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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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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先坐,等我替你煮茶。”

梅染嫣然巧笑,引雲懷月坐至案前,眼波流轉,一副神秘之態。

她今日特地托人請雲懷月入宮,卻又不明言何事,只讓她在此等候。

雲懷月靜坐著,瞧她自院中啟了壇收集來的晨露,在無瑕的白瓷中濾過幾回,倒在生新火的爐上。

而後悠悠坐在她對面,輕聲閑聊道,

“且將新火試新茶。公主可知,太子妃近日已查出喜脈。”

雲懷月雖剛得知這一消息,卻並未感到意外,端坐道,

“她與太子哥哥成婚許久,琴瑟和諧,康健無恙,有喜脈也是常事。”

“見你近日雀躍了些,算算日子,溫公子也快歸京了吧?”

提及溫琢,雲懷月眼底多了縷柔意,

“大約再有一月,便是五年之期。”

梅染隨手點燃一旁香爐,煙霧裊裊中,她紅唇微動,有些欲言又止,見雲懷月欣柔之色,又將未出口的話語壓了下去。

二人一時相對無言,只剩茶水翻騰之聲,壺中冒出細密水霧,茶香與熏香充盈整間屋室,香氣四溢。

梅染今日特意選了琉璃茶盞,將煮開的茶水倒入杯盞之中,透過盞壁,便得見其中茶葉翻飛。這茶葉外形細小彎曲,色嫩黃綠,似舞姬水中作舞。

她將茶盞遞給雲懷月,道,

“我請人特意尋了山泉旁生長的綠樹,取其朝露封存,來煮這茶葉,公主嘗嘗看。”

雲懷月順勢接過,靜心等茶葉悉數沈至盞底,揭開琉璃蓋,濃郁茶香鋪面而來,讚道,

“好香的茶!梅姐姐如今越發雅致,煮茶一道也格外精細講究。”

而後她話鋒一轉,道,

“就是連帶著人,也變得不願直言。明知我品茗,只知茶水醇香甘甜,或是難以入口,絲毫察覺不到茶中關竅,卻偏偏要繞這麽大個彎子。如今我等也等了,茶也品了,姐姐總能告訴我,有何事尋我了吧?”

她端茶細品,笑吟吟地望著梅染。

梅染搖了搖頭,

“並非我故弄玄虛,這茶,便是我發現的證據。”

她舉起手中杯,透過日光,看向杯中茶葉,

“我特尋琉璃杯盞,便是能讓公主瞧清楚這茶葉。你看,此茶嫩綠青翠,一芽二葉,是今年清明前後的第一批嫩芽兒,是絕佳的紫陽毛尖。”

雲懷月這才仔細端詳起手中的茶葉,凝眉道,

“紫陽?紫陽茶山禦供?”

“若是禦供,何須大費周章請你前來,直接送至你府上即可。我今日煮的這茶,是太子妃前些時日賞的。她那日曾言,此茶是張太師今年托人送進東宮的新茶,知我喜歡茶道,便特來送我一些。”

雲懷月眼底有一絲玩味,面上卻是凝重,

“紫陽縣位於西北,這等品相的茶葉,千金難求一兩,你若說是陛下所賜,我毫不疑心。但張太師祖輩皆在京中,與西北從無往來,從何處得來的這等新茶?”

“今年紫陽茶山上供的禦茶,都未必有此等品相的紫陽毛尖。”

梅染嘆了口氣,雙眉帶出一些憂慮,

“其實我不喜茶道,只因陛下喜歡,我近身侍候,投其所好,也不得不喜歡。這些年鉆研於此,旁人可能不知其中門道,但什麽茶該什麽人有,我比誰都清楚,這便是我今日特意邀你來等我煮茶的原因。紫陽的絕品不在宮中,竟在旁人之手。張太師與西北若無勾結,府中斷不該有此等佳茗。”

雲懷月眸中略帶了些寒意,冷笑道,

“張太師當真七竅玲瓏。親妹妹是先帝貴妃,與陛下始終不睦;卻不顧親妹顏面,讓自己幼女不計前嫌地來巴結陛下,搖身成為太子之妃;自己卻與姜楓暗中牽扯。這一家人,七零八落。不過無論誰在朝中占上風,他都能謀得一席之地,當真是會替自己考慮。”

梅染放低了聲音,清麗婉轉,終是開口勸道,

“公主,數年過去,如今陛下地位穩固,她不再是當年那個艱難維持朝局的陛下。人人都在為自己打算,你也該為自己做些打算。”

“我明白你的意思。”

梅染聞言,倒是有些驚訝。她本想暗示於她,卻不料她竟早已想到。

望著對面而坐的雲懷月,她坐的端正,穿著一襲水色常服。不知自何時起,她甚是偏愛水色,平日裏似乎對萬事不甚在意,朝局的變化卻是了然於心。

如今靜靜坐在那處,渾身散發著淡淡篤定的氣度,正如她發中簪的白梅,悄無聲息地怒放著。

“無論你做怎樣的決定,我會站在你那處。”

梅染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如是說。

“為了什麽?”

“為公主當年救命之恩。”

她低眉輕笑著搖了搖頭,

“梅姐姐,不必。”

梅染有些不解,

“知恩圖報,本就是人之常情。”

“我救起你的那刻,只是因為想救一條無辜性命,並非為了讓你日後回報。得陛下器重的女官支持,我自然會欣喜,但我所望,是你真的認同與我,而不是為知恩圖報。”

她盯著梅染那雙嫵媚眼睛,

“你的思想是自由的,不該依附於任何恩情。”

梅染一時有些怔楞,她早已習慣依附旁人而生,也對“聽話”習以為常。

幼時依附父親,因撫養之恩,入宮依附陛下,因知遇之恩,但伴君如伴虎,她投其所好,如履薄冰。

只有與公主相處,自己才能得以短暫放松,她並未想過她究竟為何要與她站在一處,只是想著,她是她的恩人,她本該報恩。

而她卻說,她是自由的。

雲懷月將茶盞中的茶飲盡,苦笑道,

“其實我也沒想好,我究竟該做怎樣的決定。我們不妨都好好想想。”

雲懷月離宮後,並未如往日一般去向書院或回府,只鬼使神差般地想逃離這座宮城,暫得喘息。

於是策馬出城,至城外長亭,瞧著古道上的行人,或行單影只,或出雙入對。

一晃五年,朝中早已天翻地覆,她並非不知。

若說當年,是正統派與皇後派的較量所,如今這廟堂之上,則是當權者與野心家的角鬥場。

陛下稱帝時,並未廢立太子,但無論如何,陛下終究姓姜不姓雲,姜氏一族憑借戰功及皇親日漸壯大,儼然成為足以與雲氏抗衡的第二股勢力,而她雖隨雲氏,卻一向與陛下親厚,夾在其中,卻身如浮萍。

她的婚事始終未用來當做平衡朝局的籌碼,不單是因為陛下的疼愛。

更多的是,她若成婚,便會打破朝中微妙的平衡。

陛下似乎很滿意如今兩方抗衡的朝局,從而得以在這二者之間,尋得一個高高在上的平穩。

她逐漸成長,也逐漸看清,皇家的兒女,是斷然逃不出權力下的利用。

是時候該為自己鋪路了嗎?

她想得出神,未曾留意周遭人等停停走走,更未曾留意一人早已靜靜凝望她多時。

溫琢難捺心中思念,並未與隨行隊伍一起,只身策馬先行歸來,本想給她一個驚喜,卻在快近長亭時,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怎會知道自己提前回京?竟等在那處。

於是,他勒緊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有一些顫抖,放慢了策馬前行的速度。

靠得越近,心跳便越快,如今竟切身體會到何為“近鄉情怯”。

怯的並非那熟悉的故土,而是一方故土之上,心心念念的故人。

他翻身下馬,將馬栓在樹邊,只身緩緩行至庭外,卻見她並未留意自己已至,輕嘆原是自作多情。

數年信件早已堆疊成盒,他悉數小心珍藏,反覆研讀,她的信中卻只言歡愉。

可他今日一見,卻見她眉目間淡淡愁緒。

她如從前一般簡單梳了個發髻,碎發隨風輕飛,露出修長脖頸,憑添幾許沈穩飄逸之感。

她長大了些許,她多了沈穩坦蕩,卻不再嬌聲言笑,她......過得不快樂。

他的心莫名地有些抽疼。

曾經熟悉的稱呼如今如哽在喉,他一時不知,該喚她公主,還是月兒,終是上前幾步,將她的碎發綰至耳後。

溫潤清朗的聲音自雲懷月耳邊響起,

“你......怎在此處?”

她訝然回首,撞進了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舊日相處的點滴鋪面襲來。

言念君子,溫潤如玉。

他依然是熟悉的模樣,言笑晏晏,如松如竹。

寧期此地忽相遇,驚喜茫如墮煙霧。

日光被長亭旁的柳枝分成數塊灑進亭中,他落在地上的影子一點點靠近,放大,遮住了地上的光線,將她攬入懷中。

風裹挾著他的氣息,將她牢牢包裹,她似乎尋到了安處,雙目一酸,未曾遮掩語氣中的顫音,

“好久不見。”

她靠在他胸前,衣料因滿路風霜帶著些許涼意,與她溫熱的眼淚洇成一片。

他聲音亦著顫抖,自她頭頂傳來,

“我很想你。”

他曾設想過無數次他們重逢的場景,卻獨獨沒想過,竟是如此湊巧。

他總覺已做好一路準備,再見面時,當不會失控。

會笑著見她哭鼻子,會輕柔替她拭去淚水,卻在聽見她聲音的那刻,將所有的克制分崩離析,終是熱淚盈眶。

她自懷中偷偷擡頭,望向他的下頜,將抱著他的手又緊了緊,用右手掐了自己一把,並沒有痛感,於是喃喃道,

“原來我這是在做夢嗎?”

“不是做夢,你掐的是臣。”

他眼底的笑意隨著模糊的視線蕩漾開來,輕聲道。

是他,並非做夢,也並未看錯,他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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