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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書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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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杏兒本就時刻在關註雲懷月的動向,見她失態,知時機已到,忙搖曳生姿地走來,

“梨兒姐姐,你還是如此不善解人意,平日裏不討老爺喜歡便罷了,怎地竟將公主惹哭了?”

梨兒急張拘諸地解釋,

“公主心善,談及妾的病情和府中之事,一時感懷。”

“且恰逢唱著這出戲,令人著實悲憤。”

雲懷月表面附和著替她解圍,實則為引出杏兒的用意。

杏兒回望她,一雙美目中帶著探究,

“公主是在悲憤趙家所受的冤屈嗎?”

“是,但不全是。本宮只是在想,程嬰尚能繪圖告知趙武,他身上所背負的國仇家恨。不知無一計之長者,該如何隱蔽告知?”

她與杏兒話中有話,你來我往。

“即便她無一技之長,也可借托他人之口。”

杏兒心中舒了口氣,看如今的情形,公主是將這出戲記在了心裏。

“借他人之口時,自己豈非冒了更大的風險。趙家因程嬰和公孫杵臼偷天換日,才得以留存一息血脈。只這趙家僅餘一人,你說是該報仇,還是該替族人好好活在世間?”

杏兒聞言,臉色瞬間慘白,腳下虛浮,渾身一顫,勉強將雙臂支在了桌上,方才站穩。

雲懷月見她這反應,許是已明曉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在借這出戲,告訴她,如今王家,唯餘她自己。

逝者已逝,獨留你一人,你仍要去赴死嗎?戚芷璃。

“當然該報!否則百年之後,有何顏面去見地下的親人……當他們質問趙武,為何不替他們洗冤,他能回答,為了獨自茍活嗎?”

“即便趙武身死,但大仇得報,亦能安心去見他想見之人。”

“若真袖手旁觀,午夜夢回之時,念起這些為他而死的人,該如何心安!”

雲懷月悲憫地看著她,讀懂了她眼中的決絕。

她轉頭問在一旁看呆了的梨兒,

“梨兒夫人如何看?”

梨兒正無措於她二人莫名的爭吵,見她問話,方回過神來,柔柔道,

“以妾看來,即便趙武出生時,不知家中血仇,但程嬰等人,早已為此付出了血的代價,他不得不去背負。否則就會像杏兒妹妹方才所言,定臥不安枕,神不守舍。”

“是啊,血已經流的太多了,早就沒了回頭的路。”

杏兒極力地穩住自己的聲線,藏了那一絲顫抖哭腔。

雲懷月緘默下來。

這一番交鋒,可謂是她與杏兒間的相互試探。

她在試探杏兒洗冤的決心,而杏兒,則是在試探她查案的堅定。

她先前確實曾有一瞬的動搖。

讓杏兒舉告,不論她成功或是失敗,她必死無疑。

若成功,她會是與袁照沆瀣一氣偽證之罪。

若失敗,她定會死在袁照手裏。

袁照能給的榮寵,皆賦予了順從的價碼。

你順從他幾分,他自會待你好幾分;你若悖逆他,他定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雲懷月卻想讓她活。

正如杏兒所言,血已經流的夠多了。

杏兒見她猶豫,便補了一句,

“若是程嬰貪生,不曾飛蛾撲火,那死的人只怕會更多些。不論程嬰趙武,都需不改其志,舍小為大。”

杏兒不想活。

她要用自己獻祭,成為揭示袁照暗黑之處的第一把炬火。

梨兒並不知她二人話中早已明定生死,以為仍是在議論戲文,輕聲道,

“難得杏兒妹妹今日不與我嗆聲,竟與我一個想法。”

“我本就未故意針對你。”

杏兒抑住心緒,冷冷作答。

“我知曉,你一貫是刀子嘴豆腐心。”

“這還不叫針對嗎!杏兒夫人,自本宮來貴府的第一日,便見你在廊上奚落梨兒夫人呢!”

雲懷月截了梨兒的話,拍桌吼道。

她發現自杏兒來此處起,許多人的眼風有意無意地往這邊瞟,實不是一處說話的寶地。

她便故作發怒,意欲換個清靜的所在。

梨兒不知她為何突然發作,忙跪下袒護姐妹,

“公主息怒,我們姐妹間一向如此相處,只是玩笑話罷了,做不得真!”

杏兒怔楞了幾秒,立刻知曉了她是何意,配合著哭訴,

“妾何錯之有,公主莫要以強權壓人!”

梨兒忙偷偷拽她的衣裙,

“杏兒,快別說了。天家一向喜怒無常,不是我們惹得起的。”

唉,她雲懷月也不想如此“喜怒無常”,實乃情勢所迫。

“妾偏要說!國有王法,宮有宮規,又有何說不得。”

杏兒善察言觀色,忙裝出一副不服氣的模樣。

雲懷月心中暗嘆,也是,若是不善察言觀色,她也不至於能活至今日,還能在府中辦這宴席。

袁照當真是信賴她。

她裝出一副怒目橫眉的模樣,赫然站起,一把將杏兒扯住。

“提起規矩,本宮今日須得讓你知曉知曉究竟何為規矩!怎能如此放肆你以下犯上!”

邊怒斥,邊扯著她向院外走去。

院中一幹人等,面對她突如其來的怒火,已是看傻了眼,面面相覷。

行至院門處,她特意對院外的護衛吩咐,

“守著這院子,不許任何人進出。本宮行欽差之權,如同皇命,你們若不聽,自當知是何下場。”

她一路拖著杏兒,走至無人之處。

杏兒裝作掙紮,頭發散亂,實則一直在利用掙紮,為雲懷月指引方向,將她引去了自己的房間。

雲懷月進屋立即放開她,將門由內插上,低聲在杏兒耳邊迅速囑咐,

“你得在屋中繼續哭喊,以免惹人懷疑。”

杏兒點點頭,一邊不停哭訴,一邊從妝臺的抽屜中給雲懷月找來了紙筆。

自己則拿了剪刀,剪起床墊下剛掏出的一只香囊。

才將拆一半,雲懷月便把紙遞了過來。

她湊過去看,仍不忘佯裝哭喊,只見上書,

“戚姑娘,你為何要冒著入獄的風險,親告你夫君?”

杏兒見“戚姑娘”三字,竟真哭了起來,壓抑許久的淚宛若傾盆大雨。

公主未問王勉,未問袁照,而是先問“戚芷璃”。

她在“杏兒”的人設下,整日帶著面具故作諂媚,已裝得太久,久到她自覺她已然瘋了。

她時常隱隱覺得,或許她原本就是“杏兒”這種為了生存,而無所不用其極之人,她不認識什麽戚芷璃。

她放下香囊,起身去衣櫃的夾層中,翻出一件血衣,顫抖著遞與雲懷月。

而後在紙上落筆,

“夫君遺物,自獄中得,不忍其受百般折磨,故與袁合謀告知。望公主委屈自身,將它作為證物,帶出府去。”

雲懷月見血衣上無一處好料,每處皆血跡斑斑,且並非浮於表面,而已滲至布的絲線中。

王勉生前,當是受了極刑。

這樣一番嚴刑拷打,他也未曾屈打成招,怕是行刑時,早已血肉模糊。

如此堅毅之人,受盡苦頭,也只為保自身清名。

難怪戚芷璃忍辱至今,也不願放棄為他鳴冤。

她提筆續寫,

“吾如何證此衣是王勉之物?”

“婆婆善繡,袖口中皆有勉兒二字。”

雲懷月思及之前的那只繡著“冤”的手帕,應是能同為證物。

戚芷璃繼續將香囊剪開,遞出一張早就寫在牛皮紙上,她已親自畫押的狀告,與一封袁府地圖,上面用朱筆標註了一些位置。

她正欲細看,戚芷璃卻止住了她的手,在紙上道,

“多在府中一刻,便是多一分危險,快走。”

她點頭,欲將這紙張裝入放濯寒的錦囊中。

戚芷璃搖搖頭,示意她塞入襪底。

是啊,即便她落入他人之手,這供詞也不會被隨意搜去了。

她不由佩服起眼前這位女子,雖是平民,但臨危不懼,靈慧聰敏。

戚芷璃小聲與她致歉,

“現下委屈公主了。”

三下五除二,便將王勉的血衣,套在雲懷月中衣與外袍的夾層內。

王勉的衣衫甚是寬大,顯得有些鼓鼓囊囊,還散著一絲血氣。

但如今,已沒有更好的辦法。

戚芷璃先將二人交流的紙張點燃燒盡,打開門縫,暗中觀察一番,見四下無人,忙領她出門。

這一日折騰了許久,從白日看戲,到拿完證物,天早已黑透了。

她們怕驚動府中護衛,並不敢點燈,只得借著月光悄然前行。

“公主走不得正門。我帶公主往偏門去,那處的看守只有一個老媼,我早就打點好了。”

戚芷璃帶著雲懷月走過這段她已走了無數次的石子路。

自她知曉京城要派人來西北賑災的那刻起,她便知道,會有這麽一天。

她果真等來了能容她發聲的一天。

這之中不止有她的布局,亦有公主的奔赴。

她走在路上,心中不知是冤將大白,仇將得報的快意,還是念及家人與自己淒慘經歷的悲痛。

總之是,五味雜陳。

她們一路暢通無阻來到偏門,那老媼果然視二人如不見。

“公主,我送你至此。”

雲懷月懷著最後一絲期冀,問道,

“戚姑娘,你不如同我一起走!”

戚芷璃決然地搖了搖頭,

“我若是走了,事情就即刻敗露了。袁照會將你們都殺了的!我得留在這兒,能拖他一時是一時。”

雲懷月見她說的在理,時間緊迫,她們沒有時間在此處惺惺相惜,也沒再多話,只抿了抿唇,拉開偏門。

可她楞在了門前,並未踏出一步。

“公主,怎不走?”

她回頭對戚芷璃莞爾一笑,

“今夜怕是走不掉了。”

戚芷璃擡眼望去,府外火光一片,已圍了圈手持兵器火把的官兵,密不透風。

“哈哈,公主果然聰穎!”

袁照被數人擁簇而來,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毫無病氣。

雲懷月心中頓生後悔。

她此生做過最蠢的決定,就是著急命青潛尋山匪的下落。

她飛速思考,該如何化解眼前的困局。

作者有話要說:

我愛女子之間的相互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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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的戲文《趙氏孤兒》,敘述春秋時期晉貴族趙氏被奸臣屠岸賈陷害而慘遭滅門,幸存下來的趙氏孤兒趙武長大後為家族覆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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