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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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懷月坐在書院茶案旁,耳邊充斥著老師解答她人之問的嘈雜之音。

她無心去聽,不自覺將這些話語自腦中濾掉,只望著泥爐上升起的裊裊白煙盤算,

“已經過了好些天了,還剩三日……唉。”

茶壺中的水將要煮盡,藍晝又續了一壺,與她一同盯著茶水自平靜無波變至漸冒清泡,問道,

“師姐所言何意?”

李令頤終於打發走眾人,行至二人身旁坐下,打趣道,

“平日裏倒也沒見你如此在意,那日接旨應得更是幹脆利落,怎如今日子越近,你竟越發得不舍起來。”

藍晝倒了盞茶,平遞到雲懷月手邊,她接過燙燙地飲一口,倒給心頭添些暖意,側首問道,

“阿晝,你可曾有喜歡之人?”

藍晝頷首,正色答,

“我四處行醫,結識了很多濟世醫家,都很喜歡。”

“不是這種喜歡,是......哎呀,你見他便會開心,不見他便會想念,悲苦喜樂都願與之訴說的人。”

她端詳起藍晝,她雖慣穿男子的青衫,但眉眼心性間遮不住內心的純凈,終歸是個天真小姑娘,心下頓時覺得自己頗為成熟。

畢竟比起這位對情字一竅不通的小師妹,她已知情為何物。

藍晝心中默默遍篩所有熟識之人,搖了搖頭,

“並無。”

“那你定不知我為何如此惆悵。”

她故作老成,語重心長地拍拍藍晝肩頭。

李令頤見她如此,在一旁笑嗔,

“瞧瞧你那性子,如今可算有人做你師妹,容著你特地裝出一副深沈模樣來。阿晝,你別理她,小琢不過是換個地界,歷練幾年,又不是不回來。你若如此不舍,不如隨他去。”

“那怎可!我如此有情有義,總不能棄你們於不顧。”

她順手捏了把藍晝的臉頰,惹得這一向冷淡的師妹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

“師妹,你會為了心上人拋棄一切嗎?”

“不會。濟世救人是我一生之志,除了生老病死,無人能讓我放棄。”

“真是個醫癡,你就該生在我阿姊家中。”

李令頤接過藍晝遞來的茶,淺嘗一口,

“昨兒回宮中,梅姑娘倒是過問,她能否閑時也來旁聽。”

“自是可以!不過梅姐姐如今隨侍陛下左右,親奉文墨,怕是在陛下身邊所學之事比我還多,竟還願來此處。”

“隨侍陛下,總歸是如履薄冰,哪有此處自在。”

李令頤寵溺地捏捏她的鼻尖,

“不似你,雖裝出一副為情所困的模樣,該做的事,倒一件沒少做,書院也未見你一日不往來,倒真是像極了那人。”

“像極了誰?”

她笑鬧著隨口一問,卻見李令頤變了神色,眼神躲閃道,

“自然是像極了陛下。”

雲懷月本未起疑,見她說得含糊不清,倒起了刨根問底的心思,

“您從不稱陛下為那人,您說的究竟是誰?”

方才歡聲笑語的空氣即刻凝結著沈默,藍晝見二人神色不對,尋了個借口,

“東街有戶人家請我去瞧病,我先去備些藥材。”

而後悄聲起身出去,貼心地帶上門。

她蹙眉相問,

“若是陛下,您何至於遮遮掩掩。現已四下無人,您為何不能坦然相告?”

李令頤正襟危坐,正色道,

“公主,許多事情不管不問,反而會更自在。”

“是孟先生嗎?”

“你......你知道?”李令頤有些吃驚。

“近日發生之事,讓我隱隱有些猜測,不過我並未從陛下口中得到確切答案,如今您這話,倒是將我心中猜想悉數證實了。”

她強顏歡笑。

“你既知曉,也該寬心。他......唉,你們二人雖不曾相見,但血脈卻總歸是牽扯不斷的,所以,我見你行事頗有他風,難免一時想起故人。”

雲懷月手中茶盞“啪”地落下,順著地勢滾到書架旁,打了幾個旋,倒扣在地面上。

“您說什麽?”

她難掩眸中的震驚之色。

“孟先生與我……血脈相連?”

李令頤後知後覺她並未猜到這等地步,一時張皇,

“公主,你聽錯了,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她未理會這蒼白的辯解,只急聲追問,

“我曾猜想,陛下當年與孟先生有一段情緣......如今依您所言......他當年辭官歸鄉,八成是與我有關?”

李令頤艱難頷首,

“是有一點,但也不完全相關。他辭官時,並不知道陛下她已懷有身孕。”

造化弄人。

造化弄人……

造化弄人!

她腦海中只反覆叫囂著這四個大字,仿徨著離席出門,獨留李令頤一人在書院中,望著她的背影長嘆。

記憶閃回當年,書案之上靜靜躺著孟元秋稱病乞身(1)的上書。

姜梧讀完後,將紙揉作一團,一雙鳳眸中寫滿瘋狂與不舍,

“令頤,這是我們的孩子......”

而後語氣變得異常堅定柔和,似下定了一個誓不回頭的決心,

“這是我們的孩子。”

李令頤知道,第一個“我們”,是指她與孟元秋。

第二個“我們”,是指她與自己。

她們便守著這個秘密,度過了一年又一年。

見她出生,見她長大,見她獨當一面。

雲懷月回府後,便刻意避開眾人,尋了處清靜角落的屋頂吹風,奢望著深秋寒風將她頭腦中的一團亂麻吹開些。

本以為無人知曉,卻見溫琢冷不丁地出現在自己身旁,掀起衣袍,與她一同坐在房梁上,遠望著朝虞城中的萬家燈火。

“公主最近為何總是悶悶不樂,且不願與臣言說?”

她無暇去想一些委婉措辭,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道,

“若我並非公主,該如何是好?”

“何為公主?”

她見他反問,下意識答道,

“天子之女。”

他望著她,溫柔一笑,

“於情,你心系社稷,兼善天下,於理,陛下已是九五至尊,當今天子。所以你理所應當是公主。”

他答得巧妙,並未提及先帝,於是她試探問道,

“你竟知道?”

“自你從宮中歸來那日,談及你與陛下之事,臣心中便有所猜測。”

他略微頷首,面色變得凝重,

“臣跟隨老師十餘載,與他朝夕相處,總能察覺他有一些不願為人所知的秘密。只是無論老師隱藏還是吐露,臣都會尊重他的選擇,所以不曾過問。如今.......你告知臣的,與臣自己看見的,拼湊起來,也能得一個完整。”

“那你既不願問他,為何偏要來問我。”

她撇撇嘴,雙目失神,將自己抱得更緊了些。

“他是臣的師長,臣理當關心他,敬重他,能與他保持一個師生該有的距離,但你不同。”

他整理了一番心中所想,緩緩開口,

“臣無比在意你的悲歡,想融入你生命的每一處。”

想離他心中的月亮近一點。

“所以臣會過問,但你若不願答,臣也不會逼迫你。臣樂見你將悲喜都道給我聽,也不會埋怨你對我有所隱瞞,畢竟,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舉起手腕,細細看著皮膚下青紫的脈絡,扯出一抹苦笑,

“我一直以為,我身上流著皇族血脈,所行之事,是在維護社稷之尊。可到如今,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如今知曉你的身世,便不會去做你想做之事了嗎?”

“我......我不會放棄,定當還會一如往常。只是這心中總不是滋味。”

“記得在瀛州城外,老師墳冢前所言嗎?既記前賢,願為其志,既為其志,何懼荊棘。這方國土之上,代代傳承下來的,從來不是什麽凡體肉身裏的骨骼血脈,而是世代傳承的精神文明。禮儀綿延,風骨接續,厚德載物,和而不同,才是真正需要延續的根脈。而這些,你都做得很好。”

他理了理她被寒風吹得淩亂的長發,用自己的外袍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不必把自己困在所謂的皇家血脈裏,只需做你想做的事情,去成為你想要成為的女子,足矣。至於你姓雲,姓姜,還是姓孟,那都不重要。還記得濯寒嗎?那是孟氏的傳家之物,當時老師將它贈我,便不是看重血脈,如今兜兜轉轉在你之手,竟似冥冥中註定的機緣。”

她將濯寒翻出來拿在手中,望著通體黑晶的刀身,喃喃道,

“怎麽辦,你如此會寬慰人,我舍不得放你走了。”

“臣不走,一直陪在你身邊,可好?”

她擡眼看去,見他眼中並無玩笑之意,擰眉道,

“不好,我才不要做自私鬼。”

“這不是自私,這是你對臣的依賴。我其實很願見這種依賴,它告訴臣,你很在意臣。”

他垂首無奈笑笑。

他慣願在蛛絲馬跡中尋她待他的不舍。

她只搖了搖頭,定聲道,

“依賴只是索取,但愛要相互付出,我已經長大了,不是那個什麽都需要人陪的小姑娘。”

“臣不會如那只小鷹一般,臣一定會回到你身邊。”

“你不必向我保證,我不願成為你一絲一毫的負累,五年後,若你遇到了心愛的女子,願在別處成家立業,我也不會怪你。”

“不必等五年,臣心愛的女子如今就在眼前。五年後她不願也無妨,臣一定會回到她身邊,即便遠遠見她幸福也可。你不是臣的負累,是臣唯一的牽掛。”

他也有秘密,他心中如是想。

作者有話要說:

(1)乞身:古時認為官吏做官是委身事君,因此稱請求退職為“乞身”。

啊,有了一些癥狀,希望不要變咩,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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