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八章紙稿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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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某月某日,不快活。我約有半年不曾見過夜郎了,不知他過得是否還好?白日裏百無聊賴,除去漿洗衣裳,我也無事可做了。王嬤嬤病了,我將唯一剩下的幾件首飾當了,替她換了些藥回來。不知日後該如何是好,若是王嬤嬤走了,我的死期也將至了。”

“某年某月某日,快活!夜郎竟要見我!”

“某年某月某日。”筆跡到此便斷了,隨後是幾滴濃墨,大約是下筆之人不知如何寫了,提著筆半晌不曾落下,筆尖的墨汁便滴在紙上,留下大團大團的印記。之後只餘一個字,“哎。”

此後的許多紙稿紙上皆是寫著日期的塗鴉了,那筆跡亦不再靈動活潑,有時塗抹著一團烏黑,有時隱隱約約是畫著兩個小人手牽著手的模樣,玄夜看著那紙稿,漸漸地跪在地上,滿是血絲的眼中漸漸地泛起了淚光。他還在不知疲倦地翻動著那些紙稿,終於在一眾塗鴉之中翻出一張還寫著字的紙稿。

“某年某月某日,平淡。病了一年了,今日卻覺得身子格外舒暢。王嬤嬤說,她曉得我這麽些年,心中是一直念著夜郎的,我覺得她說的對,或許夜郎並非有意讓我親手將嫂嫂毒死呢?只是如今說這些已然沒有意義了,我曉得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麽。我也曉得人之將死,總是要回光返照的,我有力氣從床榻之上起來,便喊王嬤嬤搬著椅子到朝露殿門口去,我總還是想瞧瞧,夜郎來不來的,王嬤嬤在偷偷的哭呢,我問她為什麽哭,她卻說她是沙子瞇了眼睛,我哪裏會信呢?我已然不是十四歲嫁入王府的時候了,今年我大約有二十三了?我也不記得了,只是在王嬤嬤心裏,我還是當初那個小娘子罷。誒,日落了,我的手也沒有力氣了,恐怕是時候上路了。我先替夜郎下去看看,然後在奈何橋旁等他。我要和他一同喝下孟婆湯,將這些勞什子的宮闈都忘了,來世再做一對尋常夫妻。”

末了畫著一張歪歪扭扭的笑臉,作畫之人顯然是沒有氣力了。

玄夜呆呆地看著手中這一張張的紙稿,淚水終於湧出了眼眶,他聲嘶力竭地哭了起來,看上去滑稽又可憐。

王以嵐便在他身旁冷漠地看著他哭喊的模樣,仿佛看著一個笑話一般。

“你可知,這紙稿,是我小姑親手所寫,她寫了那樣多,卻一張一張地收起來,放在自己床榻的暗格裏,我無意之中碰開見著了。你瞧瞧,我那小姑是多麽地癡情於你,可是你拿她當個甚麽?可憐她對你癡心一片,卻因著你,活活地得了心病死了。”王以嵐伸直了手掌看著自己的指甲,語氣之中滿是浮誇做作的惋惜與譏誚。只是玄夜全然聽不進去了,他捧著那疊紙稿嘶啞地哭著,口中卻又漸漸地嘔出血來,他將紙稿貼在心口,口中鮮血淋漓。

玄夜想起來了,當年那個時候,他為了寂霜神魂顛倒,茶飯不思,王昭儀得了他的令去把那碗名為補藥實則劇毒的湯送給了親嫂嫂,回來就得了病,說是癆癥,整日纏綿病榻,王嬤嬤來替她求情,說是娘娘整日惶惶,請他去看看她,他也懶怠去,還嫌她吵鬧,找人打了王嬤嬤的板子。後來王昭儀便病逝了,王嬤嬤打理好王昭儀的喪儀後事,便撞棺殉主了。

他在做什麽來的?

從前寂霜沒死的時候,他在絞盡腦汁地想,怎麽討好寂霜,又怎麽能把師乾寧弄死?後來寂霜死了,他又在絞盡腦汁地想,他從哪兒能再得到一個如寂霜一般的女子,又怎麽能把師乾寧膝下活著的那個郎君弄死?而這個真心愛重他的小女郎,恐怕連魂魄都往生了。

“玄夜,你有時候可會想,你為了寂霜這般那般的,當真值得?你是真的心悅於她麽?”王以嵐看罷了自己指甲上染著的紅蔻丹,只是冷淡嘲諷地一哂笑。

玄夜充耳不聞,只是哭著,王以嵐聽得心下煩悶,便轉身欲走,她走到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涕淚橫流的玄夜,眸子裏只有冷淡與唏噓。當年玄夜在她身邊,給她的萬般榮寵,其中有一半兒恐怕都是因著她與王昭儀有幾分相似,如意這個封號,從一開始不過就是說她像王昭儀罷了。玄夜的心裏該是十分喜愛她的,恐怕他自個兒也不知道罷。

王以嵐抖抖衣袖,便欲走了,不想玄夜卻站起身追了過去,王以嵐防備地退後兩步,玄夜卻只是抓住了她的衣擺,顫著聲幾乎是哀求地說道:“阿嵐,我要見師玟清,我有事要同她說……”

王以嵐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她半晌不曾言語,大約是在考量玄夜說的是否靠譜,身後卻傳來一個邪肆的嗓子:“那走罷。”

昔日女帝心口猛的一跳,她回過頭才看見那胸口官袍繡著蒼鷹的玄衛總長陳述懷就靠在身後廊柱上,嘴中叼著一根草,年輕的陰麗面龐上爬滿了晦暗與妖邪的氣息。她全然不知自己身後跟著一個陳述懷,若是她做了甚麽出格之事,恐怕這會子她的腦袋已然不在脖子上了。

她掛不住面上的神色,只得勉強揚起個笑容同陳述懷見禮,而那大圓滿的武者連一個眼神都不願分給她,只是吐出了口中那一截草根,抓起玄夜的領子便飛身而起,化作一道孤鴻,消失在鬥角飛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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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見我?”師玟清如今堂而皇之地住在紫宸殿,她是唯一有資格做皇帝的人,也無人敢置喙這許多。連那禮部都為她制好了嶄新的龍袍與王冕,她卻仍只穿著她一貫的白衫點碧袍子,風雅萬千。

師玟清坐在這大玄第一人才能坐的位置上,身旁卻是淵重華,他絲毫不避諱地將師玟清攬在懷裏,仿佛一只慵懶的貓兒賴在自己的主人身上不肯下來。陳述懷目不斜視地站在她案前,抱拳說道:“是,恐怕是有些事兒要和您說。”

“唔,也好。”師玟清點點頭,她招手喊來祺娘,在祺娘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麽。祺娘略意外地呀了一聲,卻也退了下去。陳述懷正欲退下,師玟清卻招了招手,叫他略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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