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婦人吐出一口粗氣，才說道：“微微是你親生的……郎君！你如何一口一個師玟清，仿佛她不是你的孩兒一般！”

夫妻吵架，下人哪敢看著，急急忙忙地下去了，那郎君還要多說，小婦人卻將他拉到一旁的碧紗櫥去了，還將門也掩上了，只是她二人說話之聲並未小許多，師玟清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但聽那郎君壓抑著怒火罵道：“我的孩兒怎麽可能是這般性子？長這樣大了，誰家孩子同她一般連爹娘姐姐都不會喊，連路也不會走？我真不明白，你為何非要將她扮成郎君去做世子？你就這般看重南定公這個爵位，即便是生了個女郎也要扮成郎君？”

那小婦人的嗓音之中便也染上了憤怒：“我同你說了你也不明白，我自然有我的苦衷，只是你竟這般想我？倘若我是個看重權勢地位的女子，當年便也不會與一窮二白的你結親了！”

“果然你當時便嫌棄我一窮二白，我倒說那大皇子瞧你的眼神哪哪都不對勁，你不如去嫁給大皇子子做皇子妃罷，日後他若是登基了，你還能混個後妃，豈不是比在我身旁做個小小的公侯夫人地位更高！”

“你放肆！我幾時說過我瞧不起你一窮二白，你莫要胡亂曲解我的意思！微微若是與紅玉一般都是正常的小娘子，我便也不非要讓她做世子，如今我做這一切皆是為了護著我們這府裏頭的所有人，你……你可當真是令我失望。”

“這便失望了？呵呵，誰曉得你是怎麽想的，左右問你你卻不說。不過你說的也是，紅玉雖說身子弱些，好歹是個四肢健全聰明伶俐的小娘子，你生的這個葉微，話也說不得，路也不會走，瞧見我連個笑容都沒有，倒是真真的‘不正常’！”

“寧郎，你說話小聲些，孩子還在外頭聽著。她只是在我肚子裏的時候先天有些不足，喉嚨裏有些問題，身子比紅玉弱了不知多少，這才說不出話走不了路，我已然在替她治病了，等她長大些了必然會好的，你死抓著她現在有何用？何況她學習念書學的那般快，比紅玉學字的時候快了不曉得多少，前些日子她寫的詩我也給你看過了，你卻不信罷了。她性子像我，我幼時便是她這般的。”

“你當我是傻子麽，三歲孩子能寫出那樣的詩來？你怕不是去外頭叫人寫了詩，還拿回來誑我，阿霜，你可真令我失望。”

“我沒有！”後來便是尖銳的吵嚷聲，師玟清怔怔地看著碧紗櫥緊閉的門，眼角逐漸淌下淚來。

再後來的事兒便發生的太快了，幾乎是彈指一揮間便過去了那十幾年，玄夜即位，便將南定公府收回，一家人便顛簸地住在了豪富聚居之處，而那會甜甜喊她弟弟的小女郎死了，那會輕輕抱著她喊微微的小婦人也死了，那看著她便沒有好臉色的郎君也昏了過去，所有的擔子皆壓在她一人身上，她被人打，被人辱罵，沒飯吃也好，沒水喝也好，終於將日月星辰勉強收入麾下，後來她終於強大了起來，身邊有了一直陪著她的祺娘，也有了只忠於她一人的無心堂，她步步為營步步算計，終於將玄夜送入了死局。

一下子她便站在了高臺上，臺下臣民俯首朝拜，四方來賀，她卻覺得那頭上的王冕有千斤重，心中空落落地仿佛失去了什麽，天色不知為何又黑了下來，身後有人寵溺地喊她微微，她回過頭去看，才看見那人一身雪白衣裳立在滿地的疏影月光下，含著笑看著她。

他見師玟清回過頭來看他，便張開了手，面上浮起一個安撫的笑容：“微微，我總是在你身後同你一起的。你願意便做著，我在你後頭為你撐腰；你若是不願意，回過頭來我總是能抱你的。”

於是眼眶毫無預兆地濕了，師玟清將頭上那王冕甩落了丟在一旁，又將身上描龍畫鳳的明黃錦袍脫了，起先只是小步地走著，後來便大步地跑了起來，她越跑越快，仿佛一陣風一般刮進了他的懷裏。

“微微乖，莫要怕，我總是在你身邊的。”

這聲音就在耳邊了，師玟清猛的一下睜開眼，便瞧見自己披頭散發地坐在軟榻之上，正抱著淵重華的脖子，她的眼角澀澀的，仿佛先前有什麽鹹鹹的液體踩在上面呆過，師玟清半晌還未反應過來，淵重華卻已然將側臉貼在她的臉上輕聲地哄著她了：“微微乖，莫怕，夢魘都是假的，他們若是敢欺負你，我便替微微打他們好不好？”

淵重華仿佛在哄孩子一般，他輕輕地撫著師玟清的發，語氣之中全是愛憐，師玟清小聲地嘟囔了一聲，便放松地靠在淵重華脖頸上，輕輕地喊他：“重華……”

“嗯？微微醒了麽？可還要睡會兒？”淵重華見她醒了，這才將她從懷裏挖了出來，仔細地看她的臉色，瞧見她氣色尚好，不過是神情之中有些郁郁，淵重華便用指腹輕輕地揩了揩她的眼角，柔聲問道。

師玟清搖了搖頭，她看著淵重華，見他還是風塵仆仆的模樣，想來是自她昏倒之後便一直在這兒陪著她了，便開口問道：“重華可累，要用膳麽，我都未接到你要來玄的消息，這幾日籌劃太多，我忙的夜裏只睡兩個時辰，竟沒註意到你帶著人兒來玄國了。”

“不累的，瞧見微微我便飽了——我家微微畢竟秀色可餐。”淵重華的面皮是越發的厚了，若是祺娘在必然要翻兩個大大的白眼送給他，不過我們師小郎卻適應良好，大約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吧，淵重華這般說著，她碧瞳裏便帶上了星星點點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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