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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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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親?!”

忠義侯一拍桌子,“噌”地站起來,額上剛包的紗布也抖了三抖。

“一派胡言!本侯只這一雙兒女!那不成器的兒子,現下還關在大理寺,如今你又讓本侯的女兒,去南彥和親?”

“侯爺稍安勿躁。”

溫琢與忠義侯面對面站著,他雖無官無職,周身氣勢上,並不弱忠義侯一分。

忽地,他餘光瞥到了窗邊有一身影掠過。

他未在意,身姿凜凜,直視著忠義侯,

“不論令郎現下所犯何罪,單就在殿上辱罵皇後這一條,便已是大不敬。”

“有我溫家的前車之鑒,侯爺就不擔心這偌大的候府,一朝傾覆嗎?”

忠義侯瞬時癱坐回椅子上,捶胸頓足,長嘆了口氣,“這逆子!”

溫琢察言觀色,見侯爺有所觸動,便繼續游說,

“侯爺多年混跡官場,朝中為此事已僵持數日,皇後可有開口嫁昭凰公主之意?”

侯爺搖搖頭,道,

“唉,皇後倒是駁過數次上疏請嫁公主的折子。”

“侯爺明鑒。咱們的皇後娘娘,擺明了不想公主遠嫁。但為了賢德之名,不好親自開口。若侯爺此時替她解憂,皇後娘娘定會感念侯爺今日嫁女之恩,不論世子如何,定會善待候府上下。”

忠義侯扶額,卻不小心碰到傷處,疼得結巴起來,

“可……可明姝,哎呦!她也是……我心愛的女兒,皇後不舍,我又怎舍得!”

溫琢揚唇輕笑,行了一禮,

“話已至此,做與不做,皆在侯爺,奴告退。”

“公子且慢。”

那窗後的身影終緩緩而來,一襲紫紗綾羅,身姿纖弱,溫婉如水。

“趙家小女趙明姝,見過溫公子。”

她教養甚好,即便溫琢已是奴,仍行了女禮。

“奴已是帶罪之身,小姐不必行此禮。”

溫琢禮讓回去,對眼前之人懷著一絲愧意。

趙明姝淡淡笑道,

“公子只是一時待罪,憑公子方才言辯之能,必不會在奴仆中埋沒。假以時日,還望公子多多關照。”

她言罷,轉身面對忠義侯跪下,叩了三個頭,

“爹爹,女兒願自請和親,救候府於水火。”

“姝兒……你……”

侯爺用手指著她,一時難以言語。

“爹爹,這是如今唯一能救候府之法!”

她打斷了忠義侯,提高聲音,目中無絲毫猶疑,

“況且,女兒此去,是嫁南彥太子,未來的國君。於女兒而言,亦是良婿。”

溫琢看這女子跪在地上的背影,心情覆雜。

他自幼讀書萬卷,書中對女子的刻板印象甚多。“婦人之仁”“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亦是眾士大夫奉行不諱的想法。

然他所見,母親一人撐著他與陸家;姜後穩坐朝局,國家安定;公主所行的義舉;梅染活著的勇氣;以及眼前女子,為了家族,不惜犧牲自己。

他開始真正去感念,這世上的仁義,並無性別之分。

公主所言不假,夫子的話亦不可盡信,一切都要憑自己的心去評判。

趙明姝與忠義侯僵持著,屋內靜的連根針落地都聽得清。

良久,忠義侯終老淚縱橫,

“兒啊,爹對不住你!是爹教子無方,縱他做下此等之事,連累於你。”

趙明姝終舒了口氣,轉身對溫琢也叩了個頭,

“溫公子,多謝你,獻策保全我家性命。”

溫琢自覺,這一拜,他受之有愧。

他雖救了候府,但卻是出於他不可言說的私心。

公主若是知曉……會怪他吧?

溫琢今夜並不像往日一般讀書寫字,而是借著月光,在屋頂飲了一夜的酒。

翌日,朝堂上,諸臣因和親之事再起爭執,卻見忠義侯跪地上表,

“老臣府中育有一女,端莊淑慧,溫正恭謹,特請皇後,允準和親,以為國分憂!”

隨後,一紙詔書便落至忠義侯府。

忠義侯被賜封趙國公,其女趙明姝,被封和靜公主,和親南彥。

昭凰公主府內,雲懷月得知此事,命溫琢跪在院中,

“你為何這樣做!你明明知道,我不願天下任一女子受這等苦楚!”

溫琢跪在地上,低頭苦笑,

“臣無能淺薄,只能護公主一人。”

雲懷月啞然,

“溫琢,我以為你會懂我的。”

“臣何嘗不懂公主?只是公主未免天真了些,和親在即,若非皇後娘娘日日壓著,議親之事怕是早就拖不到今日。”

他擡起頭,自知言重,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她,見她眼眶微紅,放柔了聲線,

“若非如此,公主可有良策?”

“我,我可以現在就去讀兵法,學策論,我也可以在朝堂上,做宸國不可或缺之人。如此……便不用和親了。”

她強忍著哭腔,斷斷續續說完了全部。

“公主還記得那日被皇後娘娘罰至皇寺嗎?次日,彥國使臣便至了。”

“你的意思是,母後罰我去皇寺,已是在替我未雨綢繆?”

他點點頭,

“皇後娘娘不願公主和親,所以今次不是趙小姐,也會是別人。難道公主覺得,趙小姐被家族所累,貶為奴,才是她的好結局嗎?”

他眼前的女孩,似是感受到了朝堂吹向她的那陣風。

無論她被保護的多好,她身為皇室之人,早已無法獨善其身,不若早早地將匿在言語中的刀光劍影挖出來給她看。

雲懷月未再言語,轉身跑了出府。

他垂首跪在地上,早就料到了這一日。

雲懷月來到忠義侯府,看著換成“國公府”的牌匾,遞了名貼。

片刻,趙明姝親自來迎,見面便行拜禮,

“見過昭凰公主。”

她忙扶起她,

“趙家姐姐,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趙明姝溫婉一笑,

“我大公主兩歲,公主若不介意,喊我明姝姐姐也可。”

“明姝姐姐,你……你怪我嗎?”

她搖搖頭,

“這一切於你何幹?歸根結底,是我哥哥咎由自取,我不過是替他贖罪。”

“倒是要感謝溫公子,肯給我一個幫扶家族的機會。不然我們趙家的世代功名,怕是要在哥哥身上,毀於一旦了。”

“可你本能在京中挑選你喜歡的夫婿,平穩的過完這一生。”雲懷月情緒低落。

趙明姝拂了拂她的長發,

“我們世家女子,本就難按自己的意願而活。”

“殊不知我有多羨慕公主,有皇後娘娘袒護。即便爹爹對我萬般不舍,他也終是會選擇整祖的榮耀。”

“我即便身在朝虞,也難保有一天,爹爹為了趙氏的未來,逼我嫁於不喜之人。所以於我而言,遠離宸國,遠離朝虞城,未必不是一番新天地。”

“為什麽你一定要聽家裏的話呢?”

雲懷月看向她。

她望著雲懷月的眼睛,認真答道,

“女子大多需要家族的蔭蔽而活,因此就必須維持這棵大樹長久不倒,它若倒了,你只會更窘迫。”

“其實無謂男子或是女子,只有自己成為了那顆大樹,才能給自己想保護的人撐起一片蔭。”

趙明姝看她眼眶泛紅,

“公主來時,可是哭過了?”

“是,和家中人起了些爭執。”

“是溫公子吧?”

雲懷月點了點頭。

“公主既對我有愧,不如答應我三件事,你看如何?”趙明姝笑著看她,帶了些寵溺。

“你講,但凡我能辦到的,我一定傾力去辦!”

“一則,無論我兄長該作何處罰,爹爹卻一生為國,功爵都是他親自打出來的。今後我不在府上,不論時局如何,屆時請公主保我爹一命。”

“二則,溫公子為公主綢繆深遠,公主不該與他爭執。”

“三則,今日與公主交往甚悅,從此山高路遠,你在北宸,我在南彥,我們各自為樹,望有朝一日,能頂峰相見。”

“好,一言為定!”

“嗯,一言為定!我出城那日,公主會來為我送行嗎?”

“會!屆時我一定帶上府中最好的佳釀,與姐姐暢飲。”

兩個之前素未謀面的少女,卻有一見如故之感。

只是故人終隔山水,日後難以再見。

雲懷月回府已是深夜,卻在進府時,看見溫琢仍跪在那片地上。

她忙奔過去扶他,

“你為何還跪在此處?”

“公主未讓臣起,臣不敢起。”他依舊謙和。

“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那我讓你死呢?”

她有些氣,不知是氣自己疏忽,還是氣他頑固。

“臣還能茍活於世,本就是受公主恩賜,待臣了結心願,公主若要臣的命,便拿去吧”

“你!罷了,今日之事,是我言語莽撞,對不住你。”

說罷,便伸手去扶他,誰知他跪的久,腿使不上力,雲懷月扶得頗為艱難。

她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一個看起來瘦削的男子,竟有如此重量。

一時沒扶住,二人雙雙跌坐在庭內,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溫琢,謝謝你。”

她坐在園內,手撐著地,眼中盈著笑。

“謝臣什麽?”

“謝你今日點醒我。”

“你說得對,我始終活在母後的蔭庇下,總有人會替我負重前行。”

“只有我自己強大起來,才能去實現我的想法。”

“喵~喵~喵~”

不知何時,來了一只黑白團子,躺在雲懷月旁邊翻肚皮。

她伸手去摸,它卻主動將毛茸茸的頭蹭進了她掌心。

她臉上漾出笑,伴著笑容,又落下一滴淚,

“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

他下意識伸手,想為她拭去那滴淚。

不料她卻先他一步,隨便用袖子抹去了,他只得將伸出去的手又放下。

“公主,臣可以養這只貓兒嗎?”他開口問道。

“不可以”

他有些訝異地看著她,她很少如此直白的拒絕。

“它是我的,只能我托付給你養,你可願意?”

“臣遵命。”他無奈笑笑,配合著雲懷月,思索了片刻,問道,

“日為朝,月為暮,你名中帶月,封號又有同音字“昭”,便叫它朝朝,可好?”

晨昏並行,星月同往。

朝暮年歲,四時與共。

從她救他護他,知他懂他起,這些便是他不能啟齒的奢望。

“我一定要變成大樹,保護想要保護的所有人,包括朝朝。”

他眼前的小苗已伸出了枝椏,她若想亭亭如蓋,那麽即便不能並肩而立,也要共歷風雨。

“大理寺的案子快審了吧?”

“靜待三日。”

作者有話要說:

公主又成長了一丟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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