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大雲之花》始

在這天地變色之間，師玟清便愈是銳利。她身上的重重迷霧一下子散去，顯出她如今仿佛出鞘利劍一般的氣勢來，玄夜原本還在笑，卻在師玟清的氣勢下漸漸地停下來了。

“如若我是你，在人屋檐下，必定還是要低頭的。”她那條沾了不知多少人命的紅綾從她指尖飛出，須臾便將玄夜的脖頸勒住。她翻轉手腕，便將玄夜拉倒在地，硬生生地往自己這邊拖過來，“你說，是我將過往查出來可能性大些，還是我當下便將你勒死在此，丟到亂葬崗去，你的屍體自個兒爬到王昭儀的妃陵去的可能性大些？嗯？”

師玟清語氣溫柔，仿佛在同情人喁喁私語，玄夜被她的紅綾勒的出氣不得，臉都漲成了豬肝色，眼角流出痛苦的淚滴，仿佛待宰的瘦弱豕畜一般，在地上不住地撲騰著。

“玄夜，這麽久了你都看不清自己如今是個什麽身份麽？我留著你一條賤命，不是讓你同我談條件的。”師玟清言笑晏晏，仿佛是在和小姐妹說著笑話一般，只是她話語之中冷意徹骨，玄夜瘦如柴桿的身子都瑟瑟抖動起來。

她將手頭紅綾一收，玄夜便癱在地上大口地喘起氣來，他的眼前迷迷瞪瞪的，才看到一雙鵝黃色的繡花鞋緩緩地走了過來，隨後幹凈利落地，踩在了他臉上。

“和我做買賣，你有這個資格麽？我勸你好好同我說，興許我高興了，便將你和王昭儀葬在一塊兒。”師玟清才不管玄夜如今是為何這般瘋魔地要與王昭儀葬在一塊兒，他心裏那些悔恨不疊與終究情深，她都懶怠了解，她不過是把玄夜玩弄在自己的股掌之間，看他愈來愈難看地一敗塗地。

“我說！”玄夜痛苦地說道，師玟清便施施然地收了腿，重新坐回到帳子裏，淵重華跟著她，見她坐下了，便替她拆解頭上那墮馬髻——雖說明艷好看，可這般絕色的佳人，佛子大人兼國師大人，只想一人獨享。

玄夜便邊咳邊說起來。

於是時光兜兜轉轉，落在了二十餘年前的明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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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後！”外頭是尚算明朗的郎君嗓子，那郎君聲音由遠及近，和著一片宮女兒和嬤嬤的阻攔聲，就這般走進了當今皇後祁皇後的明和宮。

“阿夜，你怎恁得這樣不講規矩，嬌客還在，你也不聽聽嬤嬤們攔著你呢。”祁皇後說話輕聲細語的，即便是訓斥也當真溫柔似水，那一身天青月白袍子的郎君面色卻僵了一僵，這才轉過身去，看到客座上跽坐著個小婦人，身邊帶著一個正四處張望的小女郎，還有個大約才一兩歲的小小郎君。

這小婦人通身氣度溫和端莊，原本她只是低著頭喝茶，聽見他進來了，也並未擡頭，祁太後喊了他一聲阿夜，她這才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碧藍似海，玄夜不曾見過海之碧色，卻也曾讀過些書，說是大陸邊緣有無邊海洋，海之碧色，便如翡翠之綠與天空之藍糅合在一塊兒，漾成一抹獨一無二的碧色。大玄之人眸色皆是墨色，而這小婦人的眼瞳卻是清淩淩的碧色，望過去裏頭仿佛墜著碎銀一般。活生生能將人的魂魄吸了進去。

小婦人見玄夜呆呆地看著他，面上勾起一個清淺的笑容，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禮：“臣婦見過大皇子殿下。”

“你是……”玄夜皺了皺眉，他平素裏少與女郎打交道，如今他後院裏也不過一位正妃一位側妃並幾個妾室，正妃蘇氏不討他的喜，又是耍手段嫁進來的，他連新婚之夜都不曾去過蘇氏房裏。側妃王氏倒是他心頭之愛，嬌軟可愛，一片天真，乃是他親自求娶回來的女郎，卻因著那位蘇氏，只得屈居側妃。幾個妾室不過在王氏不便時伺候他，他倒不放在心上。

玄夜平日裏見慣了小意逢迎的娘子，倒是頭一回見著這樣清麗脫俗不卑不亢之人。

那碧瞳婦人抿著唇笑了笑，答道：“回殿下的話，臣婦乃是南定公府小師氏。

玄夜如今最不待見的就是那南定公師乾寧，他與他明明年紀相仿，卻處處被人兩相比較。

早些年師乾寧頭上還頂著大師府的時候，念書作畫君子六藝等的皆樣樣精通，乃是衡京第一郎君，因著玄後祁氏與師乾寧的生母樸氏乃是手帕交，玄帝玄後便常常讓他拿師乾寧做榜樣，好好念書。只是玄夜天生對那些帝王策論實在不擅，每每作文，皆被玄帝戳著腦袋罵他不認真，要他好好向師乾寧學學；後來師乾寧入朝做了官，又是連中三元，開冠族子弟考科舉先河的，又是徹查貪腐，炤河治水的，如今已經做到了一等公爵位，他卻連入朝的本領都還沒有，面上實在無光，父皇責罵起來更是失望痛心，玄夜心裏更是記恨。

這般念都念了十餘年了，如今師乾寧只娶了一個媳婦，膝下便兒女雙全，雖說好似身子不大好，到底是有了後了，而他娶了好幾房妾室，卻一個孩兒都無，太後與宗室又責問，鬧得他看師乾寧實在哪哪都不順眼。

早些年聽聞師乾寧為了個胡人女郎鬧得滿城風雨，甚至削了頭發自請離族的時候，玄夜心中還快慰的很，不想才過了幾年，他自己倒毫無長進，師乾寧卻已然一步登天了，身旁佳人在側，膝下兒女雙全，可謂快哉，襯得他更是失敗了。於是玄夜這心裏頭，當真是記恨又嫉恨師乾寧。

如今師乾寧那個據說風動京城的胡人發妻竟就在他眼前——她當真是眉眼精致無雙，氣度斐然端莊，一雙碧眼又仿佛藏著漫天星河燦爛，那等描述美人的古語放在她身上，也不過只能形容出她的萬分之一美麗，一時間玄夜忘記了自己心頭的王氏如何溫柔可心，眼前只有這人驚人的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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