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的脈象一息四至，不浮不沈，不大不小，節律均勻，從容和緩，流利有力，尺脈沈取不絕。這顯然是極好的脈象了，師玟清從未在淵重華身上摸出這樣好的脈，她碧瞳之中不自覺帶了一絲驚喜，目光灼灼的看向他：“可是好了？”

淵重華在她期待的目光之中緩緩地搖了搖頭。

“如何？我摸著你脈象這樣好了。”師玟清的心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她有些喪氣地塌下了眉眼，淵重華便伸手將她皺著的眉頭撫平：“微微莫急，你聽我說。”

“我與前國師非一年兩年的面和心不和了，只是你也知道的，年前我返雲那回突然發難，將他摔得癱了，已然沒了那能力再命令於我，只能拿著解藥來略微牽制於我。不過這回我回來時實力非同往昔，亦想著與他拼死一搏，以求一線生機，他還有顧慮，又想取我性命，只是那等關竅於我來說皆不算難事，被我大破，如今成了我的階下囚。”淵重華說著國師的事情，面上還是不自禁地帶上一點點冷色來，仿佛刀劍出鞘時一抹乍現的冷光。

師玟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其中艱險，只有自個兒能體會，絕非他所說那般輕飄飄一語便帶過了。正如淵重華問她這小半年在玄國諸事如何，師玟清也只能揀些輕松地隨意說說，免得分了他的心。二人自個兒的事又多又雜，皆不願打擾到彼此。“你在斥責元和玉時所說，‘師尊乃是在陛下禦前失儀，瘋癲無狀，口中流涎還要傷人，臣下是奉陛下旨意時時將師尊尊口掩上’，可是你離間了國師與雲帝，讓他失了寵信？”

“大抵如此，不過這是他自己造的孽。你可記得我同你說他養著童子，吸其精血，用以練功？”淵重華冷笑了一聲。

師玟清點了點頭，當年淵重華不也是這般被他撿回來的，只是恐怕因著淵重華的身世有些來頭，故而不曾被他煉化吸食。

“他被雲帝接到宮裏頭養病去了，月餘不曾吸食童子精血，實在忍不得。於是便找人給他送個‘童子’，卻不知我將雲帝送了過去，他忍耐不住也不辨來人，一口咬在雲帝手上，後來便被廢了。”淵重華這般說著，還是高天曉月的模樣，絲毫不見兇狠，只是他眸中波雲詭譎，仿佛一灘泥沼，從裏頭翻湧起無數渴血的冤魂來。

“嘖，這要是換了玄夜，頭都給他砍了，雲帝竟然還給他留個體面，我聽你們的臣子說，雲帝還給他留著國師這個名頭。方才進府，你外頭那些奴仆都是喊你‘司大人’，如何不喊你國師大人？”師玟清見不得他這一副沈湎在仇恨裏的模樣，便啊嗚一口啃在淵重華的喉結上。

淵重華嘶了一聲，輕輕地擰了一下作怪的某人的鼻尖，才說道：“他對雲帝有救命之恩，又當真是數次救他，乃是用命博回來的寵信，何況雲帝不像玄夜一般暴戾無常，對外向來是開明賢德禮賢下士的君主，如今我那好師尊做了這樣的事情，顯然是冒犯龍顏，乃是該殺頭的大罪，雲帝免了，還留著他的體面，外頭的臣工們哪個不誇他寬宏大量？至於名頭甚麽的，給不給我，我作為國師首徒，都是繼任國師，這是雲國百年來不變的規制，雲帝與國中諸人心中早已認可，不差這點子口頭功夫。”

師玟清便嘖嘖嘖地搖頭：“玄夜這個君主做的，實在是失敗的很，與雲帝一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

淵重華失笑，他將懷裏的卿卿人兒先放在一旁，起身去看仿佛燒了許多的炭火：“從國政上來看，元文柏倒確實是個好國君。”他語中仿佛還有些別的意思，師玟清饒有興致地品了一品，只是淵重華背著她，正彎了腰拿著小火鉗夾著銀絲炭往炭盆裏放。

他墨瞳中一斛兇光，眨了眨一眨，便不見了。將炭放好了，淵重華又接著方才的話茬接著說著：“他一被廢，我的勢力便立即接手神殿，還算順利。其餘幾個同我爭的皆爭不過我，被我關在地牢裏了。他現在翻不了身了，只得聽我的話，勉勉強強替我出入禁地，摘了些菌菇，煉制了一批解藥，這些藥比從前的好了許多，幾乎能將我體內的毒清個幹凈。我逼他煉制全部的解藥，他一直不肯，就算我用了諸多手段，他還是不肯說，硬氣的很。”

“唔……怪不得你脈象好了許多，你身邊慣用的醫師怎麽說？”師玟清不自覺地皺著眉頭，忙追問道。

“我體內積年的毒清了大半，近期暫無性命之憂。只是大約還留著其中一些不可捉摸的毒素，那毒素不大穩，偶有發作的跡象，恐怕還是有些棘手，還是得想些法子。”淵重華看著自己雪白的手腕下隱隱約約露出的幾段青紫色的經絡，面上坦然而無奈。

師玟清隨著他的眼神看著那經絡，知道裏頭汩汩流動的正是人體內的血，心裏便又開始回想起一些不敢說出口的想法。一時間二人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屋子裏又寂靜起來，直到魏慎在外頭喊郎主用膳了，二人才從各自的心事之中抽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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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膳後。

師玟清十分不規矩地坐在軟墊上，淵重華怕她涼，又從一側拿出疊好的薄毯來，蓋在她腿上，當真仿佛是在照顧自家的小女郎一般。

“重華，你不涼麽？”師玟清眨了眨眼，淵重華便揉了揉她的臉頰，說是不涼，他在大雲呆了好些年了，早已習慣這樣的寒涼了。師玟清唔了一聲，還是拉著他的手，將淵重華的大掌拉到薄毯下蓋著，一面又說著：“我記得方才擺脫元和玉時，你說雲帝有東西要你轉交於我，可是確有此物？”

淵重華點了點師玟清的鼻頭，笑她只想著禮物，卻又揚聲喊魏慎去將雲帝吩咐下來的東西拿來，魏慎應了一聲，片刻便拿來一支畫匣，放在二人身前的案上，又仿佛兔子一般急急地溜走了。

淵重華朝著那畫匣努了努下巴，顯然是不甚在乎的模樣，師玟清便將那畫匣啟了，從裏頭拿出一卷畫卷來，將這畫卷展開了，並非她想的那等名士畫作，卻是一幅人物丹青。這畫上畫著的，是個正與旁人交談的俊朗的中年郎君，一雙淩厲的丹鳳眼裏仿佛盛著點點星光，面上帶著的和煦笑容卻一股子邪肆的氣息，正是那笑面虎式的雲帝。

師玟清有些不明所以，她將那畫反反覆覆地看了幾遍，並未看出甚麽不妥當的地方，不過是一幅普普通通的人物丹青罷了，只得將好奇的眼神投向淵重華。淵重華便拿過了她手裏的畫卷，將畫卷了起來，放回了畫匣之中：“你方才在大殿上的時候，雲帝可同你說了，他後宮正缺一位帝後，不知玄帝有沒有這個意思，他願以大雲江山為聘，以國相托，迎娶玄帝。這畫是讓你帶著回去給王三娘看看的，說是年輕貌美的玄帝說不定對他一見鐘情，非君不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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