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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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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問的是關於儲位之事,其實我還未想好,若你問得是於國於民之事,我也從不猶豫。”

雲懷月柔柔擡眼道。

溫琢長嘆道,

“臣明白了,你先前之所以糾結,並非是你夾在姜楓與太子之間兩難,而是你不願與太子殿下為敵,可對?”

她淡淡抿唇笑著,望著天邊層疊的卷雲,如同鳥兒豐厚的羽翼。

“我從不懷疑我的能力,我也不喜張素瑛,只是,你明白嗎?太子哥哥他並無錯處,他並非生於亂世,盛世之下,他未必不能是明君。”

“可他給不了你想要的天下。”

溫琢難得同她肅聲道。

院內沈寂許久,她就這麽直直立著,瞧著幾步之遙的他。

正欲開口,他卻搶先一步說道,

“他若為君,必生隱患。你有沒有想過,他雖不爭,為何朝中卻始終有他的忠黨?”

雲懷月沈思良久,才回答道,

“或許那些忠黨並非只為忠於他,而是見他仁善,耳根子軟,實好操縱。”

溫琢冷冷出聲道,

“若為人,他這般性情,定是極好相處,可若為君,他的軟弱早晚會被人利用,終至眾人口誅筆伐。所以,公主既不願傷害他,為何不直接免了旁人傷他的可能?”

他走近一步,眉心緊皺,有一些咄咄之態,似在哀她不爭,

“世事無常,或是少時的恣意沖動,或是自幼根植於心的教誨,讓你一步步走至如今。所以,既然你已經有了成為選項的可能,為何遲遲不願下定決心,成為宸國未來之主?你心中的公道,你一直以來的夙願,還不足以讓你邁出這一步嗎?”

她定定地看著他,表情依舊柔淡,並未直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道,

“你今日好兇。”

因她這一句無端之語,溫琢一下子洩了氣來,只又補充了一句,

“或許,你再想想太子妃是何種人吧。”

溫琢心中暗嘆,她並非不明事理,她只是需要時間。

二人間又陷入長久沈默,他只靜靜陪在她身側不語,可她怎會不知他的良苦用心,她擡眉一笑,出言道,

“其實......”

未盡的話語剛從口中說出,卻見院外以檀不知何事,氣喘籲籲跑來,高聲喚著,

“公主!公主!不好了,宮中出事了!”

“怎麽了?”

雲懷月忙向以檀迎去,問道,

“發生何事了?”

院中樹植頗多,以檀跑得急,剛避開地面的榕樹根莖,又被大小不一的鵝卵石道絆了一跤,徑直撲入她懷中,帶著她向後仰去。

“啊——”

她下意識閉上眼尖叫,心中做好了摔倒在地的準備,卻被一只手臂牢牢撐住了腰。

借力站定後,她迎上溫琢略顯無奈的神情,帶著歉意沖他一笑,扶正懷中的以檀,安撫道,

“以檀,你別急,慢慢說。”

以檀跑得面色通紅,語無倫次道,

“是很大的事情......青潛方才來尋公主,我說你正與溫公子談話,不便相擾,他說不行,必須得告知你,我便闖......闖來了。宮裏......宮裏.......陛下她.......”

雲懷月心中咯噔一聲,

“是陛下與蕭貴人之事嗎?”

“要是此等小事,也不敢來叨擾公主了!是東宮......東宮!”

以檀急得滿頭大汗,但終於把話說了個囫圇,

“東宮白日......白日宣/淫,陛下震怒!今日,今日太子稱病,並未上朝,陛下下朝後又留溫公子敘話至午時,也沒留意梅姑娘不在禦前,太子妃晨起如往常一般在宮中散步,在千鯉池多,多待了片刻,誰料......誰料回到東宮,卻見......”

雲懷月瞳孔微縮,眼底如冰,腦中飛速轉動,鎮定接道,

“梅姑娘在太子臥榻之上?”

“嗯......據宮中所傳,□□。”

以檀點頭如搗蒜,

“但奴婢覺得,梅姑娘不是這種人!”

“她當然不是這種人!”

她有些慍怒,放開拉著以檀的手,回頭望向溫琢,諷刺一笑,

“你說得對。”

只可惜上天並未容她仔細思考與東宮對立的利害,正如溫琢所言,世事無常,玄機難破,在她猶豫未定之時,總有人會強行向前推她一大步,使她不得不做出抉擇。

“以檀,備車入宮。對了,派人告知葉嵐風,就說老師尋他有要事。”

她與以檀坐於往宮城行駛的馬車之上,向窗外望去,天空陰沈,烏雲蔽日,已至黃昏時辰,此情此景,令她心中有著難以言說的壓抑。

以檀在車中握住她的手,滿目擔憂,

“公主,你可有辦法救梅姑娘?”

“我不知道。”

她搖了搖頭,繼續看著窗外的陰雲。

“我不知道宮中情形究竟如何。”

以檀安慰道,

“但公主一向主意多,此次梅姑娘定會無事。”

她行至東宮時,陰雲混著夜幕,已遮蔽了整片青空,宮燈燃起,照在青石板地上,勾勒一道道孤寂的燈影。

東宮的侍衛有些面生,彬彬有禮地將她攔在了門外。

她蹙了蹙眉,

“讓開。”

“太子妃交待過,東宮生事,閑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

她揚唇勾起一抹笑容,

“你說本宮算閑雜人等?”

“這.......”

“屋中坐著的,是本宮母親與兄長,涉事的,是本宮送進宮的宮人,說不定還是本宮指使的呢,所以無論如何,本宮也與閑雜人等四字沾不上邊。”

她不怒自威,倒嚇得侍衛不敢作聲,只仍持刀橫在胸前作恐嚇狀,將她攔在門外。

她向著那刀走近一步,侍衛便後退一步,生怕真的砍到主子,皆時他也就小命不保。

她直直將他逼至墻邊,退無可退時,在他耳邊意味深長輕聲道,

“侍衛大哥如此盡忠職守,也不知這梅女官,究竟是如何放進去的,是嗎?”

她瞥見這侍衛的手不住細微顫抖幾下,並未多言,“咣”地一聲推門而入。

房門大開,正正對上陛下深沈無波的雙眼,她此時正坐於主位之上,與她對視一番,移開目光,又冷冷瞧著地上跪著的二人。

那二人一左一右跪著,相隔甚遠,半點不似親密無間的模樣,正是梅染與太子。

一個青絲盡散,衣衫淩亂,緘口不言,直挺挺跪著;一個目中無措,跪坐殿中,面色慘白如紙。

張素瑛見她如此囂張跋扈,大搖大擺地闖進殿中,本就抽泣的聲音更是多帶了些委屈,

“如今這東宮,可真真兒成了旁人想來便來,想走便走之地了。”

她漫不經心冷笑道,

“皇嫂此言差矣,這東宮本宮素來都是想來便來,想走便走。本宮自幼就膽大妄為,朝野之間誰人不知?”

姜梧見她與張素瑛言語間劍拔弩張,肅聲提醒道,

“月兒。”

雲懷月便不再作聲,只坐於梅染身側,梅染轉頭,眼中含淚,望她一眼,她略微頷首,遞給她一個“有我在”的眼神,本意是想讓她安心,卻見她略顯慌亂,刻意回避起自己。

雲懷月有一絲不解,她這是……怎麽了?

姜梧淡淡地看著梅染,道,

“來龍去脈朕已經清楚,你可還有什麽冤屈?”

梅染咬了咬唇,似下了極大決心,戚戚然道,

“奴婢自進宮起,便常受太子殿下照拂,太子殿下性情溫良,從不會因瑣事為難奴婢,也從未嫌棄過奴婢出身,教奴婢習字,也是常有的事。如今奴婢房中,還有許多太子殿下贈的碑帖。今聞太子殿下染病,便想前來探望......”

姜梧出言打斷了她的敘說,目含警告,

“你可知宮人勾引太子,可是該處死的重罪。”

梅染閉上那雙含情目,渾身顫抖,輕聲道,

“奴婢知道,是奴婢對不住陛下栽培。”

許是“處死”二字觸動雲懷晟的痛楚,他突然回過神來,淒聲喊道,

“不是的,陛下,不是她勾引兒臣。是兒臣思慕梅女官許久,情難自抑,與她無關。她只是一介弱女子,兒臣怎會任由她擺布。是兒臣......”

雲懷月親耳聽著這一切,心中震駭之色難消。

事情怎會突然變成如今模樣?

她雖不解,只是看著梅染跪在地上,全身抖若篩糠,終是不忍,將自己披風拿來,與她並肩跪地,將披風罩在她身上,裹得更緊些,遮住那些外露的肌膚。

梅染感受到一絲暖意,勉強沖她擠出一個笑容。

她轉過身去,正欲再次分說,雲懷月卻敏銳地察覺出她的心思——

她方才那番話,是想求死。

旁人雖不知,但她比誰都清楚,梅染對太子到底是否有情意。

她常來往梅染房中,更從未見過太子哥哥的碑帖。

可她為何寧願只身赴死,也不願說出背後陷害她之人呢?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案子可以慢慢查,但人死了,一切可就都煙消雲散了,如今最為要緊的是,讓她活著。

雲懷月緊緊抓住她的手,那雙手柔軟寒涼,令她不自覺地也有些顫抖。

而後在她耳旁,以僅她二人可聞的聲音迅速低語道,

“活下去。無論怎樣,活下去。”

梅染顫抖著雙唇,開開合合,終是沒有言語,反握了握她的手,默認了方才太子所言。

而後她故意嗔怪道,

“梅姐姐可是陛下親自調/教,怎會罔顧宮規?定是心存仁善,才將罪責全部攬至自己身上,陛下可要明查。”

這時,侍從自殿外回稟道,

“回陛下,梅姑娘的住處,確有許多太子筆墨。”

作者有話要說:

太子和梅染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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