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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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抽了抽鼻涕,方才的驚恐盡數褪去,轉眼間,卻又提防起來。

“好兄弟,你說你想要什麽?只要你肯放過我,我出去以後,悉數買來燒給你。我慣聽聞,鬼都喜歡化身成最熟悉之人。我瞧你是個好鬼,我是個好人,咱們互幫互助,求求你啊.......”

她越說越覺全身發顫,身上寒意更甚,不由得想起曾經看過的靈異志怪話本。

鬼怪在一旁時,人往往都會覺得寒涼。

於是她更加確信心中推測,這就是只扮作溫琢的鬼。

那鬼沒理她,只是嘆了口氣,拉著她疾步向外走去。

“原來你是為我引路的啊,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你的,你做鬼如此行善積德,定能投個好胎,下輩子可千萬別死在這種地方了。”

.......

“你怎麽死的啊?比武沒打過?”

.......

“你們鬼若是什麽都瞧得見,為什麽早些不來幫幫我啊?”

......

她一路絮絮叨叨,越說越覺得自己有些委屈,撇撇嘴,用拿著刀的手背隨意抹了把眼淚。

“鬼”聽出了她的哭腔,轉身止住腳步,她沒留意,徑直撞上了他的胸膛。

她正擡手去揉撞痛的鼻尖,那鬼卻將她緊緊箍在懷中,口中反覆說道,

“對不起,我來晚了,對不起......”

她聽著耳旁一下又一下的心跳聲,終是確信,眼前並非一只鬼,而是那個人。

不知為何,一知是他,自己先前的堅強便盡數潰散。

她鼻子一酸,落下兩行淚,問道,

“你是如何進來的?”

“將那面墻炸了。”

他松開她,一邊輕語作解,一邊又帶著她,匆匆向外走去。

她破涕為笑道,

“沒想到你竟也有行事如此直截了當的一日。”

“我確實不及你。”

他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一貫沈穩溫和的聲線帶著一絲後怕,

“你一人被他帶至別處,我真的......我真的無法冷靜地去尋找這些暗門的機關,我半刻也不願耽擱,只想用最快的法子找到你。”

雲懷月出言安慰道,

“其實細細想來,也不算晚。你若是早來一刻,我便不能將魏屹捆在那兒了。你若晚炸一刻,指不定這把刀已經,已經插在我身上了……”

轉念一想,這話好似也不算安慰,反倒是為自己處境更添了幾分兇險,懊惱地嘆了口氣。

其實,她真的很想將今日心中的全部思緒細細講給他聽,而後聽他柔聲哄一哄自己。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山洞上方忽又落下一塊碎石來,她堪堪避開,

“怎麽爆炸過去許久,還有碎石落下?”

“糟了,土石松動,洞口可能會再次塌陷。你還能跑嗎?”

“嗯!”

“好。”

他牽著她,在零碎落石中疾步穿行,越靠近洞口,碎石便落得越密。

溫琢時常會覺得眼前突然模糊一片,不知是揚起的飛塵,還是體力已有些不支。

他先前所中的軟骨香並未全然恢覆,又挨了魏屹一掌。

炸洞之時,洞內狹窄,容不得眾人在場,因怕傷及旁人,挖土埋炮之事,已耗了自身許多體力。

能撐到如今,已是強弩之末。

不知又渾渾噩噩跑了多久,眼前好似浮現出他先前留在洞外的火把的暖光。

終於快到了......他如是想。

“小心!”

雲懷月猛地拉他一把,而後一塊落石便砸在他方才所在之處。

他看向她,見她皺著眉擔憂道,

“你怎麽了?你的臉色很不好。”

“沒事,出去便好了。”

二人雖一問一答,腳步卻未停。

他只覺胸腔內氣血上湧,喉中帶著一絲腥甜,心中暗道不好。

一股腥銹液體湧入口腔之中,自嘴角緩緩淌落,他擡手抹去,見手背之上留下一片血汙。

他將那只手偷偷藏在身後。

洞口近在咫尺,只消幾丈,便能出去了.......

原本是他牽著她跑,不知不覺間,已變作她在前頭領路。

他瞧著身前正全神貫註躲避落石之人,擡眼間,望見了洞口之上的巨石正遙遙欲墜。

它要落下了!

若它落下,這洞口便要生生堵死!

眼見她跑至巨石下方,巨石將要砸下,若此時將她拉回來,墜落後,二人皆要被困於此地。

若魏屹掙脫束縛尋來,怕又將是會危險重重,再無還手之力。

千鈞一發之際,他按捺住胸腔中翻湧的氣血,頃身一掌,將她瞬間推了出去。

一時間,心臟好似同時經歷了絞揉擰搓一般,劇烈的痛感令他眼前一黑,頃身向前倒去。

雙腿好似硬生生接下一個龐然大物,骨骼處突如其來的疼痛,夾雜著心間的傷疾,令他不自覺地悶哼出聲。

雲懷月並無防備,忽然感受到身後襲來的掌力,整個人便向著地面飛撲了過去。

“呀——”

她下意識閉上雙眼,用雙手伸向前作支撐,手掌與手腕的交接處在沙礫之上重重擦過,塵沙融進皮肉傷口滲出的血液之中。

她忍痛咬了咬唇,卻聽後面“砰”地一聲,回頭望去,見一塊巨石正正壓在溫琢的膝彎處。

而他已無法起身。

“溫琢!”

她所視之處有一絲模糊,努力眨眨眼睛,將蘊出的水汽褪去。

她瞧見他口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唇角有些許血跡滲出,卻仍是強撐起一抹笑意同她道,

“你沒事就好。”

她忍著掌中的刺痛,撐起身來。

一只手掩著頭頂,迎著繼續下落的碎石奔回去,用力去扒壓在他身上的那塊巨石。

指甲在石上散落的塵土中留下數道劃痕,那塊巨石卻是紋絲不動。

石下,他的衣料已染上點點猩紅。

不知怎地,她眼中強壓下去的水汽再次升騰了起來。

忽有一只手輕輕扯住她的衣袖,她垂首望去,見他止住她挪石頭的動作,將濯寒遞給她,搖了搖頭,

“我死不了,你快出去吧,保護自己要緊,待這陣落石停了,再......”

“別這樣說。”

她難掩哭腔,挪石既無用,便脫下外衫,用雙手撐開,以身做支撐,為二人開出一片簡易的遮蔽處,用以遮擋碎石,免得落石砸傷二人頭部。

她沒有空閑的手去擦淚,只得任憑豆大的淚水一顆一顆滑落臉頰,濯清一道道面上奔波落下的塵埃。

“若現在動彈不得的是我,你會拋下我一人嗎?”

她零碎的話語夾雜在石塊與土地碰撞的雜音之中,他搖了搖頭。

“那你就乖乖聽話。”

“好。”

他輕聲應著,只艱難地擡起手,替她抹去淚水,

“別哭,臉都哭花了。”

“你疼嗎?”

“這點疼......不算什麽,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他閉上雙目,喃喃道,

“就是有些累了,還有些冷。”

他只覺著心頭的疼痛牽扯到他的四肢百骸,仿佛身處冰川之中,又突逢狼群,任由野獸撕咬,卻無力反抗。

“若,若我死了,你……照顧好自己。”

“不許胡說!來人......來人!”

她在洞內呼喊,自知此處離洞外頗有一段距離,無人聽得見,但仍期冀著奇跡。

可惜奇跡沒有發生。

外間眾人不知裏面情況如何,萬不敢輕舉妄動,她的聲音只被吞沒在了這幽深的山洞之中。

“你別閉上眼睛!”

……

“溫琢,你看看我!”

……

“不許睡,我們要一起回家!”

……

他聽見她的呼喊,但眼皮卻不聽他的使喚,仿佛有千斤重般墜在他的眼睛之上,他做不到。

雲懷月無力地瞧著眼前人,他的胸膛起伏不定,喘息聲越發急促,往日裏牽著她的手,好似在努力地探尋什麽,她忙應道,

“我在,我在。”

他自覺嘴裏的鐵銹之氣越發地重,循著她的聲音,緊緊攥住了她的衣裙。

“月兒......”

“好久......好久沒這般喚你了。”

“落石好像停了,你別說了,你別說了,我去喊人救你。”

她哽咽道。

“別,我怕,怕一會兒便......說不出了。”

他因張口說話,唇角遏制不住地湧出口中的鮮血,順著下巴一路流至脖頸,落在衣襟之上,洇成一朵朵紅梅。

“你聽我說......此事,咳,洞燭堂此事,與我脫不開幹系,自,自構陷鄭大人那日起,我便回不去了......”

“怎麽會,鄭大人他當知你心!”

她有些著急,眼淚掉在他的臉上,終與他唇角的血沫混作一團。

“我會同所有人解釋清楚,你定會清清白白的。”

他艱難搖了搖頭,努力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斷斷續續道,

“不要......無論如何,這些都是陰詭算計之事,不該,不該由你出面來說。”

“公主,你要雙手幹幹凈凈地坐上那個位置,去,去俯瞰宸國的海晏河清。”

“你,你深知女子在史卷之中,往往難以得個好名聲,莫要為了我......”

“不值得......不值得......”

他徹底被黑暗吞噬,最後的記憶便是她在耳旁的啜泣。

“值得!要等我,你等我!”

雲懷月此時無暇難過,見他緩緩放開了緊抓著自己衣裙的手,即刻起身,飛奔向外,找尋援兵。

眾人領命紛紛入內,救人的救人,抓人的抓人。

她腦中時刻緊繃的那根弦終是松懈了下來。

搖晃幾下身形,隨手用握在手中的濯寒抵在山石之上支撐,才勉強站穩。

她目光無意掃到匕首頂部,卻是楞神片刻,久久未語。

她終是尋到那石門下的圖騰熟悉之感的來源。

她凝視著濯寒頂部雕琢的那只比方鳥,與它竟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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