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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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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偷偷瞞了我許多事情。”

她抽離他的懷抱,靜靜端詳著數年未見的容顏,自他的面上,瞧出他強掩著的奔波疲累。

“才剛見面,公主便要興師問罪。”

“怎麽,你敢做不敢認?”她挑釁道。

“那公主說個清楚,好讓臣死得明白。”

“你提前回京,不曾告知於我。”

“臣知道你等了太久,所以一刻也不敢多留,只想早些歸來,見眼前的你。往日裏,只能單憑信上的署名,想象出你的模樣,這麽些年,你只活在臣的心上。可如今,你不再是一紙信箋上的署名,就在臣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溫柔的聲線拂過她的心弦,令她心頭狠狠一顫。

不同於他抱著她時的輕柔,她踮起腳尖,勾住他的脖頸,迫他近距離直視著自己,鼻息呼在他的唇邊,輕聲道,

“還有人為你介紹親事,你也不曾告訴我。”

他輕笑道,“是姜臨告訴你的?”

“哼。”

她悶哼默認,將頭瞥向一旁。

他撫上她的臉,又將她帶回眼前,她面上的溫度逐漸升高,染上自己指尖,

“這種小事臣自會處理,公主日理萬機,怎敢為你多添煩擾。”

她看著他的薄唇開開合合,不自覺浮想翩翩,隨口問道,

“你怎麽處理的?”

他認真道,

“我說我早已許了人家。”

雲懷月看著他一板一眼鄭重其事的模樣,沒忍住笑出了聲。

“時光匆匆,公主可是有了新歡,想反悔?”

她自他眸中看見自己明媚笑容,當真是許久沒有這麽開心,仰首輕輕貼了一下面前的兩片柔軟,道,

“有新歡了,現正在私會呢。”

“還有旁的罪嗎?”

“暫時沒了,等我想起來,再告訴你。”

溫琢雙手攬住她的腰,將她猛地貼緊自己,附在她耳邊輕聲細語。

口中吐出的氣息流竄在她耳旁,令她有些心癢。

“以草芥之身覬覦公主,負累你多年時光,是為罪一。

不能日日作陪,為你排憂解難,留你一人在此地斡旋,是為罪二。

惹你為我難過流淚,未見你整日歡顏,是為罪三。”

她喃喃道,

“那你該如何贖罪?”

“臣以待罪之身回京,自當留在你身邊,任憑你處置。”

她牽起他的手,將千言萬語化成一句話,

“跟我回家。”

“手都這樣冰了。”

他反手將她的手包在手中,兩手交疊,冷熱相融,皮膚間緊密貼合,兩廂交織了彼此的溫度,情絲若有若無地滲透進彼此的骨血,隨著血脈流進心底,生出大片暖意。

“讓一讓!讓一讓!”

她與溫琢剛策馬進城,便見一隊商隊策馬疾馳,路人紛紛避讓,而後冒失而去,消失在東市方向。

商隊中人雖作京中打扮,並無任何破綻,但剛自西北歸來的溫琢,不免聽出了他們言語間的疏漏。

他望著商隊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道,

“這些人雖裝作京城人士,但咬字中的西北口音難以遮掩。向東市而去,那處多住勳貴之臣。”

雲懷月念及清晨梅染告知她的那事,道,

“姜楓應是常派人與京中官員聯絡,不稀奇。”

“你知道?”

他驚訝地看向身旁女子,知她素來敏銳聰穎,卻沒想她知曉後,還能如此沈得住氣。

她當真在他缺失的時光中,長大了許多。

“身涉朝局數年,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自己,歷朝歷代,朝中皆是暗流詭譎,這些事情知與不知,都會存在於暗處,見不得光。”

她淡然一笑,從前她總覺得,只要自己身為公主,敢於去追求自己的夢想與幸福,便已然是一個果敢英氣之人。

卻在政治漩渦中一點點察覺,姜梧走得是一條“離經叛道”的路,身為她的兒女,必然會被迫綁上戰車,偏離大眾認知中的人生軌道——

太子不可繼位,公主不得抽身。

明白這些冷冰冰的道理,作為身處政治核心的公主,她便再不可能,自姜梧登基後,便順理成章地脫離政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見自己想見的人。

她的一舉一動,都帶著“立場”。

譬如姜楓曾上書替姜臨求娶自己。

譬如張素瑛曾利用她來向姜梧表忠心。

譬如東宮見她與姜臨走得近時的惴惴不安。

但是似乎所有人,都忽略了一個既定的事實。

她為何偏要依存他人的立場?

溫琢望著她的神情,雖未多言,眼底卻多了縷疼惜,更多了些堅定。

二人一同回到府中,她終開口問道,

“若是你不得不涉身於一件大事,所有人都未曾明說,卻都在暗中逼著你做選擇,你該如何選?”

他側首反問,

“這選項之中,可有你喜歡的?”

她垂首琢磨一番此話,自覺一針見血,擡頭望他,見他氣定神閑,不禁笑道,

“你也什麽都知道。”

“若太子與姜氏你都不喜,不妨自己創造一個選項。”

“這會不會......太過任性?”

雲懷月又生出了先前與梅染談話時的浮萍之感,其實,她知曉其中道理,只是她不願與至親之人對立。

可人人都在渴望她做出選擇,人人又忌憚陛下對她的偏寵。

溫琢轉身握住了她的手,

“月兒,道理你都懂,不必我多言。”

她淒然一笑,

“若是從前,我不會覺得這是任性。可我......你又不是不知,我的生父不是先皇,而我也不姓姜。本來我並未多想,但陛下不曾廢立太子,所以於血脈,於氏族,她都不曾想過,將我置於第一位,不是嗎?即便我是她的親生女兒。我不願違逆於她。”

他將她的手握地更緊了些,

“記得當年你為何要幫陛下嗎?不是因為她是你的母親,而更多是因為你認同她的才能。她自登基後,可讓你失望過?”

“她登基後,打擊氏族,扶植寒門,嚴懲貪吏,拔擢賢才,廣開言路,輕徭薄賦,軍力鼎盛,未嘗一敗......陛下做的很好,未曾讓我失望過。”

“你也未曾讓臣失望過。”

溫琢望著她,柔聲道,

“但你與陛下終歸不同。”

雲懷月有些頹然,

“是,陛下不會如我一般優柔寡斷,成大事者,定然不能全然顧及他人,註定會有犧牲傷害,而我卻不願見任何傷害。”

“這並非優柔寡斷。”

他的話語好似一壇埋於深巷的醇厚陳酒,嗅著酒香,飄進她心中,

“陛下精於謀算,連人心也摸得透澈,算得明白。但你只將一顆至誠之心捧在人前,要,便好好收著,不要,你也無悔。我從未見過如此至誠之心,便視若珍寶,甘願將心也捧給你看,僅此而已。”

“這便是你與陛下最大的不同。”

“若說她善謀心,你則善交心。你細細想來,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李尚儀,鄭大人,周大人,姜臨,梅姑娘......定都如臣一般。”

“所以,有我在,你可以任性。你會做得比陛下更出色。”

他好似有一股魔力,於是她在心湖上飄蕩許久的枝葉終是尋到根系,得以窺見天光,變得安定下來。

“你說得對,我也可以成為選項。”

翌日,她陪溫琢一同進宮,他往宣政殿述職,她自顧自地向後宮走去,想去尋梅染聊天,卻恰好撞上自宮人值房處走出的張素瑛,二人見了彼此,面上一怔。

“皇嫂安好。”

雲懷月未想到竟會在此處遇到她,見她肚子已微微隆起,面色卻不佳,身後也並未跟隨侍從。

她來此處是為何事?

張素瑛揚唇一笑,

“公主妹妹客氣,可否借一步說話?”

自先前書院一事,二人關系便頗為淡薄,如今她竟熱情相邀,雲懷月倒是好奇,她究竟還有何話可言。

於是便做了個請的手勢,先行一步,向千鯉池方向行去。

微風蕩過水面,激起層層波瀾,張素瑛面色有一絲愧意,誠懇開口道,

“先前曾因書院之事,冒犯過妹妹,後又不知妹妹心系他人,言語間多有得罪。我們畢竟是親眷,今日我向你致歉,從前之事,一筆勾銷,可好?”

雲懷月驚訝於張素瑛的歉意,其實,她大可以繼續裝作無事發生,更無需主動提起,她們二人間,依舊會存續名義上的親眷關系。

她卻特意約她敘話,向她致歉。

“為何皇嫂當初行事隱晦,現下如此坦然?”

張素瑛如小鹿般的黑眸蓄起笑意來,

“做都做了,沒什麽不敢認的。先前橫亙在我們之間的誤會,自溫公子入宮便消失了,不是嗎?今日我瞧見了,你心悅的是他,並非姜臨。你既當真不與姜氏同一陣線,那東宮又何必與公主過不去?坦白說,我很欣賞你。你身為女子,行事卻很有魄力,若非先前的誤會,我們定會成為好友,你覺得呢?”

雲懷月靜靜地望著她,吐出二字,

“不會。”

張素瑛面上的笑容帶出一抹始料未及。

“皇嫂永遠都是皇嫂,皇兄敬你一分,我便敬你一分,但我的朋友不少,再多便應顧不暇了。”

張素瑛有些難堪,

“大家同為女子,我也有我的苦衷,公主何須如此清高?”

“並非清高,我只是單純的不喜歡你。”

她歪頭笑了笑,看看日頭,溫琢應該在殿外等她了。

他說過,自己可以任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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