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太後用袖子抹了一把面上的淚，顫抖著又走到玄夜身前，她憐憫而仇恨地看著玄夜，手卻替他揩掉嘴邊的血：“阿夜，我從未懷疑過你並非我的孩兒。”

玄夜一把拍掉祁太後的手，冷笑道：“你假惺惺的做這副模樣又是什麽意思！你與父皇皆看不上我，立儲該立嫡長，你卻從不支持我，此刻倒來說什麽並不懷疑？當年我登基為帝，奉你為慈安宮生母聖母皇太後，你倒徑直去了五臺山，再不回來，如今來與我談什麽母子情深？你不是還另有個郎君，他還活著沒死呢，你去找你自己的郎君啊！你生的好兒子，害死我了！”

祁太後面上又流出淚來，她呆呆地立了半晌，捂著面說道：“我從未有看不上你的意思，只是你性子暴躁，並不適合做帝王，我總想著你當個閑散王爺，一輩子衣食無憂便好了，不需來趟帝王這灘渾水。後來……後來你竟謀殺親父，你叫我如何容得下你……我看到你便想起你橫死的父皇，這才避走五臺山……”

四下大嘩，當年玄明宗暴斃而亡，原本一直以為是死於頑疾，如今竟從太後嘴裏說出謀害之事，這如何不叫眾人震驚。玄夜聞言一楞，更是瘋魔起來，口中嗚嗚啊啊地胡言亂語起來。

師玟清大約是看膩了瘋癲的折子戲，拍了拍手，便有玄衛上來將玄夜與樸氏帶了下去。

一時間殿裏靜悄悄的，只有祁太後放聲大哭的聲音。師玟清便那般端正地跽坐在軟墊，她閑適地飲著茶，仿佛方才看的不是一出母子相殘的大戲，而是風雅的墻頭馬上。

眾臣吵鬧，紛爭不休，只有商明不發一語。

祁太後哭罷了，須臾才走到師玟清的案前，她有些害怕地看著師玟清，一雙眼中盡是淚水，師玟清便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擡頭看向祁太後。她的模樣是不像師乾寧的，祁太後站在她面前定定地盯著她的臉，大約是透過她的臉看看自己那個從未承歡膝下的郎君罷。

“是真的麽？”祁太後終究只問了這樣一句話，師玟清的碧瞳裏漾起看不穿的迷霧來，她偏頭看了一眼祺娘，祺娘便出了大殿，須臾便把那魯班鎖拆開後拼成了的那副字端了上來，呈給祁太後看。

祁太後看罷了還是半信半疑，師玟清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對著祁太後行了一禮，口中卻低低地說道：“賢娘子……不，是淑娘子罷，您說，臣下還有什麽不知道的呢。”

祁太後眸中一派驚訝，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師玟清，半晌才苦笑地嘆了口氣：“這麽些年，辛苦你和你父親了，把你小小年紀逼成這個模樣。若不是我過於相信他人，你二人也不用流落在外。你不像先帝，也不像我。你父親也和你這般麽？我印象裏，大約他是個剛直的郎君。”

“我像母親，當年母親帶我與姐姐入宮拜見過太後，我將太後的鳳簪拔了下來，太後便賞了臣下。”師玟清笑，她親自扶著祁太後，將她扶到一旁坐下，祁太後大約是在回憶從前的事情，半晌才想起來，喟嘆道：“原來是你們。我年紀大了，許多事情也記不得。寂霜夫人當年是個極好看的娘子，難怪你也這般好看。”師玟清笑了笑，這話她是不接的，卻說道：“太後，您若是懷疑，不如將我父親接到京裏來，行滴血認親罷，若是不願見他，與我滴血認親也行的。”

師玟清低眉順眼的，看上去十分乖順似的，可是祁太後即便性子良善，也看的出來這孩子過分聰慧了，這麽一會兒便能看出，她其實是不願意見師乾寧的——師乾寧離開她那樣久了，而她是切切實實地將玄夜當做親生郎君一般，悉心養育了這般久，到底是有感情的。加之此後的一切的孽緣，皆是因此而起，她亦無臉見他。

祁太後摸了摸師玟清的發髻，卻仔細地湊過去看師玟清的碧瞳，誰也沒有料到她忽的將身旁的桌案推倒，上頭的瓷瓶茶盞摔了一地，發出一聲巨響，將周圍的人皆嚇了一跳。祁太後細細地看了一會兒師玟清的碧瞳，這才說道：“我總歸是不懷疑的，你的眼睛與先帝一模一樣，這便夠了。那是他們老玄家的傳統，從前我聽了，也只做笑談一般，聽過便忘了，如今看過你的眼睛，才曉得先帝當年不曾誑我。”

周遭之人聽得雲裏霧裏，完全不明白祁太後說得是甚麽，那女帝卻從懷裏抽出一疊小冊子，揚聲說道：“此乃先帝手書，你等不明白便看看罷。”說罷了遞給身邊人，那江宗“陳述懷”便捧著這冊子走到幾位重臣身旁，讓他們看。

玄明宗的字跡極有特色，見過了便能過目不忘，這書冊有些年份了，上頭還有他的私章，刻著“奇賢”二字，正是他的本命與祁太後的名字，象征二人情比金堅。

那小冊子上大約是年輕的玄明宗所寫，語句之中都是少年的年少輕狂，以及對發妻祁賢的寵愛，裏頭寫了許多二人琴瑟和鳴之事，譬如一同作畫，一同鼓瑟等等，也記錄些夫妻之間的尋常之事，這寫在第一篇的便是，二人新婚洞房花燭夜之時，玄奇情動，祁賢見他眼瞳忽的變大了，便出言相問，玄奇回曰此乃他天生的，而他的父皇告訴他這是老玄家的傳統。

這是玄明宗親手所寫，而方才祁太後親自看過了，師玟清的眼瞳與玄明宗如出一轍的模樣，如何可辯？而就在重臣爭相傳閱玄明宗手書之時，祁太後早已命人準備好了滴血驗親的清水與銀針。

她拿起軟墊上插著的一只銀針，便轉頭看向師玟清，師玟清安撫地笑一笑，卻不取銀針，只是在指尖凝出一團罡氣，在指尖劃過，霎時間指尖便滴出血來，落在碗中的清水裏。祁太後見狀便也咬了咬牙，將銀針刺入指頭，擠出兩滴血來。師玟清用紗布將自己的指頭一纏便罷了，只是坐著喝茶，祁太後卻湊過去看那玉碗裏頭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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