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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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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數日,轉眼便是新帝登基大典。

姜梧連下數詔,輕徭賦,重農桑,廣言路,杜饞口,才高位低者可自薦,同時大赦天下,並特命父在,為母服齊衰三年,以示家中父母同尊。

儀典之後,姜梧宣雲懷月於宣政殿中,殿內僅她二人。

她細細打量著母親如今黑金龍紋的大袖衫袍,比起皇後代政之時,更平添幾分威嚴。

姜梧自先帝梓宮前承襲帝位之日起,待她便格外寬和,見她漸消了她們間的芥蒂,難得笑著打趣道,

“月兒,你近來可越發少進宮了。”

雲懷月因今日參加儀典,難得著平日甚少穿的華服宮裝,滿頭珠翠流蘇,壓得她脖子酸痛,

“兒臣近日在忙書院之事,疏忽了您,是兒臣之過。”

“哦?辦的如何?”

“起先是遇上了些麻煩,不過如今也陸續收來三兩女子,一切慢慢來,兒臣相信,終有一日會被世人認可。”

“你不覺疲累就好。今日宣你前來,是有要事與你相商。”

姜梧身處龍椅之上,緩緩開口,

“你本就是適婚之齡,你舅父傳來家書,談及你與姜臨的婚事。”

她未等姜梧語畢,便出言打斷,

“母後,不可!”

姜梧饒有興味地盯著她,

“朕近日聽聞,你在西北之時與他走得頗近,他此次回朝,你二人也時常來往。”

“兒臣與他相交,並無關風月。”

“朕還未糊塗,自然知曉你與他並無男女之情,只是你還未待朕說完,便打斷了朕的話。”

得知是虛驚一場,她莫名替自己捏了把汗。不知從何時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八個大字,竟覺得是一場負累。

可從前她與溫琢賜婚之時,卻並無此感,許是那時不知情為何物,許是……她早已對他頗有好感。

情之一字,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兒臣知錯。”她垂首恭順道。

姜梧並未與她相較,

“身為人母,朕本該為你謀求一個平順將來,但朕不僅是母親,更是主君。這樁婚事,朕自打接到那封書信起,便沒打算同意,你可知為何?”

“如今您已登上皇位,姜氏在朝中地位更是如日中天,您不願看它一家獨大,可對?”

雲懷月試探答道。

“是,但也不全如此。”

“那是......”

“朕吃過這種苦,便不願以你的婚事相逼,朕知道你有心儀之人,但朕只能容你一人放肆,絕不能縱得隨便何人都可覬覦公主。”

她沈默半晌,憋出八個字來,

“兒臣的確心系溫琢。”

“你可知你二人身份如今雲泥之別,朕雖不迫著你非要嫁與誰,但也不是由著你胡來。”

她垂下眼睛,一時有些委屈。

明明是母親試探自己心意,她坦誠相告,反倒又來否定她的情意。

姜梧見她不做聲,接著道,

“你與姜臨的婚事,除了朕那個糊塗哥哥一廂情願,朕不願,你不願,姜臨也不願。只是他求朕莫要允準他父帥所請之事時,加了個條件。”

雲懷月心下思忖,這個倒黴姜臨.......定要找個機會罵他一通。

“什麽條件?”

她擡頭與龍椅之上的母親對視。

“還記得朕曾允你,大赦天下之時,便解了溫琢的罪奴身份嗎?”

她沈聲,

“記得。”

“姜臨上請西北之地,先逢旱災,又遭人禍,一時官員雕敝,不若讓溫琢去往西北,為官五年,以贖父罪,自此遠離朝虞。你,可願?”

姜梧緩緩道來,暗自觀察著眼前女兒的神情。

五年的時間,說長不長,只是漫漫人生的須臾片刻。

說短也不短,足夠一個人在別處重新開始,甚至自成一番天地。

她當年入宮前,曾天真地想過義無反顧地隨孟元秋走,不論何處;

入宮後,希望他永在朝中,與她日日得以相見;

可偏偏她一個願望都沒有實現。

如今雲懷月面臨著類似的抉擇,她會何去何從呢?

姜梧其實很好奇,她與自己,究竟是否會一般。

五年.......

雲懷月怔在原處,一時不知是喜是憂。

喜在她所求母後當真同意,喜在他可去施展自身才華。

她前些時日,還在思慮是否成為困住他的枷鎖,如今便有一把現成的鑰匙遞來,告訴她,開與不開,皆在她的一念之間。

她如今還有什麽可憂心的呢?

數月相處,已成習慣,她憂心此後的歡欣喜悅不能即刻分享,痛苦憂愁也不能獲得擁抱。

這漫漫五年時光,終只得與自己作伴。

可當她設身處地,替溫琢著想時,便堅定了心中的想法——

允他自由。

姜梧瞧著她眼中自喜轉悲,最後釋然,悠悠開口答她,

“兒臣願意。”

哦?這倒頗令她意外。

她竟願放他走。

她當年,可真的很想,很想把孟元秋綁在身邊。

“好,朕即刻擬旨,你便代朕宣旨吧。”

她揚起一抹悲惋的笑容,不知是在感傷自己,還是感傷那人。

雲懷月攜聖旨踏出殿門,還未走完宣政殿前漢白玉築的臺階,便見姜臨前來。

姜臨多見她不施粉黛,素衣簡樸,卻是頭次見她身著宮裝。

長發烏黑如墨,插著珠翠步搖,搖曳生姿,眉不描而黛,雙唇艷若春杏,藍衣金線,繡大片雲紋凰鳥,有一種懾人心扉的華貴明艷。

只是她正雙目出神,踩空了一階臺階。

他頃刻飛身抓住她的手臂,若是再晚片刻,她怕是已經滾至階下了。

“在想何事?如此出神,倒不怕摔壞腦子。”

“......”

雲懷月道謝的話剛欲脫口而出,聽見後半句便打消了念頭。

這人,為何偏偏不會好生講話呢!

她理了理衣冠,並未如往常一般與他口舌相爭,

“多謝你了。”

目及手中聖旨,便正了正色,聲音帶了縷莊重,

“溫琢之事,也當多謝你。”

“謝臣作何?”

他一雙鳳眸不願從她身上移開,但好在站在臺階之上,比她高出一個頭來,她也並未察覺他在盯著自己看。

“臣只是為了將他從你身邊支走。既然臣已明悉你心中所想,將他調至西北,與我同在一處,五年後,你二人定情意寡淡,屆時臣便有可乘之機。臣是在為自己打算。”

她擡眼輕笑,笑顏猝不及防撞進他眼中,

“姜臨,你這人一表人才,有勇有謀,但有個致命缺點。”

“什麽?”

“口是心非。”

她翹起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心臟處,

“但奈何本宮如今腦子還在,暫且分得清好意壞心。那日你我相談,你說他如今身份與我並不相配,如今便是求了陛下,贈他一個機會,可對?陛下剛下詔令,文武百官,才高位低者可自薦,他只要為官,未必沒有東山再起之機,你此舉,不如說是為成全我。”

姜臨撇過頭去,

“殿下真別多想,臣沒如此偉大。只是既要成為對手,便該勢均力敵。臣向來不屑欺負他人。”

她揚唇道,

“說不定並未成為對手,反倒是摯友。”

“臣從不與旁人交友。”

“那我呢?”

姜臨未言,只是轉身進了宣政殿。

她將這道旨意帶回府中,交予溫琢之手,目不轉睛註視著他,像是要把他刻在心間一般。

溫琢摩挲著手中的明黃旨意,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許久前,他是什麽樣子的?

曾經一道旨意,也是由她交於他手,救他一條殘命,讓他得以存活至今。

如今又是一道旨意,卻是解他罪奴之身,放他自由。

可如今,他面對這白白送至他手中的機會,卻在猶豫該不該要這份自由。

他與她相顧無言,就這樣靜靜坐在後院中。

公主府的一草一木他皆已相熟,甚至覺得此處是他久違的“家”。

除了他心上之人,還有相熟好友,他還未見親手植入水中的芙蕖在夏季盛開,倒是目睹朝朝由曾經小小一只突然長了數寸,就連眼前的小姑娘,也由初見時的嬌俏,平添了幾分沈穩。

若是一去五年,他怕早已物是人非。

但這五年,卻能換來他今後唯一得以堂堂正正迎娶她的機會。

他竟不知該如何抉擇。

“月兒,你......你想我去嗎?”

他艱難問出這句話,無關身份,只關情誼。

只要她道一句不願,他便義無反顧地留在她身邊。

“溫琢,我將這道旨意帶回來,便已做了我的選擇。”

她的目光沈靜如水,掩住她眼底的不舍。

他不知為何,見她如此平靜,竟有些慌亂,急忙道出自己心中所想,

“你,我,如果你不願,我可以,可以不去。就這樣陪著你......”

她用手輕輕覆上了他的唇,

“溫琢,如果今日你我二人易地而處,我相信你會做出與我一樣的選擇。”

他將她的手拿開,急促道,

“可我是心甘情願留下來陪你!”

“可我不願!”

她壓住眼中的酸意,放緩聲音,

“可我不願。我記得那夜你說,對我,你本該占盡先機,又怎甘屈於人後。”

“這不是那個意思,我.....”

“我知道。”

她咬了咬唇,與他緩緩道來一個故事,

“幼時,太子哥哥送了我一只小鷹,裝在一個特別華麗的籠中。可那只被籠子困住的小鷹一點都不開心,它擁有翅膀,但形同虛設。所以我願意打開籠子的鎖,還它自由。如果它願意,有朝一日,還可以飛來我身邊,不是嗎?”

“那它回來了嗎?”

她的眼神有些失落,帶出了一絲哭腔,

“沒有。”

“月兒,我不會走。”他憐惜地望著她。

她又似想起了什麽,唇邊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但我相信它一定找到了它更喜歡的歸宿。”

“其實我動搖過無數次,我自覺不該把你綁在身邊,但我又舍不得放開你。”

她起身緩緩走至他面前,

“你說你想成為我害怕失去的人,可我從前從未怕過,我知道,你根本就無法離開我。曾經那道旨意,就是我對你的枷鎖。”

她擡手輕輕撫上了他額角的印記,神情眷戀,

“如今,我卻有些怕。溫琢,你義無反顧維護著我的自由,所以,我理當還你同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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