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嬌兒說話有些顛三倒四，用詞也十分下裏巴人，師玟清到底是聽明白了這意思。嬌兒方才說了這樣大一段，有些氣喘籲籲，連喘了三四口氣，才接著說道：“姐姐心中當真是有那位郎君，與我嬌兒不一樣......”她說著，猛然發覺自己說漏了嘴，便忙閉上了嘴，有些惶恐地看著師玟清。

師玟清便笑著捏了捏她的包子臉：“這樣看著我做什麽，小爺我雖說嘴上放蕩不羈，可到底還是個人呢，你這樣小小年紀，我哪裏就會對你下手了。你方才找過來，我也說過了，曉得你不是貪我的疼愛，不過是想著能從九重春色脫身就是了，如今又怕什麽，真是個傻孩子，我方才嘴上說說，可見我對你動手動腳了？”

嬌兒見師玟清不再一口一個寶兒了，便猛然想起來其實師玟清方才早說過一遍知道她心中想法的事兒，只是她那會子光顧著說話，全然不曾在聽師玟清在說什麽了。

看著師玟清微微地笑，雖說她唇邊還掛著痞裏痞氣的笑容，一雙眼之中倒是認真的——嬌兒在這樣的地方長大的，哪裏看不懂別人的眼色了，見師玟清當真沒有責怪她的意思，話語之中對她還多有維護，方才師玟清也至多是為她擦了擦眼淚，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塵，又摸了摸她的發髻，當真是不曾做甚麽不軌之事，她一時間又想哭了。

師玟清戳了戳她氣鼓鼓的雪腮，笑道：“真是個水做的娃娃，說不了兩句便淚汪汪的，小傻子。你接著說你那位姐姐事罷，如若我有餘力，能多救一個人，也算是我的造化。”

嬌兒便眼淚汪汪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姐姐對那位郎君當真是苦苦相思，然而樓主卻讓靈兒姑姑來和她說什麽，錢才是最重要的，郎君的寵愛什麽也算不上什麽雲雲，竟勸她去接客！我方才倒是忘記說了，那位姐姐原先在外頭還是淸倌兒的，方才郎君也看到了，那位姐姐雖說不算絕艷，已然算是十分美麗了，故而在外頭的花樓裏頭，皆是按花魁來養的，一直不曾舍得讓她出去接客，後來便遇上了那郎君，郎君將她接走後，也沒舍得破了姐姐的身，只是說二人出去尋一處僻靜地方，好好過日子，成了親那時候再動她。“

嬌兒說到這裏，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之中全是憤怒：“你可知......你可知！樓主也就罷了，我們也不知道樓主的意思，那靈兒姑姑，當真不是個人，她為了毀了姐姐對那郎君的念想，竟然給她下了藥，讓她去接客，姐姐眼睛都快哭瞎了！她手上有許許多多樓主的賞錢，姐姐幾番尋死，她都不讓，回回讓人救了回來，硬是要她接客，還說是什麽要磨去姐姐身上那根反骨，這都是什麽道理？！”

這也太過分了——當真是人面獸心！那叫靈兒的，方才瞧著溫溫柔柔的，想不到暗地裏竟然做這樣的事情？何況嬌兒也說了，那靈兒乃是樓主面前的大紅人，她既然敢這麽做，定然是得了樓主首肯的，這兩位女子，自己被人騙了感情，怎麽就強迫旁人與她一樣，再也不信人間情愛？

從前師玟清對這些情愛恐怕並無甚麽深情實感，然而如今她身邊有了淵重華，她便知道世間仍舊還是有真正的情愛的——怎麽能因為自個兒便讓全天下的小娘子也與她一般？

師玟清摸了摸嬌兒的發髻，哄道：“我知道了，這靈兒也太壞了，嬌兒莫要生氣，惡人自有惡人磨！”

嬌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師玟清想起來自己這趟“出恭”的來意，便又問道：“嬌兒，你可帶我去瞧瞧那位姐姐？”

“自然可的。雖說靈兒姑姑說了要龜公看著她，其實那些龜公自個兒也喜歡偷奸耍滑，哪裏就當真會看著她了，反正樓中人與姐姐自個兒也知道，如今她是死不了的，也就不尋死了，只是姐姐的心已然死了。”嬌兒唉聲嘆氣地說道：“郎君跟我來罷，姐姐住的屋子我熟，平常也沒甚麽人，我帶郎君去瞧瞧她，郎君也可看看是否有法子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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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淵重華那邊。

淵重華原本就不愛與女郎打交道，何況剛剛靈兒說的那番話，他聽了心中十分不舒坦——自然，世間是有許許多多的薄情男子負心漢，只是一竿子打死一船人未免有失偏頗，這靈兒渾身上下一股子傲氣，仿佛自己說的多麽多麽對一般，淵重華便從心底裏厭惡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不過他一貫沒甚麽表情的，從一開始跟著師玟清進九重春色的時候便渾身颼颼的冷氣，靈兒如今與他走在一塊兒，也只當他是天生性子蕭冷，也不說那些好聽話了，懶怠惹了他不高興。

靈兒領著他去了廂房，不料淵重華一進廂房，門便被靈兒從外頭一下子關上了。淵重華眼中頓時冒起殺氣來，正欲動手，廂房之中卻傳來悠悠的女子笑聲：“怎麽，司大人，啊不，淵重華大人，奴家是叫您佛子大人呢，還是叫您王爺呢？”

淵重華認得這個聲音，只是太久不聽，有些耳生了。

廂房之中有些昏暗，他轉過身去的時候，便倏地一下點起了燈，淵重華略微瞇了瞇眼，以適應這迅速變化的光線，便看清了廂房之中十分慵懶地躺著一個女郎，她衣襟半解，春光乍洩，風情萬種，是外頭那些正經女郎身上沒有的千般妖嬈。

然而她根本不管自己身上十分混亂的衣裳，十分不在意地就這般躺著，淵重華這才發覺她身邊十分乖巧地坐著一位白衫的小郎君，手卻已然在她的衣裳裏頭了，而她的腳邊還跪著幾個小丫頭，正舉著煙槍供她吸食。

一片雲裏霧裏。

在這煙霧之中，淵重華到底是看清了這女郎的臉。

“是你？”

“是我，佛子大人，好久不見。”女郎的聲音輕輕地笑，仿佛無悲無喜，又仿佛紅顏枯骨被驚動後迸發出了一聲茍延殘喘的哀嘆，還混著腐朽的死氣與潮腥的泥土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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