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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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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早朝事畢,諸臣悉數退散,溫琢依李令頤之言,在宣政殿內多候片刻。

姜梧褪去朝服,身著黑金常服款款而來,坐回龍椅之上。

“知道朕為何單獨召你嗎?”

溫琢思及今晨聽聞昨夜蕭澹盡受榮寵的流言蜚語,餘光望向姜梧。

她冠冕珠簾之下神色清明,哪有半分沈迷美色的模樣。

他只得猜測答覆,

“陛下寬心,自古以來,君王享後宮佳麗三千,卻要求女子從一而終,如今您既為帝,自可打破這些凡俗。這些議論您不必在意,過些時日,便悉數散去了”

“哈哈哈哈哈......”

聽他這番言論,姜梧竟開懷大笑,笑中似帶著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朗逸。

“溫卿,縱觀史書,沒有一位明君,會真正沈迷溫柔鄉。朕此言可對?”

“陛下說的是。”

姜梧不動聲色地望著他,

“那你覺得,朕可是明君?”

此情此景下問出這句話,他除了答是,也不能答旁的。

可聰慧如陛下,她怎會問出無意義之語?

他連著近日發生之事一同品了品,終是了悟,陛下應只是裝出寵慣蕭貴人的模樣,於是望向她的神情也帶了幾分敬佩。

“臣明白了,臣會依陛下所言行事。”

姜梧眉眼彎彎道,

“同聰明人講話就是省心。你知道朕為何偏偏選你嗎?”

是因為老師嗎?

他的手指掩在寬大袖中,緊握了握,溫聲答,

“臣愚鈍。”

姜梧似看透了他的想法,但並未點破,只淡淡道,

“並非因為他,只因你是朕信得過,也舍得用的,唯一一個知曉全部事情的朝臣。”

知曉一切且信得過的人,如公主,如李尚儀,如梅染,而“舍得用”的朝臣,怕是只有他了。

他聞言無奈苦笑,原是自己多慮。

她能自成一番千古偉業,行事怎會不經一番深思熟慮,僅憑對故人的情感,不足以使她做下決定。

“接下來朕同你所言之事至關重要,請你務必牢記於心。”

姜梧收斂起方才的和善,一下子變得高高在上起來,君臣之態盡顯。

“你曾身涉洞燭堂,覺得那些酷吏如何?”

“武功高強,忠心不二。”

“那麽你猜猜看,他們是如何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能力?”

溫琢沈默不語,宣政殿內陷入一片寂靜,他本就是個一點即透之人,片刻,緩緩道,

“姜氏,是嗎?這些只聽您命的死士,定是花費了大量錢財,自小培養,可他們定是在您年少之時,就已經為您開始準備了。彼時您還不是皇後,更遑論攝政,那這錢該從何而來?所以姜氏,一直在貪賄。”

溫琢立於殿內,忽覺後脊漫起一絲涼意,那涼意迅速漫至四肢,他擡頭望向姜梧,目光中帶著從未有過的憐憫。

“洞燭堂之所以聽命於您,是因為彼時您與姜楓同一戰線,若是您軟弱一些,如今這朝堂之上,坐著的應是姜楓。姜氏,其實早就有意皇位。”

姜梧冷笑一聲,眼中多了一縷淒楚,

“呵。是啊,姜家的野心,早就不止在穩固士族地位。按原計劃,朕成為皇後之後,待陛下病重,便該舉薦兄長來當這個輔政之人。”

“但您並未按照家中要求的去做,您親自接下朝中重擔,而且做得很好。”

“是。朕為避免兄長起疑,當時借口姜氏不得沒有兵權,文有朕,武需他,才將他安撫好。”

她講完從前,有幾分欲言又止,

“可朕……終究姓姜,你明白嗎?朕告訴你這一切,只有一個原因,姜氏,不能倒在朕自己的手上,畢竟朕是姜氏的女兒。”

“所以您......要選公主來做這件事?”

他輕輕啟唇,艱難說出未盡的話語。

“您這些年坐觀朝堂,支持雲氏與姜氏的兩黨相爭,不是為了制衡,而是為了……保護她?”

“不,不是她,是你。朝中眾人皆知你是她的人,如今朕要你來成為她手中的那把明刀,卻來做朕的暗箭。”

她冷靜又殘酷地說出這一番話,後知後覺到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

眼前之人,也不過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是昔日好友的獨子,更是昔日戀人最心愛的弟子。

如今自己卻要為自己,為女兒,利用他對雲懷月的愛慕之情,迫他應下此事。

她長嘆一口氣,接著道,

“朕不知月兒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但朕不會逼她。只有親身體會過,方才知曉,身處帝位之上,實則格外疲累。她若是願意接下這個位子,那她自然就要能擔起一國之君的責任來,她若是願做一個閑散之人,那你將來......就替朕照料好她。可如今,雲氏能抗衡朕那位功高震主的兄長的,不是太子,只能是她。你願意嗎?”

“臣......願意。只是今日之事,臣需要告知公主,她已然長大,是一個獨立的人,您不該再對她有所隱瞞。當然,臣自然不會盡數告知,比如,臣答應做您的暗箭。”

他微微一笑,頃身行禮,遂欲離去。

“溫卿。”

姜梧的聲音自他背後響起,他回首望去,難得見陛下面色溫柔,淺笑晏晏,似透過他,在與那人對話,

“我很感謝他,給朕留下了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月兒。”

溫琢轉過身去,直視著她的眼睛,定聲道,

“他在這個世上真正留下的,其實是您。”

姜梧聞言,一時怔楞。

他垂首徐步邁出殿門,姜梧回過神時,只瞥見他那月白色的衣角,見芳纓前來,收斂神情道,

“宣蕭貴人。”

“溫琢!我想到了!”

她站在書房窗前,一眼望見他自外而來,興奮喊道。

他遠遠揚起一抹笑容,走近和聲問,

“想到何事?”

“今日我在宮中時,朝臣雖對昨夜之事諸多議論,但不知你有沒有發現,他們往日商議朝事,若有與陛下意見相左之處,往往都要暗自感嘆一番她是女子,即便事後發覺,她的決策正確無比,也不會去反省對女子的輕視。”

“可她昨夜只需讓蕭澹不出養心殿,今日這些權貴大臣,便把以往指向她的矛頭,紛紛指向了她的新寵。他們集中精力去反對陛下寵信男寵,便無暇整日裏揪著性別,大做文章了!”

她神采奕奕,自從想通陛下定不會為情所困,便再無昨夜的悵然。

倒是溫琢有些心不在焉,他如往常般撫了撫她的長發,隨口道,

“今後當著旁人的面,可莫再直呼蕭貴人的名字了。”

“我這不是一時還未習慣改口嘛。”

她接著喋喋不休,

“尋常人看來,陛下寵幸男寵,無非是為了自己享樂,正如他們都說我養面首一般。但陛下以女子之身稱帝,歷盡驚濤駭浪,怎會突然變成沈迷聲色之人?她只會是將計就計!”

“你猜得不錯,但這計可並非如此簡單。”

她聞言又安靜下來,靜靜思考其中關竅,良久道,

“陛下要對付姜氏。”

自言自語間,眸中劃過一抹震驚之色,

“這麽快?”

“快麽?公主,陛下她已四十五歲了。”

他一雙眸子略帶憐憫,靜靜地望著她,

“她會老去,會生病,會......”

“不要再說下去了。”

她輕聲出言打斷,雖淺淺笑著,眼中卻是深邃與了然。

溫琢見她的神色,一種覆雜的情感湧上心頭,說不出究竟是何種感覺,有些欣慰,有些悲傷,又有些悵然若失,終是淡然一笑,開口道,

“洞燭堂其實自陛下還未進宮前,便已經存在,是姜氏一手建立的。”

這句話一出,掛在雲懷月笑容即刻消失。

她腦中似被一團漿糊黏住,一顆心生生地砸進湖底,懵了好一會兒,道,

“所以,真正圖謀帝位的,是姜氏一族,並非陛下一人?當年她不得不與孟先生分開,嫁入皇室,並非只是為了穩固姜氏地位,而是在為他們的野心鋪路?”

“是。”

溫琢背過手去,

“世家送女子入宮,也是常有之事,但往往都期盼著,女兒能在宮中受盡榮寵,誕下皇子,族中與她皆享榮華。像姜家這般,把嫡女送入宮中,卻想取其夫君之位而代之的家族,當真少見。所以從一開始,陛下便知道,她的終身幸福,註定會是奪權中慘烈的犧牲品。而她的父母兄弟,也從未真心替她周全過,因此,老師的出現,就成了她生命中抓住不放的救贖。”

雲懷月的目光閃爍了幾下。

溫琢輕輕一嘆,聲音變得有些悠遠,

“但她並未全然任由家中擺布,竟憑自身籌謀登上帝位,姜楓怕是自覺帝位十拿九穩,如今行事也格外囂張起來。蕭澹入宮,怕就是在給陛下提醒,將來該傳位於他。”

“反倒是如今,她為了這個國家,決定向自己的氏族出手,清理門戶。而她選中的功臣,就是你。”

“我?”她輕聲道。

“姜氏培養出一個洞燭堂,定要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她身居高位之上,早知她父親為了姜家無所不用其極,縱容族人弄權斂財,貪贓枉法之事屢見不鮮。雖然姜氏表面風光無限,而內裏早已千瘡百孔。陛下今日召臣,命臣輔佐你清理姜氏,但臣有一個不情之請。”

“不用你說,我自知道。”

她逐漸消化眼前這些事實,面色變得格外平靜。

“姜臨不可動,他會是我將來的一大助力。”

溫琢深深望她一眼,

“公主可想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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