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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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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琢見她面色好轉,遠遠回望刑場。

因行刑完畢,人犯身首異處,監斬官帶護刑與行刑之人先行離開,觀刑的百姓亦作四散,刑場之上僅有兩名衙役留守,正待收屍人把屍首帶走後,將刑場簡單沖洗一番。

秋風吹起他略顯單薄的白衫,空中傳來兩聲昏鴉哀啼。

“公主先回府上去吧。”

他轉過頭來望著她,面色凝重。

“你不與我一起嗎?”

“他們的屍身如今還在那處,臣不能坐視不管,還望公主莫怪。”

他覺得眸中有些溫熱,閉目深吸一口氣,覆又睜開雙眼,略帶歉意沖她一笑,轉身走向刑場。

雲懷月並沒即刻離開,她凝視著他獨去的背影,雖逐漸融入人群之中,偏生出了一分獨立於天地間的寂寥。

秋風瑟瑟,吹得他發間白緞飄搖,卻無乘風歸去之感,而是如一株蘭草紮根在這片土壤,逆風而上。

他離她越發遙遠,她只能隱約看見他彎身撿起什麽,又獨自走向另一處。

她輕嘆一口氣,轉身向府中走去。

宮墻深深,養心殿內,宸皇躺在榻上,姜梧在榻前坐著。

他的病如今已沈屙難起,即便在榻上坐上片刻,仍會咳嗽許久。

姜梧平日為避免叨擾,並未將之前的西北事務一一呈報,而是在今日,將雲懷月在西北所查之事與溫家的斬刑一同徐徐道來。

“咳咳,咳咳……他們竟如此……膽大妄為!”

宸皇聽後,更是連咳數聲,以至怒氣填胸,嘴唇發白。

葉太醫見狀,忙替皇上順氣,以免他嗆至窒息,

“陛下莫動氣,動氣傷及肝肺,您的咳疾,如今可氣不得!”

宸皇艱難擡眼,手指著殿外,啞聲道,

“朕……雖寬厚,但也不容他如此放.......肆!”

他緩緩將目光移向榻前的姜梧,她卻從他眼底讀出一瞬試探。

“皇後處置得當,待朕......西去,朝中有你輔佐晟兒,朕也是放心。”

她唇角微揚,順從地低下頭來,恭謹回道,

“是,陛下。不過您也不必時常掛念太子,此行西北,月兒倒是頗有長進。”

“咳咳,朕......知道,你一向更疼月兒,可她……終究是個女子,將來定是......定是要給她好好再尋個夫家,就是,咳咳,可憐溫家那孩子了。”

“可她終究是個女子。”

她聞言未置可否,只是低垂的眼中泛起冷意——

這話可當真耳熟。

唇角笑意未減,但擡眸時,她的神色已變得溫從。

宸皇躺回榻上,雙目瞪著明黃龍紋的床簾,喘了半晌粗氣,嗓中含糊不明,卻仍逐字咬清道,

“晟兒……終究是太子。咳咳,你也該待他和善些,別總是......總是太過嚴厲。”

“慈母多敗兒,太子更是國本,臣妾可不敢擔這萬古的罵名。”

“咳......咳......這些年辛苦你了,朕這身子.......確實未盡君父之責。”

“皇家自古便是先君臣,再父子,陛下作為君主,並無對不起他們。陛下,該進藥了。”

她接過葉太醫遞來的藥碗,吹至將溫,葉太醫幫扶宸皇坐起,宸皇剛張口,姜梧便將藥送了進去。

藥的苦腥熱氣混著他常年咳疾呼出的血氣,凝成一片白霧。

宸皇看著白霧之後的姜梧,二十餘年,她雖添細紋,但容顏始終保養得當。

她紅唇一開一合,道,

“您此生最明智之舉,便是迎娶臣妾,讓臣妾代政。”

宸皇不知想起什麽,面色一變,一把抓住姜梧黑金鳳袍的大袖,宛如回光返照,

“朕的遺詔......可還......”

“陛下放心,臣妾早已將遺詔什襲而藏,定不負您所托。”

她語氣溫柔,卻好似無半點溫度,一點不似當時燃了遺詔的那把明火。

“咳咳......拿來......拿給朕看......看可還有不妥之處......”

姜梧把最後一滴藥餵盡,將藥碗遞還給葉太醫,體貼地將他的手塞回被中,還掖好被角,居高臨下道,

“陛下病重,還是莫要在此浪費精力,該好好休息。”

她轉身,儀態萬千地向殿外走去。

“皇後......阿梧......咳咳,姜梧!”

她置若罔聞,沒有落下一滴眼淚。

雲懷月自知溫琢面上再雲淡風輕,心中定是哀戚,便早已略備薄酒小菜,在後院中靜待他回府,還特地囑咐了旁人莫來相擾。

溫琢若有所失地回府,見她在院中,忙定了定神,沈著地向她走去。

她坐在桌前,朝他舉起手中瓷杯,

“你我月下對飲,排解一番?”

他笑中略帶苦澀,

“酒何時能真正排解,不過是舉杯消愁愁更愁罷了。”

雖嘴上如此言,卻自顧自倒了杯酒,昂首一飲而盡後,將酒杯置於石桌之上,一滴淚“啪嗒”落進杯中,

“公主,臣在這塵世間,當真是一個親人也沒有了。”

她看著他眸中映著的晶瑩月光,張了張口,本欲說“你還有我”,但終是未言,只又給他續了杯酒。

“你將他們安葬了?”

“是。”

“葬於何處?”

“與母親天各一方。只願來生不必再見。”

他自那滴淚後,收斂了自己的悲傷,只一如既往地回答她所問。

她不知為何,一時也有些憂愁,沈默便在二人間流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從不遠的宮城處,卻突然傳來金鐘鳴喪。

足足九聲。

“啪”地一聲,她的瓷杯落在了地上,酒伴著碎片散落一地。

雲懷月怔楞著數著鐘聲,眼中驚愕失色,

“九聲……是國喪?”

溫琢眼中由震驚變為錯愕,錯愕覆而又變為晦暗,腦中思緒萬千,卻凝成了二字,

“糟了。”

雲懷月並未留心他的言外之意,已是心緒如麻,不為旁的,只因她想起了昨日母後所言——

“還差一個契機。”

契機……契機……

母後啊,你口中說得契機……便是國喪嗎?

國喪之後,新帝登基,可大赦天下。

她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死死盯著碎落一地的瓷片,終是將這半年來的疑惑連成了一絲線。

當初她救下溫琢,母後表面震怒卻並無深究,對他網開一面;

母後將他帶去洞燭堂,表面用刑,實則卻賦他洞燭堂暗令,命他查孟元秋之事;

她自西北而歸殿內回稟,母後卻並無震怒或喜色,應是早就知曉其內情;

溫焱在牢中曾言,“聖上為何臥病,與她脫不了幹系!”;

桌上燃了一半帶“孟”字的信,與母後燒傷的手。

樁樁件件,指向了一個可能——

母後本意就不想溫琢赴死,且想重翻當年瀛州舞弊案。

可為何不想他死呢?

她茫然地看了一眼溫琢,卻好似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孟元秋。

是啊,眼前這個人,是孟元秋視如己出的學生。

他的所行所為,何嘗不是孟元秋的延續……

她自覺心將要從胸腔內跳出來,卻摸不到出口,腦中一片混沌,止不住的發抖,只喃喃道,

“契機……契機……這便是您說的契機嗎……”

而後高聲喚道,

“以檀,備車,入宮!”

溫琢見她兩眼發直,抖若篩糠,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簌簌而落,於是攬住她,蹙眉懸心問道,

“月兒,你怎麽了?”

她聽見他的聲音,於是好似落葉找到歸處,心宛若被一汩清泉撫平,顫抖的身軀如同找到了可以倚靠的石壁,漸漸安定下來。

她沒像往日一般用他的衣衫擦淚,只是用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望向宮內,臉上帶著一絲決然,

“我現下沒空同你細講,你先別問。”

而後掙開他,踉踉蹌蹌地向院外跑去,獨留溫琢一人在院中。

他望著西北方向,面色憂色未減,

“溫帥剛斬,又遇國喪,姜楓定會命姜臨回朝,袁照曾賣與鄰國軍械,西北……定有一戰。”

京城已經戒嚴,宮城內哭聲四起,已是素白一片。

朝中重臣皆等在養心殿外,各懷心事。

她無暇他顧,匆匆步入養心殿內,卻見太子在外間立著,面色慘白。

“太子哥哥,父皇怎會……如此突然?”

雲懷晟用衣袖拭去淚水,道,

“父皇本就纏綿病榻多年,如今......當是皇祖父想念他,召他前去了。”

她見太子如此作答,便知他對此是一無所知,無需多言,只得與他安靜站在一處,靜靜等著母後。

母後自內室款款而來,她望著母後如今的模樣,眼眶泛紅,淚珠盈盈,一改往日的睥睨威嚴,倒當真如女子痛失所愛。

她看不透她。

她做了她快十七年的女兒,仍看不透她。

“先帝遺詔在此,吳宰輔,本宮今日將它交予你。”

淚從她的面上劃落,恰好落在遞給吳宰輔的遺詔之上。

雲懷月緊抿雙唇,心中有些不解,吳宰輔是朝中堅定不移的太子黨,時常將後宮不得幹政掛於嘴邊,若母後想要登基為帝,這遺詔的宣讀大臣,無論如何也不該選他......

吳宰輔早已做好姜後欲宣讀遺詔的準備,特意等在此處,就是想等她宣詔之前出言打斷。

見她直接將遺詔給了自己,倒生出幾分惶恐之色,忙跪地接詔。

她越發捉摸不透母後究竟意欲何為,只得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姜後看出她神色有異,只面對眾人拭淚,而後故作婉轉淒聲,

“本宮現下該去鳳儀殿更衣,月兒,你隨侍左右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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