爾金小腿之間,沒過羽簇。

箭是瑟蘭督伊身邊的精靈射出的,現在只有他手中的弦是空的。另外還有幾十只寒鐵箭尖對準了自己和同伴。撒爾金看看兩腿之間隱沒的箭尾,又看看金發精靈頭上的陽光,心中大叫,停止沖動!

“現在可以有心情談談發生什麽事了吧。”瑟蘭督伊看向撒爾金,側過身問一問剛剛被救醒的老村長。

老村長掃一眼小夥子們都毫發無傷,他確信精靈一定已經對瑟蘭督伊道出實情,那麽自己的語氣應當委婉一點兒才不致遭遇拒絕。

“也許是人類和精靈飲食上的差異導致了一些誤會,但是這些確實不夠吃,領主大人答應的番薯還沒有領到。對於人類來說也只有番薯可以頂替谷類食物。”

瑟蘭督伊淡淡地看了一眼柯林斯。

柯林斯站在宮殿的臺階上俯視著老村長,抱臂的姿勢未改,然後僅僅轉頭瞄了一眼瑟蘭督伊,輕笑著解釋:“我不知道人類的胃口,我是按精靈的口糧分配的。”

“搬出剩下的食物,將番薯都拿給人類。”

精靈們不滿地發出噓聲。

老村長不敢多言,不好意地向瑟蘭督伊頷首致謝。

堵住宮門的人類悉數出來,人類和精靈換了個位置。精靈拿出為人類準備的小番薯,一堆圓小如珠的糞蛋蛋,有的上面還連著根須。

種過地的人都明白這是地裏新起的,是新鮮的好東西。人類一番折騰得償所願,不再計較番薯的個頭兒大小,心滿意足地離開。

漁村老少聚議,借來的糧仍然不夠全村人食用,只能全村壯丁齊齊登船流浪一個冬季,到暖和的西南方謀求生機。

妻子不放心丈夫,孩子不放心父兄,年邁的父母不放心孝順的兒子,每家每戶將分到的糧食劃出一半給即將出行的親人帶上。青壯年男子不放心家裏,將更多的糧食悄悄塞回。等船駛離,村人發現凍幹的枯葉下幾大袋番薯,一邊擔憂地高叫一邊猛烈地揮手要他們回轉。木漿插水穩穩地將船身推離,老婦攜幼子沿岸送行。船向河心漸行漸遠,船上的親人輕輕搖手,岸上的親人失聲痛哭。

遠行的人又一次背井離鄉,茫茫然看著灰白水色,想象著那個艱巨的任務,心中五味雜沈,不能沒有怨言,反思今日之事也許是精靈設下的一個局,關於那個金發精靈極難相處的傳言就這樣伴隨著他們的航程越傳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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