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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同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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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祺娘子。”溫和的嗓子,滿是尊敬。

好小子!還敢來!

祺娘滿腹的擔憂與怒火一下子噴薄而出,她仿佛沒有聽見似的,只是手下清洗水盆的力度大了許多,仿佛那盆子就是那害的她的微微剜心頭血的某人一般。

“祺娘子。微微可好?”

“你將心口剜開了,看看流出那樣多的血來,你還好不好!”祺娘實在壓抑不住心中的憤懣,她將盆子往溪水中用力一拍,語氣中全是惱怒。

“祺娘子,此事並非晚輩主張……只是木已成舟,確實皆因晚輩而起,晚輩自責。”淵重華當真是自責的,他語氣中的歉意絲毫不似作偽,只是祺娘正在氣頭上,總不好朝如今病懨懨的師玟清發脾氣,一腔怒氣便全撒在了淵重華身上。祺娘並不理會淵重華的歉意,只是冷哼幾聲,動作極大地將手中的盆子刷洗著,洗罷了便唬地一下起了身,抱著盆子便欲回去。

“若是您想見見晚輩將心剖開,晚輩也無怨言。傷在微微身,我感同身受,若是添一道實質的傷口在心口,便能安撫您,晚輩甘願。”淵重華嘆了口氣,祺娘原本不想理他,卻聽見身後有匕首刀鞘落地的聲音,祺娘的理智還未回籠,她的身體卻先行一步大喝道:“罷了!”

只是淵重華的手比祺娘的手更快,那柄匕首的尖刃已然刺入了他的胸口,祺娘顧不得這許多,只將手上的木盆子丟開了,箭步上去打開淵重華的手腕。匕首撲通一聲落了地,他胸前的前襟已然泅出血來了。

“一個兩個的怎麽這般傻啊!你們平日的理智都讓誰吃了?”祺娘當真是不知說甚麽好,風月一事,如何能讓兩個素來冷靜的人變成這般模樣?

淵重華垂下眉眼,看著胸口泅出的血,面上安靜溫柔:“總歸是我欠她的。”

周圍的守衛聽見這般大的聲音,打著燈三三兩兩地過來了。燈火照亮了四處,原來淵重華是立在樹影之下,燈火一亮,祺娘才發現他身上灰撲撲的,連臉上都沾著灰,他的發髻濕漉漉的,鬢發貼在他臉側,十分狼狽的模樣。想來是從雲都一路趕來,雲都還在落雪,路上將自己都淋濕了。

打頭的那幾個守衛是認得淵重華的,亦知道他和自家主子那點子不可說的關系,招了招手便又下去了。

祺娘氣急,急的跺了跺腳:“我真是上輩子造了孽才遇見你們兩個活寶,你跟我過來!”

淵重華便乖乖地跟著祺娘過去了,他遠遠地便看見師玟清的馬車,裏頭一點點幽暗的燈火,想來是睡了。他知道了師玟清在那車裏頭,便走不動道了,直勾勾地盯著一側的小窗看,仿佛能看出朵花兒來。

祺娘沒好氣地喊了他一聲,將他拉到後頭稍小一些的馬車前,壓著聲音道:“裏頭有藥,微微吃剩下的,你自己揀能吃的吃點,紗布和金瘡藥裏頭也有,幹凈衣裳也有,好好拾掇拾掇自個兒,別一個兩個皆病倒了!”

淵重華含著感激地朝祺娘拱了拱手,祺娘此人生起氣來,嘴上說話十分不客氣,只是這樣長的相處下來,早知道她不過是刀子嘴豆腐心罷了。他一路趕來,劈風覆雪的,身上黏糊糊的皆是汗,外頭的衣裳又被落在身上的融雪沾濕了,十分不適,當下也不推辭,便先進了馬車。

他才將濕漉漉的發髻拆了下來,略微以指作梳攏了攏,便聽到馬車外頭祺娘輕輕的敲擊聲。淵重華便將掩著的馬車門拉開了,見車轅上擺著兩盆子熱水,上頭還搭著一條幹凈的巾子,淵重華擡頭看向祺娘,那小婦人正氣沖沖地背對著他,坐在師玟清的那輛馬車前頭啃著一塊幹硬的大餅,仿佛將口中的餅當做了師玟清與他一般,打不得,便咬餅子洩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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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玟清睡的安穩,只是到底是疼的,何況昏了半日,睡了不久便有些醒意。她半夢半醒間,倒覺得身上的束縛愈來愈緊,她看見年輕時的母親站在窗前看她姐妹二人在花園子裏捉蝴蝶玩兒,身後是父親抱著幾卷新得的畫,正如癡如醉地看著,一切都那樣好。忽的風雲驟變,頭頂明媚的日頭一下子暗了下來,狂風大作,她害怕地想要去牽紅玉的袖子,不想紅玉化作一縷流風,一下子隨風去了,她轉頭去看母親,母親卻被一個巨大的黑影勒住了脖頸,父親昏倒在地上,她大聲哭喊,一下子卻又仿佛到了一個人間天上的地方。

這地方處處流雲,紗翻雪舞的,好似仙境,裏頭的人叫她仙子,她又看見了母親——不,那不是母親,那不過是一個生的寂霜模樣的碧眼女子,她面上陰暗冷漠,叫人抓著師玟清,要取她的血來喝。她掙脫不得,一柄匕首便刺進了她心口,在她胸口剜了個大洞。

師玟清驚叫一聲,便醒了。入眼昏昏暗暗的,原來車廂壁上的油燈被祺娘滅了一盞,剩下那盞也剪了燈花,只留下半點如豆亮意,一時間竟然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裏。

師玟清下意識去摸自己的心口,紗布下的傷口還在一跳一跳地疼著,只是如今止血了,外頭摸著紗布還是幹燥的,血沒泅到外頭來,倒是好事。師玟清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又閉上了眼,躺了下去。只是她喉中幹燥地很,吞咽都難,於是便輕輕出聲喊:“祺娘,祺姐姐,水……”

馬車的門輕輕地開了,簾子也被打起個縫,有個人影裹著一身淺淺的水汽與外頭的冷氣一下子湧進來,師玟清不禁往被子下縮了縮。

一雙強壯有力的手輕輕地將她扶起來了,再端著一盞溫熱的白水,先是在自己手背上試了試溫度,再湊到師玟清唇邊,餵她喝水。來人唯恐她磕到頭,一手還墊著她的後腦,讓她靠在自己的掌心。

師玟清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這才後知後覺地覺得此人並非祺娘。她輕輕地咳了兩聲,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張奔波憔悴的俊逸的容顏。他一頭墨發松松地披了下來,身上穿著的是師玟清的常服,顯得有些束手束腳的,袖子也短了許多。

“重華?”師玟清的聲音不掩驚喜,只是她顯然十分虛弱,連自己支撐起身子都費力,卻還是想往淵重華身邊靠過去。

淵重華見她動,唯恐牽扯到她的傷口,忙輕輕地將她按住,自己挪到師玟清身邊去,自己靠在馬車壁上,讓師玟清靠在他肩頭。“微微莫動,小心傷口。”師玟清糯糯地應了一聲,淵重華將她輕輕地攬在懷裏,繾綣地側頭將自己的頭挨著師玟清的頭,這才長嘆了一口氣:“微微可疼?”

“不疼。”師玟清眨了眨眼,淵重華身上暖,比那些湯婆子手爐不知舒服了多少。

“凈會撒謊,小騙子。”淵重華的手探到被子下面去,摸到她的手,再握到掌心。她當真是虛弱的很,才睡醒,手便涼絲絲的。

師玟清便不接話了,疼是當真疼的,只是淵重華一來,她都不如之前一般疼了。只是她挨得近了,卻聞到淵重華身上一點點的藥味——這股子混著血腥味的金瘡藥氣味一下子忽的大了起來,沖鼻的很。師玟清顧不得管自己的嗅覺如何恢覆了,皺著眉頭問:“你身上如何有血的味道?幾時又受傷了?”

淵重華知道瞞不過她了,有些無奈地應了一聲,卻想著岔開話題:“微微的嗅覺好了?”

“你別轉移話題!如何又傷著了!”師玟清擰起了一雙眉,顯然是要動氣的模樣,淵重華唯恐她生起氣來又牽動了傷口,這才老老實實地說了:“祺娘子生我氣,我為了安撫她,便在我心口剜了一道——微微不許生氣!”

“你……”師玟清不知說什麽好,她狠狠地拍了一把淵重華的手,卻也不舍得多打他,哼哼唧唧了半晌,十分無奈地喟嘆一聲:“說起來還是物以類聚——我倆總歸還是這樣像的。你可止血了?傷口疼麽?可別像我一般沒輕沒重的,差點丟了半條命。”

淵重華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淺淺的吻:“祺娘子及時制止,傷的不深,於我來說皆是小口子了,不比微微疼。”

“你給我看看。”師玟清脾氣一貫犟的很,淵重華只好輕輕地將她挪到一旁,抓了幾個軟枕墊在她身後,便解開了自己松松散散系著的衣帶,露出了胸口的傷口,師玟清湊過去看,看著果然不深的模樣,上頭敷著金瘡藥,已然止血了,這才放下心來。師玟清正欲幫他將衣裳攏好,卻聞到他身上傳過來一陣隱隱約約的竹葉味道,淩厲而清淡,她鼻翕略略,這股子氣味兒實在熏熏然,她聞著連身上的疼仿佛都少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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