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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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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懷月隨母後回到鳳儀殿,遣散左右宮人,待芳纓姑姑將殿門關上時,她跪在地上,眉頭緊鎖,眼中覆又蓄了淚,

“母後,您說的契機……便是父皇崩逝嗎?”

姜後靜靜凝視著她,在外表露的悲色盡收,眸中平靜無波,卻好似一汪深海,她望不見底,只能看到濃濃的幽深。

“不錯,有長進。”

“那可是父皇啊!您.......”

她本想說出一些指責母後的話,卻自知未經她人苦,莫勸他人善,更無法對她的所作所為感同身受,胸腔仿佛墜了一塊巨石,令她無法繼續說下去。

姜梧鳳眸中帶著鋒利的寒芒,

“你父皇倒該謝謝本宮,是本宮吊著他的命,讓他多活了些時日。”

她像憶起了些什麽,嘴角揚起譏諷的笑意,

“呵,若非本宮須等溫焱赴死,又何必拖至今日!”

雲懷月緊咬自己的唇,留下一排齒印,止住眼中的酸意,輕聲道出了她方才在府中的推斷,

“是為了孟老先生。”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所以.......孟元秋與您究竟是何關系?”

姜梧眼中多了一絲訝異與讚賞,

“月兒,本宮竟未曾想,你能如此敏銳。孟元秋啊,是本宮所恨之人。”

平和的聲音突轉淒厲,

“本宮恨他!本宮雖睚眥必報,恨不得毀了他,但怎能容他遭人陷害而死?那些小人,都得死得幹凈。所以你的父皇,只能暫時拖著病體,茍活於世。”

她凝望著母後一如既往的淡笑和眼中的恨意,那笑如同束縛在她臉上的無形面具,弧度精準到上揚一分便顯得嫵媚,垂下一分便顯得冷厲。

唯獨現在,剛剛好,是皇後該有的威儀。

一種令她絕望的宿命感油然而生,心仿佛被無形的手來回攪撥。

是恨嗎?母後?

您若會愛孟元秋,可曾在意女兒也會心悅溫琢?

您如此行事,可曾想過女兒並非草木,亦有情?

愛恨嗔癡的界限本不明顯,只在於克制與放縱的一念之間。

她頹然跪坐在地上,

“所以自兒臣設計把溫琢從牢中救出的那天起,不過是您順水推舟的一個棋局。如果那日,攪進這局中之人不是兒臣,也會是旁人?”

姜梧放柔了聲線,輕嘆道,

“本宮知曉,令頤定會救他,你又由我二人親手帶大,你的性子,本宮最為了解,無論如何,都會是你。”

“啪。”她似乎聽見心多了一絲裂痕。

她一向覺得自己在隨心行事,卻冥冥中覺得有一雙手在推動這一切,如今得知這雙手從何而來,卻開始為“利用”而難過。

母後為何不能將一切原原本本告訴她呢?

偏要將她蒙在鼓裏,又以一個如此慘痛的方式,讓她知悉一切。

“所以……兒臣幫您查清瀛州舞弊案……無論如何,終是愧對了父皇。”

“月兒,在這深宮之中,從來無人能做到真正中立。”

姜梧恢覆往日的雍容,遙遞給她一只手,

“母後知道你是好孩子,所以允準你行事出格,甚至能知道許多內情,但唯有一點,你莫要讓母後失望。無論如何,本宮是唯一疼愛你的母親。”

這話一出,姜梧自己都楞了三分,看著失魂落魄跪坐在地上的雲懷月,心中蔓延出愧疚。

她似乎,活成了她母親當年的模樣。

沒有在意女兒的感受,而是,一意孤行。

但雲懷月做了和她當年不同的選擇,將自己的手搭在她手中,垂眸道,

“兒臣如今別無選擇。”

她稍稍寬了心,

“不過無論何時,你該知道,本宮行事,從不只為一人。”

“本宮有本宮的報負,不會為任何人而停留。誰阻我,我便殺誰。”

“兒臣自幼便知。”

姜梧寬慰一笑,牽起她,開了殿門,一步步從容地向養心殿走去,面上擺出一副傷痛之色,沖太子招招手,

“晟兒,母後有些話要同你講。”

她看著太子哥哥隨母後走進內室,轉頭走出去,立在養心殿的階上,冷眼看著階下諸位朝臣的神情,最為顯眼的,便是吳宰輔的喜悅。

這遺詔所寫之人……該是深合他意的太子哥哥。

“公主,許久未見。”

她聞聲側首,便看見少年將軍身著暗紫玄袍,拾階而上,向她走來。

“姜臨,你怎地來的這樣快?莫非——”

她止住了話頭,心下駭然。

“誰阻我,我便殺誰。”

莫非,母後當初將西北兵權交予舅舅與表兄,便早想好了會有今日。

莫非,姜臨提前知曉今日生變,早已從西北動身而來。

莫非,除了母後一向掌控的皇城禁軍,朝虞城外,還有姜臨帶來的銀鎧衛。

是啊,母後從不做無準備之事。

姜臨站在她身前,那雙與姜後類似的鳳眸中滿是運籌帷幄,更印證了她心中所想。

他低沈一笑,“公主聰慧,定已想明白。”

“早聞母後棋藝一絕,今日看來,的確如此。”

她淒然一笑。

母後啊母後......若您當真要起兵,豈非置太子哥哥的性命於不顧。

涼風與黑夜似要將她吞沒,她頓時有些無助,這裏每個人都是她的至親,如今卻要她親眼瞧著至親在這場權位的謀奪中自相殘殺,這於她而言,是否過分殘忍。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處於整座皇城最高位的宣政殿,緩緩蹲下了身子。

這座皇城中,從沒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無形的黨派早已旗幟鮮明地叫囂,而萬人向往的權位之下總是白骨累累。

一張帶著體溫的披風落在她身上,她轉頭望向身側的姜臨。

他眼中帶著戲謔,

“臣以為公主不會如此脆弱。”

“姜臨,他們都是我的親人。如果有一天,你也面臨如此境地,我可不會笑你。”

他聞言輕笑一聲,

“臣又沒說什麽,姑娘家經不住這些肅殺之事,不是很正常嗎?”

末了清清嗓子,補充道,

“你也不必時時故作堅強。如果想哭的話......有我。”

“我從未故作堅強,也從未收斂情緒,該哭時便哭,願笑時便笑。”

她站起身,素凈側臉上並無表情,卻無端生出了篤定的氣度。姜臨側首看她,她目光看向遠方,下巴微擡,眉眼間有一絲釋然和悲憫。

“只是今夜有些冷。但冷久了,人會越來越耐寒。”

不光是自袖中吹入的寒風,更多是是發自內心的寒意。

天光大亮,宸皇梓宮前一片縞素,吳宰輔手持遺詔,宣讀道,

“朕受皇天之命,膺大位於世。憂危積心,日勤不怠,今臨知天命之歲,筋力衰微,朝夕危懼,慮恐不終。皇太子懷晟,仁明孝友,溫潤而澤,宜登大位,以勤民政。文武臣僚,同心輔佐。”

此詔一出,群臣一片嘩然。

雲懷月閉上雙眼,似不願見血光。

然她心中所想之事並未發生,只因太子……並未接詔。

吳宰輔眼中困惑,雙手遞詔,

“還請殿下早日承襲大統!”

太子雖從未在朝中收攬權柄,卻自有忠黨,但與其說是忠黨,真正忠的只不過是帝位素來由男子傳承。

如今這遺詔中該承統的男子卻不願接詔,他們一時也無計可施。

雲懷晟緊握雙手,抿唇跪於先帝梓宮前,聲淚俱下,道出了震驚朝野之言,

“兒臣自知資歷尚輕,不堪大用,不敢接詔,恐負先帝所望,還望母後承襲大統!兒臣甘願仍居東宮,學理朝政!”

“殿下!不可!”

吳宰輔泣聲出言制止,

“後宮怎可與前朝混為一談!”

雲懷晟聞言未動,依然叩首喊道,

“望母後承襲大統!”

“殿下!此乃先皇遺願!”

“望母後!承襲大統!”

“太子殿......”

暗器破空,吳宰輔雙眼瞪了老大,最後一聲還未喊完,便被魏屹封了喉,轟地倒在這大殿上,為一片素白添了片乍眼的紅。

“洞燭堂只聽君命。新君既不願承襲大統,爾等怎敢逼宮?是要造反嗎?”

魏屹身形突現,陰冷的聲音響徹內。

雲懷晟面色煞白,聲音顫抖,

“吳卿……先帝靈前煽動人心,意圖謀反,已被處置。念先帝崩逝,不願株其家人,還望諸卿!慎言!”

這二人一唱一和,倒令群臣惶恐不安——

連太子都無心承統,他們的反對......又有何用?

雲懷月旁觀今日之事,心下震撼。

她終究低估了母後。

她以為母後做好了萬全準備謀爭天下,免不了一場血戰,卻萬萬沒想到,母後謀的是人心。

謀的是她執政二十餘年,朝野上、天下間的聲望。

謀的是母強子弱,面對自幼強勢的母親,太子難免軟弱,她外有姜氏與禁軍,內有洞燭堂,稍加施壓,便會將帝位拱手相讓。

謀的是世人心中的懼意,殺一人而可震萬軍者,殺之。

吳宰輔,便是她用來血祭之人。

因此,她原本以為的一場大戰,如今只有倒在梓宮前的一具涼屍。

這算是……四兩撥千斤?

“士大夫無懼死!區區女子,不可為國君!”

雲懷月側首望去,見一位老臣站出隊伍,言語慷慨激昂,雖稍帶懼色,但仍立於人前。

“對,士大夫無懼死。”

有幾人小聲應和。

“對!士大夫無懼死!”

人聲逐漸鼎沸。

她望著他們,不禁生了分莫名的悲哀。

其實人人心中早已做好選擇,卻總會被突發的事件煽動,會懼怕自己如吳宰輔一般血濺當場,亦會為一聲“士大夫”的清名而沖昏頭腦。

若真無懼死,為何還要等第一人發聲?

所以不是不懼,而是忙著佐證自己的立場,得以在史書中留一筆清名罷了。

“士大夫無懼死,可是為何而死?”

姜梧一身白緞宮裝,緩緩走出,居高臨下,睥睨眾臣。

“若是當真無懼死,大可以讓洞燭堂悉數送你們一程。士大夫所求,當在君子修潔,在政治清明,在天下皆安。”

殿下便又無人做聲。

姜梧鳳眸掃視一番,冷聲道,

“文死諫,武死戰,君王死社稷。諸位皆是我朝肱骨之臣,你們該做的,便是時刻盯著本宮之過,讓本宮在後世的史書中,背好女子執政的千古罵名,而非死在這處!”

一些人聞言退回隊伍之中,但仍有少數在外站著,未動身形。

姜梧闔了雙眼,喚道,

“魏屹。”

魏屹帶著酷吏,將在外站著的大臣悉數銬走,一時鐵索叮當,誰人不知洞燭堂是怎樣的所在,其餘人等皆噤了聲。

雲懷晟走至眾臣之首,率先拜下,

“兒臣,跪迎新君!”

“臣等,跪迎新君。”

姜梧勾起笑容,淡淡道,

“眾卿平身。”

雲懷月旁觀今日之事,心下做了一個決定。

那些臣子……不能死。

母後既然已大勢所歸,在這人人只求自保俯仰可拾的世道,這樣的臣子,不能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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