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流著淚，一邊擡起手來，指著自己掌心的一個位置，眼神空洞，卻滿是心碎與掙紮，還有認命的遺憾：“小姐，就是這處，您不記得星河是誰了麽？”

淵重華越聽越覺得莫名其妙，如今為了套話也不得不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了，於是短促地應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星河眼裏剛剛燃起來的一丁點兒希望又滅了下去，他仿佛心如死灰，又仿佛嘆了口氣，只是點了點頭：“是，小姐忘了誰，也不會忘了星河的。”

“我既然如此喜愛星河，為何要你對她下此毒手？”淵重華又問，腦海之中隱隱約約覺得這些應當是他根本不明白的事情。

星河眼中又有了些疑惑：“小姐讓奴將星河帶回去，並非下毒手。藥也是小姐給的，說此藥不過讓人昏睡一時三刻，並非對性命有礙，小姐竟全忘了？”

淵重華大約明白了，這場東西不過就是有人策劃好的一切，目的就是將師玟清帶走就是了。

“你以前可見過星河？”淵重華狀似無意地問道。

師玟清已經全然睡著了，她鮮少有這樣沈睡的時候，淵重華心中不禁有些心驚。

“不曾見過。不僅奴沒有見過，小姐不是也不曾見過轉世的星河麽。這世上恐怕也無人見過星河，直到奴今日看到，才明白面前此人就是星河。”

這些玄之又玄的話淵重華是不太明白的，他總覺得有一層隱隱約約的黑霧就在幾人眼前，這背後藏著的東西，恐怕要令他焦頭爛額。

“那你知道師玟清是誰麽？”

淵重華不信這世上還有人不知道師玟清是誰，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雲玄二國就沒有一個不知道師玟清是誰的，至於大辛——大辛早已經在大玄鐵騎下被融化，對於師玟清也是一樣的俯首稱臣，什麽也不敢做，怎麽可能會不認得師玟清是誰？——而大麗，大麗如今已經將師玟清視為眼中第一根刺，更不可能不知道師玟清是誰。

“......師玟清......？”易星河對這三個字似乎非常疑惑，看他的模樣確實不似作偽，他當真不知道師玟清是誰。“奴不知道。”

這就十分詭異了。

這世上還真有人不知道師玟清？

“那你可知道雲玄二國？”淵重華又問。

果然易星河臉上的疑惑更重了：“雲玄二國又是哪處？小姐是怎麽了，怎麽今兒盡問奴這些不明白的東西。”

淵重華不再言語了，他直視著易星河的眼，一雙墨瞳之中隱隱地透出猩紅色。

易星河順從地看著他，就像是一個聽話的傀儡娃娃。

他眼中越來越空洞，最後一點兒情緒也不留了，仿佛什麽也沒有——他的目光已經由澄澈悲傷變為了麻木冷淡，細細看去，瞳孔之中一樣染著點點紅色，這並非正常人眼中的顏色。

若是師玟清此刻醒著，一定能認出面前這人的情況和一人十分相似——那人就是玄夜身邊的女衛，也正是他安排給師玟清的間諜新娘。淵重華使了一招師玟清不曾見過的，將一個活生生的人兒變成了一個提線傀儡，自己還會說會走，卻已經喪失了一分人氣，隨意淵重華的擺布。

“走吧，帶我去見你的小姐。”

“是，主人。”易星河臉上淚痕宛在，可他已經成為了徹徹底底的另外一個人。

他手中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一塊兒墨色的石塊，大喝一聲之後便將那石塊往地上一摔，隨後口中念念有詞，仿佛在說些咒語一般。

神神道道了半晌，地上那塊被摔碎的石塊忽然就散發出刺目的光亮，刺得淵重華不禁側頭避開這刺目的光亮。

光亮片刻之後才散去，而地上原本碎裂的石塊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仿佛是一塊兒滿墜星子的夜空，黑沈沈的，看不清盡頭是什麽，大約有兩人環抱粗細。

這究竟是什麽東西？

淵重華屬實沒有接觸過這些，總覺得事情的發展越來越超出自己的控制了，這些東西絕對不是用他與師玟清平常知道的那些道理就能夠解釋的。

而星河卻看了淵重華一眼，別扭地拱了拱手道：“主人，要去見小姐，就從此處跳進去就是了。”

他忽然就想起來了自己小時候就聽過的傳聞——也算不上傳聞，幾乎算得上是鬼故事了。

傳聞有一美貌女子，專擄漂亮俊俏的小郎君回自己的後宅之中去享樂。

確實一直都有俊俏的小郎君在失蹤，上到貴族門閥的公子哥兒，下到路邊一普通人家的長子，只要長得有些姿色，通通都給你擄走，那時候就已經引起了恐慌，誰也不知道究竟是發生了什麽。

被擄走的小郎君幾乎沒有什麽相似性，官府也不是沒有辦過這個案子，可是當真就是這樣的恐怖，找不到擄人者的一點兒消息，甚至連被擄走的人的蹤跡都找不到。俗話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可是這回仿佛真就是人間蒸發，直接連一根頭發絲兒也找不見。

那一段日子裏稍微有些姿色的小郎君都不敢出門，生怕自己就是下一個被擄走的。

可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誰也不知道，那個當初傳聞說是美貌女子擄人的消息源頭已經找不見了，到底是真是假早已不可考，那說什麽都是空穴來風，一點兒證據也找不到。

而且這件詭異的事情，每隔幾十年便會發生一次，歷朝歷代都有，百年流傳下來，幾乎已經變成了坊間傳聞，就如同嚇唬小孩子一般的鬼故事一般。

看著地上這個仿佛能把人的靈魂都給吸進去的大洞，淵重華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這怪不得一點兒蹤跡也找不見，這種已經超越了常人所能理解維度的東西，怎麽可能還能再找到？

想想這所謂隔幾十年就出現一次的擄人事情，所謂的坊間傳聞，嚇唬孩子的鬼故事，淵重華只覺得這背後藏著的東西十分可怖。

“主人，您不去麽？小姐一直在等星河。”易星河臉上沒有什麽神情，冷冷淡淡的，可他提到小姐的時候，雙眸之中還是忍不住有些光亮。

淵重華心中有些譏誚，看來這位易星河對他口中的小姐還真是情比金堅，情深甚篤啊！

他忽然有些好奇他口中的小姐究竟是誰了——就是是有什麽樣的魔力，竟還能讓一個人如此沒有尊嚴沒有臉面，眼巴巴地為她搜羅美人，可他自己的地位比只一條狗都不如？

“小姐是誰？”

易星河的眼裏果然不由得有了柔情蜜意，他看了看自己掌心，仿佛自己的掌心也有一顆朱砂痣一般，半晌說道：“小姐的名字是夜闌珊。”

聽到這個名字，淵重華卻忍不住渾身一震。

夜闌珊？

淵重華只覺得這個名字十分熟悉，究竟有多麽熟悉他自己也不明白，因為這種熟悉原本就不應該，甚至算得上是十分詭異的——他的記性雖然算不上最好，可是他絕對可以肯定，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哪怕是聽都沒有聽過一個叫做夜闌珊的名字。

夜闌珊是誰？

淵重華手心裏漸漸地出了汗。

“主人，小姐在等星河。”盡管已經被淵重華控制了思想，易星河還是沒有忘記自己來此的目的。

要去麽？

淵重華並不明白。

其實這個時候，他只需要抱著師玟清轉身就走就行了，面前這易星河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只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玩意兒，對他一點兒威脅也沒有，可是他總是覺得那地上看不到對面究竟是什麽的星河裏藏著些等他去窺探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對他很重要，不僅僅對他很重要，對師玟清亦是十分重要。

於是他終究還是抱著師玟清，有些歉意地在她眉心落下一個輕輕的吻，隨後轉頭看著易星河：“好。”

易星河幾乎算的上歡喜地笑了一下，隨後毫不猶豫地往那塊兒星河之中縱身一躍。

這就像是一個摸不到盡頭的黑洞，易星河整個人跳進去，瞬息之間就不見了。

淵重華也不是小孩子，自然知道易星河肯定不是落到樓下去了，要是真穿過了這一層樓板子掉到樓下去，估計還不等掌櫃的發現，樓下伺候的小二丫頭們就得嗷嗷叫喚了。

這個黑洞不知為何給了淵重華一種極強的吸引力。

這輩子對淵重華最有吸引力的就是師玟清了，師玟清的一切都令他如此著迷，令他飛蛾撲火，出了師玟清，其他的一切都令他興致缺缺。

可這個不知道危險與否不知道盡頭何處的黑洞，竟然給了他一種詭異的吸引感。

他知道自己難以抗拒，隨後抱緊了師玟清，隨著易星河的步伐，同樣往這黑洞之中縱身一躍。

三人的身影沒在黑洞之中，那一塊兒碎碎的星河果然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到處亂七八糟的包廂，地上散落了一地的各色糕點，正如同淵重華此時飄飄蕩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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