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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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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杏兒的生辰,雲懷月起了個大早。

因應約前去赴宴,她身為公主,自是不能如往日一般隨意,特意早起,想好好打扮一番。

她在為數不多的幾件衣裙中挑來挑去,拿起那日溫琢贈她的那件水色繡蝶雲錦裙。

猶豫片刻,念起今日不能與他同穿,終還是小心翼翼收起來,換了那日杏兒所贈的衣裙。

如杏兒所言,既是幫她撐場子,自要認同一番她的品味。

溫琢與她一路同行相送,不知怎的,竟一反常態,沈默不語。

“你在想何事?”

她見他心不在焉,出聲問道。

“公主可否只送禮,不入宴席?”

“為何?你知道的,我此番赴宴,慶賀是其次,最為要緊的是,與戚芷璃說上話。”

溫琢眉頭緊鎖,不如往日般溫煦,神情嚴肅,

“臣總覺得,公主不應一人前去赴宴。若袁照當真是那日命人偽裝山匪,劫殺我們之人,你只身一人在袁府,豈不是羊入虎口。”

她一如往常地拂了拂他額前的碎發,輕聲安慰,

“先前在郊外,他派人劫殺,可謂是神不知鬼不覺。可現下我人在他府上,眾人皆知,我若是出事,他必遭禍端。他可沒那麽大膽子,放心。”

她又來回翻找一番,舉起掛在袍上的香囊,

“你猜猜這是何物?”

“濯寒?”

“對!他家後宅皆為婦孺,若真有不測,我也未必會落下風。更何況,我既知道戚芷璃是何人,必須去問她清楚。否則那小女孩和奶奶,豈不是白死了。”

溫琢憂色仍是未消,深吸一口氣,從袖中掏出一只小巧的煙花,

“這是臣母族中用來聯絡的信號煙花,臣雖不知瀛州有多少陸氏人手,但若有危險,公主可點燃它,起碼臣看得到。”

“你竟還有這個?”

她故作輕松,想消解他的不安。

他點點頭,凝視著那枚煙花,眸光微閃,

“這是外祖留給母親的唯一一枚煙花,以備母親不時之需,她一直未用,又留給了臣。”

“僅此一枚,還是給你留個念想吧。”

溫琢將她遞過去的手輕輕推開,

“臣身邊的母親遺物不止這一個,而公主的性命獨這一條,臣不能去賭。臣已經……沒有家人了,不能再失去公主……”

雲懷月莞爾,

“好,我收下了。”

之後又是一路無話,行至袁府前,溫琢壓住心中不知何來的不安,艱難擠出一抹笑意,囑咐道,

“公主,臣不走遠,就在袁府附近,等公主回來。”

“嗯!屆時,我們再一同散步回去。”

因外男不得入內宅,溫琢只得目送她遞名帖進袁府,望著她的背影心煩意亂,好似她將要赴的,乃是一場鴻門宴。

宴席設在袁府的戲園中,家仆引著雲懷月悠悠前行,剛至院門,便聽見杏兒在院中顯擺。

“哎喲!你們可都瞧瞧!今兒我的生辰,連公主都賞臉大駕光臨,你們誰還能有此等待遇?”

杏兒邊向她走來,邊洋洋得意地向其他女眷誇耀,待最後一字落地,恰好行至她身前,福了一禮,

“公主萬福金安。讓妾帶您上座吧。”

未待她出聲,便熟稔地挽著她,往主位走去。

雲懷月借機環視府中女眷,終是在戲園的角落處,看到了那日所見的梨兒。

梨兒現下正獨身一人,坐在席面上,與旁人相隔數張桌子。

她已找到要尋之人,便忙推卻杏兒的熱情款待,

“本宮自幼便不愛看戲,今日是杏兒夫人的生辰,該杏兒夫人坐主位,本宮尋個清靜處落座便可。”

“今日妾可是花大價錢,請了這瀛州唱詞最好的戲班子來,公主不願尋個絕佳的位置,好好看看這出戲嗎?”

杏兒不解地看著她。

邊上另一位夫人冷嘲熱諷道,

“杏兒妹妹,你又不是妻室,公主自不願與你坐一處,真當自己是什麽人物了。且公主長在宮中,什麽好東西沒見過,當和咱們似的孤陋寡聞吶!”

雲懷月是承杏兒的情,方才能入袁府赴宴,自不能任由她受人奚落。

她將懷中精心包裝好的衣物遞給杏兒,道,

“杏兒夫人別誤會,上回你贈本宮衣物,本宮甚是喜歡。感念你贈裳之情,特親自選了件衣衫,作為夫人的生辰賀禮。夫人可看看,喜不喜歡?奈何本宮著實不喜坐在這戲臺正下方,聒噪得很,吵得人食難下咽。若夫人願意,待看完戲,本宮再與夫人一敘。”

她這話內涵了一番方才嘲諷的那位夫人,她冷哼一聲,撇過頭去與他人聊天了。

杏兒這才留意到,她今日所穿,乃是她相贈的衣物,便揚聲炫耀,

“妾與公主喜好甚是相同!這禮物不必拆,妾也知,定是最合妾心意之物!”

話已至此,杏兒也沒再勸阻,只戀戀不舍地看她走去後排,在梨兒旁落座。

袁照自她來瀛州起,便一直裝病,今日礙於她在,竟沒在席上露面。

不過這剛好給了雲懷月打探消息的機會。

臺上戲子咿咿呀呀唱戲,臺下眾人卻心思各異,不知認真看戲的,究竟幾人。

她正思忖著怎麽同梨兒搭話,卻見杏兒那處的席面,一位小家碧玉的夫人出聲,

“杏妹妹一向愛看些纏綿感情,怎地今日不看《西廂記》,倒是看起了《趙氏孤兒》?生辰之日看這種悲戲,也不嫌晦氣。”

杏兒一反常態地並未反駁,倒是她身邊的梨兒懨懨開口,

“平日裏,你們總言她就知與老爺打情罵俏,今日她便就拋開情愛,給眾姐妹看看何為‘情義’。”

“切,梨姐姐貫會假清高。”

那人不屑地翻了個白眼兒,未多理會梨兒,與旁人聊的火熱。

梨兒臉色蒼白,說這一番話,似是耗盡全身力氣。

雲懷月忙遞她一杯熱茶,她接過,感激的笑了笑。

雲懷月自來時到現在,始終在觀察席間諸位,發現整個袁家內宅,雖有時會相互奚落,但除了杏兒和梨兒,其餘人相處的甚是和睦。

想來應是因杏兒嬌寵跋扈,梨兒清冷自持罷。

她剛好借此,與梨兒搭話,

“這位夫人,你喜歡看這折戲?”

“回公主,談不上喜歡,但也看過。”

梨兒掩面輕咳幾聲,一副弱柳扶風之態。

“妾自幼在戲班中長大,各出戲都已看了數遍,對戲文中所講內容皆已滾瓜爛熟了。”

“冒昧問夫人一句,本宮見你身體羸弱,這病從何起?”

“自娘胎裏帶來的弱癥罷了,也就袁大人不嫌棄,留妾在府中安養。雖無寵愛,但也未曾虧待過。”

她見梨兒對袁照並無殺夫仇怨,甚至還有幾分感激,心下更是疑惑。

“夫人何時入的府?”

“約摸五六年前,爹爹惹了麻煩,急需用錢,欲將妾賣了,不料因妾的病體,無人問津,最終是袁大人,將妾買進了府中。”

如此說來,袁照竟還是救她全家的恩人。

雲懷月不經意間蹙眉,事發五六年前,對不上戚芷璃入府的時間。

她又繼續追問,

“夫人可方便告知閨名?”

“區區代號罷了,又有何不可,妾喚王凝。”

她竟當真不是王勉之妻!

可這府中眾人,除她以外,還能有誰?

莫非......死了?

雲懷月試探道,

“夫人入府早,其他夫人都是何時入府?怎無人與你交好?可有人已離世?”

梨兒也未作他想,仍耐心為她解答,

“桃兒約是四年前,由老爺自花柳巷贖回來的,就是方才問戲的那位。荔兒是一官員家中的庶女,因她家世高些,故時常與杏兒嗆聲。至於杏兒嘛,她入府最晚,應還不到兩年......妾也記不太清了,這兩年妾病的越發重,甚少出門了。離世的,倒是沒有,老爺他待府中眾人皆是大方寬和。”

不到兩年!

難道她才是王勉之妻——戚芷璃?

見她那日對袁照知心的模樣,所作所為難道皆是真心與袁照合謀陷害王勉?

雲懷月心驚,若是如此,她此行也是白來了。

聽梨兒所言,這袁照再心狠手辣,對家人也是極好。

他們夫妻同心,怎會與她詳述細節。

戲臺上已唱到了第二折 ,名曰報信,神情動人,聲音淒婉。

“一霎時夫妻門永難相見,為孤兒我不死活在人間......”(1)

雲懷月聽到這句戲詞,一時怔住,這幾日的蛛絲馬跡紛紛闖入她的腦中。

難怪她那日偏生要趁眾人皆在,闖入主廳;

難怪她聽聞她自京城而來時眼中暗露喜悅;

難怪她借機邀她入府赴生辰宴;

難怪她街上偶遇因身後是家仆不願多言;

難怪府中的女眷都喚她杏妹妹;

難怪她今日要點了這出折子戲;

難怪她偏要拉她坐旁邊......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雲懷月從未想過的可能——

杏兒知道她的夫君王勉,實乃受人所冤。

可她為何要親告王勉之罪?

只能由她親自作解了。

想來這樁樁件件,是杏兒對她的試探,亦是杏兒對自己身份的暗示。

雲懷月心中很是自責,她怎就蠢笨如此,一味地以貌取人!

她只當是袁照見色起意,強擄了戚芷璃,故而她該整日愁怨。

沒曾想,杏兒竟心甘情願忍辱負重,在仇人身側諂媚茍且,以感化仇人,謀得信任。

只為有朝一日,能等來做主之人,上陳冤情。

她思及至此,悲上心頭,驀地落下淚來。

她身側的梨兒十分訝然,忙遞上帕子,

“公主怎地哭了?公主不必念及妾的病體,妾雖體弱,但姐妹間只略言語薄待,從未有人真的欺辱過妾身,是妾自己不爭氣......”

雲懷月拭去淚水,擠出一抹笑容,

“那便好,原不僅這戲文中有情義,家宅中亦有。”

她此言,明指袁府,暗指王家。

作者有話要說:

(1)引自《趙氏孤兒》元雜劇中第二折 《報信》。

《西廂記》也是元雜劇。因本文架空,方便理解,直接引了這兩個曲目,與文章的朝代無關~

明天應該要換個新封面~屆時雙更奉上~一更18:00,二更21:00!(要做一個有情的碼字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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