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七章真愛嗎

關燈
玄夜醒來的時候暮色四合,他發覺自己並未死去,而是躺在一張冰涼的床榻之上,這處宮殿放眼看去十分眼熟,竟是當年王以嵐所居的朝露殿,只是樓閣依然在,卻早已人去樓空。昔日美人在側花滿堂,如今吹簫人去玉樓空。

並無人伺候著他,殿裏頭只點著一盞暗暗的油燈,玄夜掙紮起身,先前發生的一切便如海水泛濫一般重新湧現在他腦海之中,憤怒與不可置信在他心中相互交替,最終化作一聲絕望的嘶吼。

外頭的門忽然打開了,一張冷淡的臉忽然出現在他面前。玄夜自然是認得這張臉的,從前他有多麽寵愛這張臉的主人,如今卻恨之入骨。他目眥欲裂地看著王以嵐,口中半晌才罵出一句“毒婦!”。王以嵐只是冷淡地看著他,她一點脂粉也未上,一張面容裏憔悴而絕望,一點兒生氣也沒有。

“你又以為這後宮之中有幾個是當真愛慕於你的?”王以嵐施施然地坐在一旁覆著遮塵布的桌案上,離經叛道的很。

玄夜指著她的鼻子,口中幾乎毫不猶豫地說出“星……”只是他這個名字還未說出口,王以嵐便十足嘲諷地看著他:“你可是說南宮那個美人?你可知道,你一被我毒倒,她便消失不見了,她就是這般當真愛慕於你的?”

玄夜被她面上毫不遮掩的嘲諷氣得不斷喘氣,須臾才只說出一句:“原本我就把她當做一個玩物罷了,走便走了。”

“你是把她當做寂霜罷,可惜寂霜到死都不愛你,甚至恨你恨到巴不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吃你的肉。”王以嵐嗤笑了一聲,她面上赤裸裸的譏誚重的可怕,連玄夜都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了,王以嵐今日卻格外的話多,她又說道:“你莫要再提你那從前幾個寵妃,你可知道我登基做了陛下的時候,她們為了榮寵甚至自薦枕席與我磨鏡。”

玄夜被她氣得吐出一口血來,王以嵐卻仿佛覺得還是不夠一般,她忽然站起了身,走到玄夜方才睡著的那張榻前,不知一陣如何鼓搗,那榻底下竟有個暗格,她便抽出一沓泛黃的紙稿來,往玄夜臉上一摔,冷笑道:“你瞧瞧看是什麽罷,這世上最愛慕亦是當真愛慕你的唯一一個人,是被你親手送上絕路的。”

那疊紙稿砸了玄夜一頭一臉,他幾乎都懵了,一張覆在他面上,他下意識地將紙稿取了下來,往上頭看去。

“某年某月某日,疑慮。夜郎忽的不寵幸院子裏的姐妹了,連我院子裏頭也少來。這朝露閣之名,取的是一個‘晨興朝露’的意思,是否恩寵情愛也如同朝露一般,易逝而難以為繼?王嬤嬤說我失寵了,可夜郎如何不會寵幸我?當年夜郎與我海誓山盟,難道竟是騙小孩子的?”

玄夜看罷了這張,手卻漸漸地抖了起來。這紙稿上的字已然有十餘年不曾見過了,她的字如其人,活潑可愛,寫的不算規整,只是藏在積了灰的回憶之中,一下子抖落出來,帶著陳年的灰塵氣。他放下手頭這張紙稿,又胡亂地去撿落在腳邊的其餘紙稿。

“某年某月某日,傷懷。我大約有兩個月多十二天不曾見到夜郎了。他好似對甚麽十分上心,神魂顛倒的模樣。我做了他一貫愛吃的葫蘆鴨,好不容易見著他一面,他卻打發我走了,許是父皇給他派了事兒要緊,不得不忙罷。我瞧他容光尚好,想來也不曾病了,這般倒也好,夜郎好,我心裏便安心了,日後忙過了,便想起我來了。另:君子遠離庖廚,我亦當遠離庖廚,今日一做葫蘆鴨,將手指切了好幾個大口子,謔謔地流血,當真是疼的,希望夜郎能喜歡。另:夜郎說我與他稱你你我我不妥當,確實是我僭越了,日後不得對夜郎如此無禮了。”玄夜心頭突突地疼了起來,他已然不記得那個時候的事情了,那碗葫蘆鴨他恐怕也是沒吃的,隨手賞給了下人。

“某年某月某日,略有些難受。夜郎登基,依例封我做高位妃嬪。外人說我花團錦簇,只是這寵愛一事,我心中卻是明明白白的。夜郎來我宮中歇息,也與我行敦倫之禮,可他口中迷迷糊糊地喊的卻是一位叫‘寂霜’的女子。我曾偷偷地問過王嬤嬤寂霜是誰,王嬤嬤說是南定公家的夫人。夜郎竟對臣妻動了心?只是寂霜是誰也與我無關,左不過是我當真失寵了罷,夜郎後宮美人林立,曾經我以為情愛是一世的,如今我卻不是他心上的唯一了。我想吊死在南宮,那時候他會來看我嗎?”後頭又添了一句,字跡有些模糊,紙張亦是皺巴巴的,大抵是被水沾濕了。“另:今日試了,脖頸生疼,夜郎不來。”

他一張一張地看著。

“某年某月某日,平淡。選秀已過,宮中多了不少美艷姐妹,夜郎也不來我宮中留宿了。白日裏無事,想起我宮殿原本叫‘百花殿’,只是我這殿中只有我一朵已然枯萎的花朵罷了,便做主將宮殿更名,改為‘朝露殿’。恩愛如朝露易逝,大約夜郎潛邸時我住的‘朝露閣’便告訴我這一切罷。王嬤嬤說我是懷念在大皇子府的事兒了,大約也是罷,那時候夜郎獨寵我一人,我也以為能與白頭到老。”

“某年某月某日,平淡。我甫一失寵,下人們便趨炎附勢,皆各謀生路了,我也不願苛責,畢竟跟著我已然失了前途了,哪能讓他們跟著我在這過苦巴巴的日子。只是從前看不順眼的姐妹如今皆敢明目張膽地動手了,膳食餿了壞了都是常事,偶爾還能看到死老鼠死蟲子,衣服也無人漿洗,只得自己漿洗。這樣日子也不算苦痛,從前頑笑說要做個普通娘子,不用受這些條條框框的規矩束著,如今倒也算如願以償一回了!不過日子漸涼,我凍著難受,手上也生了凍瘡,不願洗衣了。另:梅妃將夜郎送我的兔兒摔殺了,我無法,只得將它葬在花園子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