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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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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肅幽幽睨一眼被綁著的男子,頓了片刻,不敢與他直視,只得望向門外,嗤之以鼻道,

“我希望你能明白,你的命與整個瀛州比起來,本就無足輕重。”

“大人!當年您自己清苦,還給小人錢財,讓小人安葬爹娘。您以前不是這樣的……這幾年來,我雖甘願為您做事,可您對我,就沒有一點感情嗎?”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更莫提拘泥於這些飄渺的恩情友情裏!你看看他,他如今不也壓著我嗎!”

程肅面紅耳赤,瞋目切齒,

“你替我行事,即便身死,也是死得其所,我自會感念你一輩子!你們這種人,本就不會有大作為,用幾只螻蟻,來殺一條毒蛇,是利是弊,你不清楚,他們心裏難道也不清楚嗎!”

雲懷月見他言語瘋魔,脆聲斥道,

“程肅!你的心中就只得利弊,不分是非仁義嗎!”

“肅清西北這官僚作風,本就是大義!”

“夠了。”

虞無芥亦不願聽他狂瞽之言,端起平日裏審案的姿態,頗有震懾之意。

溫琢放開程肅,他卻未曾異動,只與眾人一起站著,等虞無芥發話。

虞無芥見屋中眾人安靜下來,肅聲道,

“程大人,你大錯特錯!他今日若身死,是為你口中大義而死嗎?非也!何為大義?大義是為你腳下這片國土上的子民,是位卑仍不忘憂國!你口口聲聲為了大義,卻視民如螻蟻,你究竟是為了義,還是為了你的一己私利!你不過是在用冠冕堂皇的借口,為你所行的惡事鍍金,你早就迷失在這官場之上,失了本心。”

“哈哈,你們一個一個,就會站在高位指責與我,可你們有沒有想過!”

程肅紅了眼,聲音漸高,用手點向屋中諸位,

“你!不過一介女子!即便貴為公主,若無皇後把持朝局,在廟堂之上一手遮天,不過就是相夫教子之命,怎配在此指手畫腳!”

“虞大人!你若不是走了大運,深得皇後信任,便如我今日一樣,寒門出身,拼盡全力也爬不上去!”

“還有你,溫言君!你我雖師出同門,但即便你一朝淪為階下囚,卻還能因你的家世故交,得以站在此處,與我叫囂!”

“我呢!我才當真是無人可靠!如今這一切,是我一步步隱忍蟄伏換來的!你們卻還要追究搶奪!這世道,何時真正給過我們寒門活路!”

他將屋內人指著鼻子叫罵一通,在眾人未反應過來之際,沖至門邊,一把奪過門外銀鎧衛的長刀,向脖頸抹去。

瞬時,鮮血便染濕了他的衣衫,他怒瞪著雙目,卻無半點方才的氣焰,就如一把被碾過的紙傘,失了作支撐的傘骨,僅剩軟趴趴的傘面,落在了地上。

“這……”

被奪刀的士兵仍未反應過來,呆若木雞地看著眼前已倒在血泊中的程肅,不知該上去撿刀,還是該繼續站著。

雲懷月與死不瞑目的程肅四目相對,一時有些不知所措,腦中還回蕩著他最後質問眾人的那番話。

她有許多話想講,卻如鯁在喉,哽得她生疼,最後只喃喃問了一句,

“溫琢,好人為什麽會變成壞人?”

溫琢走動幾步,用身形遮住了她看向程肅屍身的視線。

“許是在他覺得世道不公之時。”

她轉頭對虞無芥道,

“虞大人......程肅之事,似還牽扯到姜帥......”

姜臨聞言,從門外看向屋內,虞無芥卻起身截斷了她的話頭。

“公主,聽老臣一句勸,此事查到袁照足矣。”

“虞大人.......”

溫琢在一旁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惑然看他,卻見他搖頭示意。

虞無芥長嘆一聲,背過手去,

“罷了,此間也無外人,公主,您覺得老臣為官如何?”

“中正無私,剛直不阿。”

虞無芥未置可否,又問她一個問題,

“那您覺得皇後娘娘如何?”

“我......”

她晦澀開口,卻不知該作何回答。

她曾覺得母後持政勤勉,宸國亦繁榮強盛,從未質疑過她執政之才,只是當自己置身於這廟堂之上,方覺其舉步維艱。

但如今親歷在母後執政時這官場中的齷齪事,又令她不得不疑,母後究竟還是她心中女子表率的存在嗎?

虞大人見她遲疑,接著道,

“公主生來平順,來西北前,未曾經歷過風浪。可皇後娘娘自幼經母族挑選考驗,在你這般年紀,早已是姜氏最出色的女子,姜氏嫡女,那是定要入宮的。”

“她入宮封後,雖得陛下庇佑,但誰人不知,後宮與前朝向來息息相關,後宮女子的地位,便是母族在前朝的地位,她只得如履薄冰。更何況,聖上病重後,她以後宮之名,行前朝之事,多少人盯著她手中的權勢,她一朝不慎,便會是萬劫不覆。所以,在她能行她心中的天下願景前,必須要做到的,就是自保。”

“自保?”

虞無芥頷首道,

“對,自保。她若不能穩坐朝堂,那她心中所想要的天下,便更是無從談起。此話,老臣亦是說給公主。”

覆而,他又看了一眼溫琢,神色了然,

“洞燭堂就是她自保的手段之一。此話可能對於搜羅來的那些孤兒太過涼薄,但......對於朝堂之上,它能行許多臣等做不到的事。”

“公主在瀛州數日,早已見識到何為官官相護。刑部與大理寺皆需依律行事,有時難免會被一些身居高位之人的人情世故而掣肘。但洞燭堂,雖行事殘忍,卻可以無視這些。”

“公主定有體會,當你所行之事僅涉民間,則春風得意;事涉官場,便開始舉步維艱,險象環生;若事涉皇親,定會寸步難行。所以臣方才制止公主,此事到程肅自盡,便夠了。”

虞無芥深深看了一眼溫琢,似同他說話,又似說給她聽,

“你這孩子,我雖與你不相熟,但你既是孟元秋之愛徒,那定當是要更明朝事的。朝中局勢一分為二,一派支持太子殿下早日監國,以保雲氏江山穩固,一派則讚同皇後娘娘繼續代政,而在娘娘的支持者中,姜氏則是中流砥柱。”

“你們若執意追查到姜楓頭上,屆時,剛重整完畢的慶遠軍,短時間內再次易帥,姜氏一族折損一員大將,皇後娘娘艱難維持至今的朝局,可能在頃刻間化為烏有,屆時內有反臣,外有敵國,豈非至國土臣民於岌岌危境?”

雲懷月聽虞大人一番分析,皺起一雙秀眉,虞無芥接著道,

“並非是臣不滿太子殿下,陛下子息薄弱,太子殿下性情雖溫良,但如今根基尚淺,把控不住這些朝臣,實難獨當一面。這朝堂之上,仍需皇後娘娘坐鎮,萬不可給那些只為正血統,而不顧朝局之人以可乘之機啊!”

溫琢跪下行了個叩禮,神情恭謹,一身的書卷氣中卻帶著一絲倔強,溫聲請問道,

“多謝虞大人教誨。只是,臣有個不情之請,依大人所言,事已至此,程肅他......便只能是死於意外了,念昔日同門舊情,可否能給他留一處墳塋。”

“你收斂妥當便是。”

虞無芥話盡起身,行至門前,覆而回頭,對溫琢道,

“你......記得替我給他上柱香。”

“是。”

西北的艷陽總是刺眼,如今不似清明時節細雨紛紛,金輪高懸,雲層淡薄,照耀在土地之上,拼盡全力散發暑氣。

溫琢著一襲白衣,在瀛州城外尋了塊依山傍水的安靜之地,此間綠蔭如蓋。

“喬木亭亭倚蓋蒼,櫛風沐雨自擔當。溫琢,你想收斂程肅屍骨不假,但你更想祭奠的,是孟老先生吧?”

“臣什麽都瞞不過公主。”

溫琢此時正把一個石碑立在墳冢前,兩個墳塋大小不一,一前一後,後者確有屍骨,前者卻只埋了他親筆謄撰的詩文,連衣冠也未曾給他留下。

碑上未留任何字樣,他靜靜跪在墳前,倒了一杯薄酒,黍稷梗在一旁的火盆裏嗞嗞燃燒。

雲懷月手中抱著幾株連根挖起的小花站定,沖他粲然一笑,

“旁人祭奠故人,貫用折來的花,不過幾日便枯了。不若在此移栽幾株,冬去春來,生生不息。”

“你一向巧思。”

溫琢笑著接過這些花兒,雲懷月靜靜立在一旁,看他修長的指節捧起一抔抔土,將花種於墳前,

“也好。老師門生若幹,終是沒有子嗣,如今他魂歸故土,臣又遠在朝虞,有臣與臣所愛之人栽花為伴,落花成泥,終成沃土,來年再長出些新的花兒來,也算替我們盡一份哀思。”

雲懷月見他在恩師墳冢前提她是所愛之人,臉上染了一抹粉紅,好奇問道,

“孟老出身世家,卻為何不曾娶妻,留下一絲血脈?”

“為何偏要娶妻嫁人?若不得良人,豈非將自己囿於一方名為夫妻的牢籠。即便下定決心,想折了翅膀,鮮血淋漓地掙脫,還有人將你按回去,勸你得過且過,想想家族名聲與顏面。這牢籠中,不論成人稚子,都只得打碎牙往肚裏咽,內裏早已血肉模糊,偏給外人展現出一副幸福的模樣來。個中苦楚,只有自己知曉。”

“抱歉,勾起你傷心往事。”

“公主不必說抱歉,在臣面前,你可暢所欲言。你對臣說的每一句話,臣都願聽。”

溫琢還她一個安慰的笑。

“至於血脈傳承,臣更覺是無稽之談。臣身上流淌著溫家的血,卻始終惦念因臣父身死的先師,不僅是先師,還有無數先賢。既記前賢,願為其志,既為其志,何懼荊棘。”

“是啊,人生而為死,但死卻非生之盡頭,遺忘才是。心中若有所念,無論生還是死,亦會永存於世。”

她眼中澄澈,眼型卻生的嫵媚,這一清一柔,生出了萬種風情來,他定定地望著,抿起一抹淺笑,

“人人都道你離經叛道,臣卻覺得,你是這世上最通透豁達之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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