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聲音便漸漸地模糊了，什麽也聽不清，師玟清只覺得自己泡在那暖融融的水裏，連過去了多少時間也不曉得，忽的五臟六腑被一陣大力擠壓，自己便直挺挺地往下墜著，仿佛一股極強的吸力將她往下吸著，她甚麽也抓不住，只得被那股吸力吸入地下——眼前忽然光亮起來了，一雙溫熱的大掌將她捧了起來，她眼前雖是一片光亮卻甚麽也看不清楚，只有一個隱隱約約的輪廓，手腳也無力氣，只能此處亂蹬著。

“恭喜夫人，是個女郎！”捧著她的人這般說道，十分驚喜的模樣。“誒，小姑娘為什麽不哭？”師玟清便覺得自己被倒拎了起來，一股力道拍在她身後腰腹之下，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腹中翻江倒海，禁不住張開口，“哇”地一聲吐出一口水來。

師玟清只聽見自己發出了仿佛幼兒啼哭般的聲音，只是有氣無力地很，而先前那個熟悉的清冷女聲又疲倦地說道：“你給我看看。”

於是師玟清被放在熱水之中清洗了一下，便被擦幹了水裹在一團溫軟之中，遞到了另一雙手裏。師玟清睜大眼看著面前那人，卻只覺得面前的面容藏在雲霧之中，唯有兩點碧色分外清晰，她看見這雙碧色眼睛之中泛起種種情緒，喜愛、欣慰、吃驚、悔恨、不可置信與絕望崩潰交織在一起，隨後她便被抱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額頭上落下一個略顯冰涼的吻，那小婦人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我的兒，委屈你了，為娘對不起你。”隨後便是一聲長長長長的嘆息。

再後來便是小小女郎驚嘆的聲音：“哇，小弟弟長得真的和小猴子一樣！不過小弟弟不像璨璨一樣天天哭。為什麽小弟弟和紅玉的眼睛不一樣呀？紅玉的眼睛像爹爹，小弟弟的眼睛像娘親。”小小女郎早已忘記了自己之前說了什麽，此刻的話語之中全是新奇與喜愛，她尚顯肉嘟嘟的小臉上已經可以窺見日後長成的美貌，師玟清躺在一處軟綿綿的小床裏，現在她已然能看清周遭的東西了，卻還是動不了。

那小小女郎只蹲在她的小床邊，見師玟清轉過去看她，便瞇著眼笑起來，她用手指輕輕地戳了戳師玟清的臉，隨手一雙長手伸過來將她抱了起來，原來是小婦人將她抱了起來。只是小小女郎在婦人懷裏並不老實，像扭股糖一般扭來扭曲，還在撒嬌：“娘親，我可以和弟弟睡在一起嗎，雖然弟弟有點醜，但是我喜歡弟弟，娘親娘親。”

小婦人拗不過她，便將她身上的外袍與小鞋子脫了下來，將她放在小床上，還一面叮囑她：“紅玉乖乖，莫要壓著你弟弟，她年紀小，骨頭還軟，若是你將她壓壞了，她就要喝你小時候喝的那些藥了哦。”

小女郎已然乖乖地躺在了師玟清身邊，她儼然一個小大人一般，用手輕輕地摸了摸師玟清的小光頭，又輕輕拍著師玟清的小肚皮：“紅玉不會壓到弟弟的，那個藥苦死人啦，不會讓弟弟喝苦苦的藥藥的，姐姐會保護弟弟的，弟弟乖乖，睡覺覺呀。”

師玟清睜著眼睛看著小女郎，那小女郎嘻嘻笑著鬧著，卻果然並未壓著她，須臾沒將師玟清哄睡，自個兒卻漸漸地打起瞌睡來，上下眼皮打著架，師玟清看著不禁笑了，於是那小女郎忽然又睜開了眼，也笑了起來：“弟弟笑了！姐姐喜歡弟弟笑！”只是她精神了沒一會兒，眼皮子又打起架來，頃刻間便睡著了，面上還帶著甜甜的笑容，師玟清動了動手，想摸摸她的臉，卻擡不起來，須臾也困了起來，便也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師玟清又大了許多了，她坐在床上，小婦人正餵她喝一碗黑漆漆的藥，那藥格外的苦，連小婦人捧到她面前的時候，臉上都帶著不忍，“微微乖，將藥喝了，娘親給你吃糖糖。”

師玟清便自己笨拙地捧著小碗，將碗中的藥喝盡了，小婦人便趕緊地拈了一顆甜梅肉放在師玟清嘴裏，師玟清含著梅肉便笑，小婦人看著她笑卻落下淚來，師玟清便伸手去替她抹淚，張了張口，卻只能說出一聲含混的“娘”來，門忽然開了，那小女郎已然高了一些了，開始抽條了，不像之前一般圓滾滾的分外可愛，如今已然可以瞧見她將來弱柳扶風的模樣，只是她現下與弱柳扶風唯一沾邊的字恐怕就是“風”字罷，她像風一般刮了進來，跑到師玟清的床前便看見師玟清身旁放在還沾著些漆黑藥汁的藥碗，便皺起了眉頭。

半晌她終於眉開眼笑起來，從自己的懷裏左翻右翻，終於找出一個荷包，她將荷包的系帶解開了，將裏頭的各色糖果倒在師玟清身邊，笑嘻嘻地說：“弟弟吃糖，吃糖便不苦了，今天爹爹帶我上街去買的糖呢，可甜了，我特意多買了些，留給弟弟吃，嘻嘻嘻。”

師玟清便抿著嘴笑了笑，她開口卻只能吐出一個含混的“姐姐”來，小女郎絲毫不介意的模樣，她將師玟清抱在懷裏喊了幾聲“好微微”，師玟清張了張嘴，大約是想說些什麽，只是她半晌都說不出幾個字，只得用手在小女郎手心裏寫下幾個字：“我也想和姐姐爹娘一同上街買糖。”

小婦人認出這幾個字，頭扭到一邊去，又流出淚來，小女郎皺著眉頭看著，半晌又蹬蹬蹬跑出去了，大約過了好一會兒，那就位的郎君嗓子才響了起來。

師玟清擡頭看那郎君的面容，卻看不清，她如今周遭的一切皆能看清楚，唯有這郎君的容貌是一團黑霧，甚麽也看不清。如今這郎君的嗓音已然不再瀟灑如初了，師玟清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他卻避開了，只是寵愛地看著身旁的紅玉，問道：“紅玉乖乖，要爹爹來這裏說甚麽呢？”

“爹爹，你可以帶微微和我們一起去上街買糖吃嗎？微微每日都在喝藥藥，那藥苦的厲害，弟弟也想吃糖。”小女郎拉著郎君的袖子開始撒嬌，只是那郎君話語陡然一凝，卻說道：“你弟弟走不得路，出去了也沒意思的，她便在家裏呆著就好了。”

師玟清低下了頭，她抓過身邊方才小女郎放著的糖，頗食不知味地剝了一顆放在嘴裏，小婦人見她這般，便將她抱在懷裏，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紅玉乖乖，爹爹的書房裏有幾只叫人買來的促織王，有你上回念叨著要的天藍青紅牙與吹鈴方頭，爹爹帶你去書房瞧瞧可好？”那郎君的眼神無奈而怨恨地瞥了一眼師玟清與小婦人，便牽著小女郎要出去。那小女郎果然興奮地叫著好，蹦蹦跳跳地便往外去。

“寧郎，你等等，我且有話同你說。”小婦人起了身，她立著的身軀在師玟清眼裏仿佛青松一般挺直，而那郎君停下腳步，只輕聲地與紅玉說：“紅玉兒，你先去，一會兒爹爹便來，同你鬥促織。”

紅玉便走了，那郎君才回過頭來，語氣十分冷淡：“阿霜，若是你要與我談師玟清之事，便不要再多言了。你要讓她做世子，要我寫奏折為她請封，我都做了，也準你一周二日在此陪她，我自以為算是十分寬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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