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的意思是？”師玟清垂眸看自己扇骨上淵重華題好的字，其實怪俗氣的，也不知道淵重華為何要寫。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我一直在你和王爺手下做事情，哪裏不知道你們的意思。如今大雲大玄連成鐵桶，又是通商，又是合度量衡，又是改統一貨幣的，難道看不明白？大雲大玄合二為一已經是必經之路，而大辛又已被雲國女帝收入囊中，整片大陸如今也就剩下一個大麗還立著了，女帝磨刀霍霍，背後還有你與王爺在支持著，誰都看的明白結局的。”付胥抿著嘴微微地笑，竟也沒有了之前跳脫猥瑣的模樣，只是十足的冷靜。

“我回去做那個太子，就算借了您的力量，將神殿鏟除了，又有什麽快活勁頭呢？難道我等著您最後來揮刀向我？這又有什麽意義——我在您的手下做了這樣久，其實覺得這般也很好，又有什麽不好呢？做了太子，最後也不過是個亡國太子，那一點兒快活也沒有。我自然是知道，王爺們與女帝早就商量好了，這片大陸終究是要一統天下的，我為什麽非要去做那個絆腳石，何況我自己根本就沒有那個要去做絆腳石的想法和必要。”付胥握著手裏的茶杯，也不喝，只是將它在指尖轉來轉去，頗有些感慨的樣子，“我對大麗並沒有多深的感情，不過是記恨神殿那群不要臉子也不要皮的玩意兒。我父母手上是一點兒權利也沒有，他們何苦要將我父母親都囚禁起來之後，還要將他們趕盡殺絕？我心裏不過是想不明白這一點兒罷了，只要能將他們處理了，我心裏便安心了，哪裏還會去想做什麽太子。”

師玟清有些意外。

其實像她這樣，將權利當做燙手山芋一般，覺得很沒有意思的人還是少數的，多少人為了那個高位的位置爭得頭破血流，可她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最後成為那至高無上之人，而是為了保護自己，手刃仇敵罷了。

“其實你不必這樣想的。微微一貫待自己人好，你若是非想回去做太子，以微微的秉性，留你還是十足簡單的，你也知道那仡濮楓楊，原本她的布置是什麽......說來說去，那仡濮放羊是個自己作死的，可我覺得你不是。”淵重華笑著說，將師玟清攬在了懷裏。

付胥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猶豫：“我早先其實就和你說過了，我沒有這個意思，也不願意做這個想法——那有什麽有趣的呢？您也不必一直問我，我只問問您二位，您的王爺，您的攝政王，您覺得有意思麽？”

師玟清與淵重華對視了一眼，也沒有說話，顯然是默認了。

師玟清不喜權位，淵重華就更不喜了，如今付胥大約也是這般的。

“對吧，您二位都不喜歡，我不過是個沒有什麽本事的玩意兒，這輩子我也不過是這般了，也不指望自己做什麽了不得的大事，當初求您的意思，不是為了讓您將大麗重歸於我，那玩意兒原本也就不是我的，我不過是想要您，能夠在收拾了大麗的時候，將神殿那起子不要臉的東西交予我處置，就是了。”

付胥一口將茶杯裏頭的茶水喝了個幹幹凈凈，隨後將那茶杯狠狠地往地上一砸，興許是在表達自己的決心吧。

師玟清點了點頭，倒是淵重華瞥了付胥一眼，話語之中有些陰惻惻的：“你曉得你手上這套茶杯乃是微微的愛物，這一套最好的茶杯就是你手上這只，你給摔了？”

付胥的神色一下子就垮了下來，臉色比哭還難看。

“我又不是故意的，原本以為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茶杯，只是......”付胥連聲解釋，之前說話的那股子灑脫勁又沒了，一臉垮了垮了要死了的神色。

師玟清笑了一聲：“你不是說什麽，要我賠你這身衣裳麽，如今你倒把我的愛物給砸了，衣裳我說了任你挑選料子了，我的愛物你可怎麽賠給我？”

“這......”付胥都快哭了。

師玟清卻站了起來，拉著淵重華往一邊走，一邊回過頭看著付胥：“今日就說到這裏罷，你好好地想想怎麽賠我咯，我要就寢了。”

丫頭便來請垂頭喪氣的付胥出去，那人眼眶都紅了，和個小兔子似的，回過頭來又幽怨又難過的看著地上被砸碎的茶杯，好似拜別情人，與情人生離死別似的，整個人一步三回頭。

丫頭看得想笑，送了付胥出去，付胥上了馬車，還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那丫頭便撲哧一下笑了。

能在師玟清身邊伺候的丫頭，顯然都是師玟清首肯的，就算外頭的，也要給她們半分面子。

見她笑了，付胥還停下來問一句：“小妹子，郎主這般究竟得如何......那東西我越看越像古董，究竟該如何是好？大約要賠多少給郎主？”

丫頭便拿著手帕子捂著嘴笑：“堂主，是你想岔了，咱們郎主什麽時候不是體恤咱們的，不過是打了一只茶杯，也不打緊的，要是郎主生氣了，那估摸著您方才就給扔出來了，哪還能是這樣溫和的送客，您也是的。”

付胥才一下子反應過來，臉都綠了，又覺得被師玟清與元寵愛耍了一同，氣鼓鼓地就走了。

師玟清與淵重華醒的挺早，阿雲阿巧才將將起來伺候著，便瞧見兩位郎主在床幔之中竊竊私語著，兩丫頭都是一貫好用的人兒，自然只得這會兒不好打攪，最好還是下去守著就是了，這個時候最不需要伺候的，便退了下去關上了門，只等兩位郎主自己說痛快了，一塊兒要起來了的時候，再洗漱用膳什麽的，那個時候她們再來伺候也不遲的。

師玟清與淵重華倒是在想，如今其實還有許多時間，下一步究竟是做個什麽安排呢？

師玟清倒是想著，可以去大麗，帶上付胥，愈快愈好，畢竟鳳天沒有處理了，就像一顆不知道安在哪兒的定時炸彈似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跳出來將他們倆給炸個粉身碎骨了。

只是淵重華還覺得不妥，他握著師玟清的手，一步一步地給她看著從前她做的事情。

就從幾年前，師玟清還未十七的時候上衡京開始，那個時候她就是開始一直為了覆仇走著，什麽事兒也基本都是為了覆仇而做，包括後來將玄夜處理了，又看出了背後的苗頭，又一路風塵仆仆地趕赴大雲，大辛，最後又回到了南城。

淵重華覺得師玟清這般太累了，她的生活裏從前是只有她一個人的，過了這樣久，在淵重華的努力下，她的生活與打算裏終於有了淵重華這個人，可是她還是急匆匆的，從來沒有停下來過喘一口氣。淵重華看得難受心疼，只是有時候也不好勸。不過他如今倒是有一句好話，能拿來勸勸師玟清。

“微微，你還記得付胥昨兒和你說什麽麽？”

“自然記得，只是那小子話多又聒噪，也不知道重華問的是哪一句。”

“就是你問他，當真是不想做小太子的時候，他是如何回你的。”

師玟清便細細地想了一會兒，隨後一字不落地將付胥彼時說的話重覆了一遍。

淵重華便將其中那一句“有時候也想自己活一回”重新說了一遍。

師玟清聽了，仍舊有些不知其意，淵重華看得難受，便將她緊緊地抱在了懷裏，嘆道：“你倒是有沒有想過，這樣多年，你有沒有為自己活過呢？”

師玟清便要爭：“自然是有的，這樣多年，我活生生的在你身邊，難道不是我為自己活著嗎？”

淵重華搖了搖頭，他說道：“沒有。”

要是旁人這樣案邊是為其難，師玟清十有八九是要動氣的，可這人是淵重華，她也就壓下來了自己的小脾氣，問道：“為什麽這般說？我曉得你是說，付胥雖然也是身負仇恨的，可是從來沒有被仇恨蒙蔽過，我也沒有的，為何你卻說我沒有為著自己活？”

“你瞧瞧，你這樣多年，一直急匆匆地，做了一件又一件的大事，你捫心自問，這些事情之後，可有一件是你自己真心喜歡，真心想要做的？”淵重華溫聲問道。

師玟清還要說有，淵重華仍舊搖頭：“其實沒有的。你瞧瞧，這樣多年，你都是為了你家的仇恨，還有別的一直在負重前行著，強迫自己去學那些東西，強迫自己做那些你根本不願意做的事情，微微，你真的快樂嗎？”

他的嗓音溫柔，師玟清也就強迫著自己細細地去想。

誠如淵重華所說，她習武是為了喜歡嗎？並非如此，是因為寂霜死前將自己畢生的真氣都註入了她的體內，她自己後來為了不辜負這些真氣，也是為了保護自己，才一日一日地反覆練習，可是仔細想想，她自己究竟喜歡習武嗎？她知道是不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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