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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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皇崩逝後,需服喪二十七日,此間姜梧仍需暫代皇權,但因喪儀,不可朱批,一律改用藍墨。各部院衙門行文需用藍印,服喪期內,各佛寺、道觀,需鳴鐘三萬響。

養心殿內,姜梧剛在奏折上落下最後一筆,卻見雲懷月入殿,伏身跪拜。

“何事?難得見你行如此大禮。”

“陛下,今時不同往日,兒臣怎敢怠慢。”

她答得恭肅虔敬,令姜梧尋不出一絲錯處,卻仍是察覺到她語氣中略帶的隔閡。

姜梧沈思片刻,

“起來吧,朕知你所求何事。”

她自案前起身,緩緩行至雲懷月面前,

“月兒,若是從前,這些人是萬萬活不下來的。”

雲懷月垂下眼眸,故意避開姜梧的視線,輕聲答道,

“兒臣知曉。”

“但今日,即便你不來求朕,朕也不會要他們的命,你可明白?”

她蹙眉盯著眼前母親穿的金絲鑲玉繡鞋,思忖半晌,恍然大悟道,

“從前您要洞燭堂作為您的鉤爪鋸牙,是為了穩固您在朝中的地位,令人不敢隨意輕視;如今您已名正言順把控整個朝堂,所以便施以懷柔之策,只略作懲戒,來彰顯您的仁厚。”

“你的身上流著的可是朕的血,是朕最疼愛的孩子。”

姜梧看著眼前的女兒,欣慰地笑笑,掩住眸底的些許難過,

“但有一點,你該明白,當權者,不該事事只為手中皇權著想。許是朕行事傷了你的心,才讓你覺得,朕就是如此之人,在朝中的一舉一動,皆是為權柄籌謀。”

雲懷月心下一動,終是擡頭與母親對視,數年國事的辛勞已讓她面上稍顯疲累,但她仍如國之柱石一般立在殿中,接著道,

“說一些不中聽的話,朝中素來支持朕的臣子,如虞卿般思想清明的寥寥無幾,朝野之上的大部分黨羽多為野心人士,並非出身士族。朕禮賢下士,不拘一格承攬人才,這些人大多盼著朕早日登基,好讓他們得以各顯身手,出人頭地。”

“有野心不好嗎?您為執掌大權所做的一切,不也是因為自有一番雄心壯志嗎?”

雲懷月眼中略帶不解,輕聲問道。

姜梧記憶中突然浮現當初孟元秋授她六藝時的那番話——

“阿梧,比起安分守己,我更欣賞你野心勃勃的模樣。往往那個時候,你眼中好似燃起了光。只是,有野心,也需有風骨,有底線,否則私欲無盡,終將會把你變得面目全非。所以當你某天,為了必達的目的,而不得不傷害一些無辜之人時,要給別人一絲生機,也是為自己留條後路。”

她忍住略微發酸的眼眶,擡手撫上雲懷月的臉,徐徐道,

“朕如今雖真正站上了這萬人之巔,但也需時時思慮這個國家。是,那些大臣一向看不慣朕,但他們足夠高風峻節。”

“月兒,你記住,任何民族的長存都需有強大的精神支撐,若朝野之上,盡是些只顧私利不顧萬民的投機之輩,該如何締造一個有為的政府,更遑論一個有為的國家。這是為君之道,所以朕本就不會殺他們。”

雲懷月不知為何,眼中有些許濕潤,許是聽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辭,許是覺得母親還是從前的母親,喃喃道,

“是兒臣小人之心了。”

“月兒,你還在怪朕。”

她微微側首,錯開姜梧的手掌,搖了搖頭,

“凡涉及抉擇,必然有所取舍。兒臣知道您的為難,但也請您諒解兒臣一時的難過,畢竟,兒臣也從未想過一朝會被素來敬仰的母後傷害。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將這些都想想清楚。”

語畢,她行了個拜禮,緩緩走出去,輕輕合上殿門。

母女二人相隔一道門,同時轉身,一個向龍椅邁進,一個向宮外前行。

“我倒是從未想過,老師與娘娘,不,陛下,竟有如此淵源。”

溫琢蹙眉打量著一旁倚著廊柱發呆的雲懷月,似是想起了什麽,但並未宣之於口,只安慰道,

“不過,陛下在與你這般大的年紀,就已經開始籌謀一切,她斷不可能輕易放棄。”

她聞言,從廊柱上揚起腦袋,頹然問道,

“你怎知就是如我這般大時開始的?”

“太子殿下名喚作何?”

“懷晟。”

“娘娘為你與太子取名,作一日一月,日月同輝,往往預示國之祥兆,一如當時你為她造的天命之說。她誕下太子殿下之時,也不過十七歲吧?”

“真不知她從前究竟經歷何事,得以如此.......如此……心思深沈。”

她心中思索半天措辭,終挑了個不褒不貶的,而後索性坐在廊中的石凳上,雙手托腮,嘟起嘴賭氣,像是在恨自己不能真的生她的氣。

“那公主恨她嗎?”

她楞了一楞,終是搖搖頭。

“她從前的往事並非因你而起,你不知她與先帝、老師之間的糾葛,所以也無從評價她的做法。”

“至於今次的宮變,或許都稱不上宮變……她已經選了損失最小的方式。你當初既決心幫她,當知古今帝王的寶座下,又有幾個未曾沾染絲毫血跡呢?她能如此處置,已勝過萬千男子。”

她闔上眼睛,

“可她......無論如何,也不該全然不顧我的感受。”

“公主這是鉆了牛角尖。”

“如果有一天我利用了你,你就明白了!”

“公主大可以利用。”

“因為臣心甘情願追隨您的那刻起,便已明白,即便真的有這麽一天,你也只是做了你心中最值得的取舍。”

見她眼神迷惘,他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

“事情往往沒有你想的那麽覆雜。”

“當臣認可你的那天起,只要你的初衷和目的沒有變,那無論你做怎樣的決定,臣都可以全然接受。因為這種認定,往往不圖回報。當然,若能有同等的回報,自然是最好,如若沒有,也沒什麽好懊悔之處。”

言及此處,他嗓音有一絲喑啞,

“其實公主一向是如此做的。”

她覺得腦子裏一團漿糊,搖了搖頭,試圖將這些甩出去,未果,只得來了句,

“我好像沒懂。”

他垂首無奈一笑,卻見以檀匆匆忙忙來通報,

“公主,外頭有一男子求見,說是您表兄。”

“姜臨?他來做什麽?請他到我書房中吧。”

她渾渾噩噩起身,朝著書房方向走去。

溫琢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出神片刻,抿了抿唇,雖自知偷聽實非君子所為,但既已知曉來人是姜臨,他心中按捺不住。

雲懷月慢悠悠踱步過來,見姜臨已坐在她書房中,面前擺了兩個碧玉茶盞,正汩汩地冒著白煙。

“公主怎如此頹靡,娘娘得以繼承大統,不是一件好事嗎?”

“你尋我是為何事?”

她獨自坐下,端起案上正在晾著的茶水。

“你可當真是連寒暄也不許。”

他收斂了方才玩味地神色,端出一本正經來,

“其實我是有要事要知會你,其實……本可不與你講,但我覺得那樣不太好。”

“洗耳恭聽。”

“父帥命我回朝,一方面是為了娘娘的計劃,另一方面,他與娘娘的書信中,提及了你我二人的婚事。”

“咳咳!”

她一口茶水嗆在嗓中,咳了半天,姜臨忙為她順氣,待終能說話時,道,

“姜臨,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我對你沒那個心思。”

“可若我對你有此心呢?”

她聞言仔細打量姜臨神色,見他並非玩笑,正色道,

“你應當看得出來,我心悅溫琢。”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他將茶盞輕放在桌上,

“畢竟你我都心知肚明,他如今的身份,想明媒正娶,那是天方夜譚,不是嗎,昭凰公主。”

姜臨一語道破她深藏於心卻從未表露半分的認知,倒令她生出幾分愧疚,於是屋中陷入了良久的沈默。

姜臨見她默認,目光微凝,接著道,

“即便待娘娘行登基大典,屆時大赦天下,他也不過是平民之身。”

“喜歡便是喜歡,為何一定要談及嫁娶。”

她不願再聽下去,終艱難開口。

姜臨聞言,眉眼舒展,倒是笑了出來,

“原來公主心如明鏡啊,我還以為你少女懷春,一時沖動,竟什麽都不管不顧了呢。你既然知曉你二人之間的差距,便早已明白,娘娘就算允你們在一起,他也只能得以面首之名,而非公主駙馬。你二人,終會難求圓滿。”

姜臨一字一板,將她心中始終避之不談的現實一一道出,就好似內心的暗處被人剖出來,曬在了光下,還呼喊著旁人來圍觀,令她有些難堪。

她剛欲開口辯解,卻聽聞窗外人踩落葉之聲,她與姜臨同時看去,卻只見幾片零落紛亂的落葉,悠悠然飄下來。

她思及方才溫琢所言,

“其實公主一向是如此做的。”

是啊,她一向是如此做的。

她從未渴求過一個世人眼中圓滿的結果,只是滿腔熱情的去喜歡,卻沒想過他面對如此愛意,將來會是怎樣的處境。

不必強求,只是去愛。

她選擇表達她的愛,便會強行將他束縛在自己身邊。

這是她心中所做的取舍。

而溫琢只是全然接受了她的愛意,並且告訴她,無論自己做了怎樣的決定,他都可以接受。

她突然明白了他方才的話。

母後心中所圖謀的事情從未變過,她既決心追隨母後,便早就該做好承受風險的準備,而非在事後責怪於她,不能萬全地顧及自己。

嘖,她竟也自私了一次。

思及至此,她鄭重其事地凝視姜臨,

“雖然你說的在理,但圓滿是由自己定的,而非旁人,況且,事在人為。所以姜臨,我不能和你成婚。”

望向窗外,萬籟俱寂,她心中興嘆,倉皇走掉的溫琢,應該聽不到這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啊!終於能寫感情進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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