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同祿揉著衣帶，餘光不自覺看向繡橘，“姑娘讓我辦的事已經成了。”

迎春心想機會來了，慢悠悠地說：“那就多謝你了，珍大奶奶的三妹妹可等著我呢，去遲了反倒不好。”

“！”同祿喜不勝收，竟然這麽容易就打聽到了柳郎君交代的事。

柳湘蓮得知自己剛才見到的女子是賈珍的三姨，雖然打聽到了姑娘的身份，但不知是否婚配，因而在酒席上好幾次分神，賈珍、賈璉等人連連喚他，才勉強應付完這一次宴席。

事後一個人坐在角落裏，一邊喝悶酒一邊思索該如何是好。

賈璉因著前幾天迎春和王熙鳳的話，對柳湘蓮多留意了幾分，見他這般，料想是心底藏了事，於是抽身來閑談幾句。

一番你來我往，賈璉知道了柳湘蓮心中所想，把事情在腦子裏轉了幾圈，便道：

“珍大哥哥的三姨並未婚配，柳兄弟若是有心，我可讓我家那位去尤老安人處試探，若是成就了好事，大家皆大歡喜！若是不成，又有什麽要緊，大丈夫何患無妻！”

柳湘蓮見賈璉有心相助，自然感激不盡。

之後王熙鳳趁著過端陽，朝尤氏和尤老娘探了探口風，尤氏對尤老娘帶來的兩個妹妹並沒有太深的感情，只說“她滿意就好”。

尤老娘則是一心想將女兒嫁入世家大族，給自己尋個庇護。畢竟她自己年邁，無父無夫無子，只有兩個容貌絕佳的親生女兒，也只有嫁入高門，自己的晚年才有所依靠。

當初張華一家敗落，她倒是松了一口氣，這門親事是丈夫在的時候定下的，當初她見張家雖然有些資產，但是並非權貴人家，並不滿意，但憑著尤家的門第，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誰知道張華這麽不爭氣！幸好被討債的打死了，不然還得費心去退親。就是二姐這個死性子，偏偏要當什麽貞潔烈女。

如今給三姐說的柳家，這柳湘蓮是個世家子弟，家中有略有薄產，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姐妹，看起來倒是個好去處，聽璉二奶奶說這人又生得高大俊朗，性子豁達，想來不錯。

但是三姐性子比二姐的性子烈，她不滿意的，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也未必會聽從，還是要稍微問一問三姐怎麽想的。

於是當即把尤三姐叫到寧國公府，詢問了她的意見。

尤三姐自從在薛家的花園子裏又見了柳湘蓮一面，每日思念，腦子裏全是那天的場景。

還一會悔恨自己那天戴的花顏色不夠好，一會懊惱自己言行舉止不夠穩重。

聽得璉二奶奶要給自己說媒，男方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柳湘蓮，一時間又驚又喜，但在母親和長姐面前又不敢表現出來，便紅著臉含羞答應了。

這邊柳湘蓮回去後請姑母準備娶親事宜，但想起寧國公府的家教門風，又怕這尤三姐行事不端，於是趁著跟寶玉相聚的時候問了問尤三姐的情況。

寶玉執杯笑道：“尤三姑娘自小是在老太太跟前長大，跟著我們家的姐妹們一起讀書，後來搬進來院子裏。且不說容貌上乘，品性更是無可指摘，你跟她結為夫妻，豈不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我這裏先給柳大哥道喜了！”

柳湘蓮得知尤三姐是正經的大家閨秀，跟寧國公府也只有淺淺一層姻親關系，連忙謝過寶玉，轉頭更加用心準備起了二人的婚事。

——

過了端陽，迎春在家裏住的日子也只有短短一個月了。

她每天給賈母和邢夫人請完安便去大房見周姨娘，下午回來又跟姐妹們玩笑。

“娘，您又在做衣裳。”迎春每次來看望周姨娘，她都在做衣服鞋襪，翠帶還告訴她說周姨娘經常在夜裏點燈做針線，眼睛都熬紅了也不在意。

“我多做一點，你到時候帶進去，穿著這些貼身之物，就像是在我身邊一樣。”周姨娘背著迎春揉了揉眼睛，心裏又酸又澀。

她從未想過迎春會走大小姐的路子，她跟大老爺哭訴過，為什麽有了個大小姐還要讓二小姐進宮，這種福分怎麽會是人人都能享的。

當時大老爺也說自己無可奈何，家族養育了她，她就該給家族做些事。

周姨娘原以為討好大老爺和大太太，將來女兒的婚事也能如意一些，嫁個不好不壞的人家，憑著賈家的權勢，保證她在婆家不受欺負，過得順心順意，平平安安就好，哪裏想過她會給皇室當小妾。

想想風光如皇貴妃娘娘，出了這個家門，十多年了，就回來了一次！大老爺說將來二丫頭能有大造化，那真要是什麽大造化，當初娘娘回來眼淚汪汪的是什麽意思呢！

她自己就受著當妾的罪，結果到頭來自己的女兒還要受這個罪，她怎麽能不痛心！

都說皇室的側妃、妃嬪跟她們這樣的妾不一樣，那還不是要在王妃、皇後面前行禮伺候！

但木已成舟，她一個小小的妾室，哪裏能阻擋得了老爺們的決定，就是當初的二太太，不也沒能阻止皇貴妃娘娘進宮嗎。

周姨娘摩挲著迎春白嫩的臉頰，哀戚道：“這一去，娘也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再見你一面！”這就跟剜了自己的心一般痛苦！

若是嫁到其他人家，將來逢年過節，還能抱著外孫子回來，自己也能看上兩眼……

她越想越揪心，眼眶裏的淚止不住地流。

“生在這樣的人家，吃穿用度已經比這天底下大多數人都要好了，即使有一二件不如意的事也是情理之中，就連老太太、老爺、太太們這一生也有很多不如意的事。”迎春忙擦去周姨娘臉上的淚水，勉強笑道：

“再說，女孩家的婚事，不就是為了家族嗎？我是不能在逢年過節回來看望娘，但是伺候娘在這個府裏，也能好過兩分。只要您過得好，我即使被困在深宮之中，又有什麽關系呢？”

這倒是實話，她在宮裏拼死拼活，給賈家當靠山，那賈家自然會善待周姨娘。

在子嗣上，周姨娘自然比不過趙姨娘，將來分家後，趙姨娘跟著賈環，靠著祖產，也能勉強享福，但是周姨娘沒有兒子，一輩子註定要被困在這深宅大院，但有個在宮裏的女兒，怎麽也不會虧待她。

“胡說什麽呢！”周姨娘止住淚，狠心拍了她一下，“你過得好了，我才能好！”

“您放心，我會努力讓自己過得好！”

安撫了周姨娘，迎春帶著司琪回園子裏，見司琪期期艾艾，想要開口說什麽，但又始終不敢，“司琪，你是不是有話跟我說？”

“姑娘？”司琪反應過來，趕緊正色道：“姑娘別怕，司琪，會陪著姑娘的。”

實際上司琪是在擔心自己！

皇貴妃娘娘當初將抱琴帶進了宮，至此抱琴與家人分別，在宮裏蹉跎成了個老嬤嬤，之前陪二姑娘進宮，見到了抱琴，身上穿得再華麗，管這萬福殿再多的宮人也遮掩不了她眉宇間的愁緒。

她很害怕自己將來也成為第二個抱琴，她害怕深宮裏的規矩，害怕一不留神就要被處罰，害怕說錯一句話就要牽連家人……

但是她自小伺候姑娘都成了習慣！

何況，姑娘是最好的姑娘，從來沒有打罵過自己，經常準許自己回家看望爹媽，就連繡橘、蓮花也經常被姑娘照拂。

跟姑娘相處，很像平常的姐妹一般，盡管姑娘從未與自己交心。

迎春怎麽會不知道司琪想的什麽。

司琪是當初邢夫人給的大丫鬟，就像自己的左膀右臂，但是自己是去蹉跎歲月，難道讓司琪、繡橘這樣的妙齡女子跟著自己去遭罪？

回到藕香榭，她將司琪、繡橘叫到一處，“你們跟著我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不是親人也勝似親人了。如今我的去處你們都是知道的，當初大姐姐帶了抱琴一個丫鬟，你們……”

司琪和繡橘面面相覷，竟然一把跪下，“我們願意跟著姑娘！”

“多謝你們對我一番真心”迎春趕緊將二人扶起來，笑道：“但是你們兩個，我一個都不帶！”

不等她們問為什麽，她忙道：“司琪跟你的表弟潘又安情投意合，之前太太就跟我說，你家裏正在跟姨媽家議親，想來就是這個潘又安。繡橘家裏最近也有人去說媒，還是衛嬤嬤那天提了一嘴我才知道。”

“辛苦你們，照顧了我那麽多年。我會請求太太，把你們都放出去，在外面當個正頭娘子，自己當家做主，後世子孫也不必在為奴為婢，還能考取功名。好嗎？”

司琪、繡橘簡直不敢相信迎春所說的話，原本她們的命運是當二姑娘的陪房，熬個幾十年，成為賴大家的、林之孝家的那樣。

放出去當個平民，在這個太平盛世，是想也不敢想的！誰願意生來就比別人低人一等呢？同樣年紀的女孩子，誰願意當奴仆？

但是她們跟二姑娘有很深的感情，雖然有自己的私心，希望靠著主子把自己小家的日子過得好些，但乍一聽不要她們伺候了，又難過起來。

“姑娘……”

司琪牙一咬，又跪下哭道：“我不走，我走了將來誰伺候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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