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元和玉，淵重華的神色果然冷下來了，他冷哼一聲：“許是覺得國師之位有些用處罷了，日日糾纏，十分煩人。”

師玟清心中亦是十分不適，她的占有欲一貫強的可怕，淵重華早被她視為私人所有，如今被旁人覬覦，不論什麽原因，她實在不快：“你離他遠些罷，瞧著不像個正常人，好好一個皇子渾身女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帝姬，要搶了你去尚駙馬。”

“你不知道，元和玉小時候是當帝姬養的。”淵重華這般說著，他含了一抹看戲般的笑容，拉著師玟清的手放在自己的狐裘下暖著。

“此話怎講？尋常人家這般也就罷了，皇家也敢做這樣的事情？”師玟清眨了眨眼。

“我曾聽……人說，元和玉的胞兄在後宮爭鬥之中送了命，賢德皇貴妃二次有孕時便對外瞞死了，只說生了個帝姬，將他當做帝姬來教養，衣著穿戴甚的皆按著帝姬規制來的，直到五六歲養大些了才和雲帝說，這才恢覆了男兒身。只是他都做帝姬教養那般久了，便不把自個兒當做男兒了，也算雲帝後宮奇景之一了。”淵重華說的仿佛志怪小說裏的故事一般，師玟清奇道：“雲帝那樣人物也不怪罪？”

“雲帝陛下好美色，對寵愛的娘子恨不得將天上的星星也捧上去討人喜歡。賢德皇貴妃乃是他青梅竹馬的女郎，又為了等他耽誤了嫁人，早年又替他擋了一刀，自然得聖意的很，乃是他心中最愛。如今後宮之中後位高懸，自然也是為了能立賢德皇貴妃為後。不過那些家室雄厚的後妃誰能忍得下這口氣，陛下又憐香惜玉的，故而後位空懸多年了，還未定下來。”淵重華說起這些如同說自家的事一般，十分熟稔，他說著墨瞳中一掬流光，仿佛是將金粉混在墨中，熠熠閃光。“不過微微也明白的，若是賢德皇貴妃膝下有個儲君，她做皇後也是理所當然。”

師玟清才嘆道：“怪不得元和玉這般模樣雲帝還寵著，原來是巴望著他爭氣，替生母掙個名分。若是元和玉能立得起來也罷了，只是他這個性子如何能做皇帝，有哪家的皇帝眼巴巴地看著旁人的郎君垂涎不已的。”

淵重華便忍不住地笑，將懷中師玟清雪團子似的面頰揉來揉去，見她眉上用黛粉淺淺勾勒出氣勢的眉峰，便拿了帕子替她抹了：“是是是，是你的郎君，沒人同你搶。”

“我看他元和玉就是蠢蠢欲動，要同我搶人，內裏不過是個披著張郎君皮的娘子罷了，你可沒瞧見他方才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將我皮剝了生吞。”師玟清撇了撇嘴，惹得淵重華笑起來，真是不知如何疼她好。

“橫豎我不搭理他，他若是敢動你，有他好受的。”淵重華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只是齊家大郎三郎如今過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比死還難受百倍，便知他說的絕不是假話。

馬車漸漸地停了，這馬車做得不比師玟清慣用的那輛差，蓋上了毛氈簾兒外頭一點兒聲音也聽不見，直到魏慎將毛氈簾兒打起來了，外頭的冷氣才一下子灌了進來。外頭仿佛又下起雪來了，雪沫子從外頭打著卷兒湧進來，落在毯子上，緩緩地融成了水，將上頭的萬字福紋泅濕了。

與從前在大玄的時候一比，淵重華如今過的日子可不知講究多少，魏慎將簾子打起來，便有小廝跑過來將小杌子擺在馬車下頭，門口侍立著的侍女便將手中捧著的厚重絲緞一展，從府門口一直攤到小杌子後頭，省的這位“司大人”的靴子被雪水沾濕了。

淵重華先下了馬車，那門口等著他的下人便在絲緞兩旁烏泱泱地跪了一地，高呼：“恭迎司大人。”

這排場可大得不得了，師玟清面上露出個顯而易見的揶揄神色，淵重華失笑地回過身去，伸出手去，顯然是請小世子下車來。

師玟清便故作矜持地咳了兩聲，將大氅披在身上，系好領口系繩，抖了抖衣裳袖子，擺出個寡淡自矜的神色來，輕輕地將手搭在淵重華手上，這才下了馬車。

外頭劈頭蓋臉的冷氣，雪沫子幾乎要將人迷了眼。雪花簌簌地落在地上，靜悄悄地沒有聲響。雪片落在絲緞兩旁跪著的下人身上，須臾便要將人皆蓋住了。魏慎見二人出來了忙撐著傘過來，他替淵重華打著傘，護著淵重華往府裏去，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的國師自有旁人接，祺娘亦拿了傘來護著師玟清。

淵重華走到了府門下，才回過身去，溫和地笑了一笑：“都起來罷。”那些下人才起了身，卻並不拍落身上落著的雪花，只是皆彎著腰並不目視著淵重華，倒退著下去了。

淵重華便走在前頭，師玟清緊隨其後，府門在幾人身後又緩緩地閉上了，他便去抓師玟清的手，拉著師玟清往自己厚重的狐裘下放，見師玟清還十分拘謹的模樣，才笑著說：“裏頭皆是我的人，你放心。”

師玟清這才任著淵重華拉著走，時不時看看周圍的環境。

“你住的院子這樣大，比我當年住的南定公府還大些。”師玟清嘖嘖出聲，她有意頑笑，十分嗔怪地瞪了一眼淵重華：“方才我見外頭迎你的排場那樣大，當真是威風赫赫，難怪要拋下我回大雲，原來是想念這富貴窩了。”

“你要喜歡皆是你的。”淵重華知道她是頑笑，只是由著她鬧騰，順了一句才接著說道：“這處同公府伯爵的大宅又不同，乃是百年來的國師所居之處，歷代陛下皆看重國師，雖不給國師實權，這些名分富貴上的東西還是有求必應的，你倘若早些來，見見我那好師尊曾經住的時候，你才知道甚麽叫真奢侈，我不大喜愛那等富麗，都叫撤下去了，伺候的人也裁剪了許許多多，只留了心腹。”

二人說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到了淵重華平日裏住的院子，一見果然是收拾的幹幹凈凈的，不見那等博古架書畫擺件的，仿佛雪洞一般，只是簡簡單單地放著好幾架子書，不沾塵埃，顯然是主人常常翻閱。

因著雲國實在是涼的厲害，入秋了便得燒著地龍，上頭再墊著厚厚的軟墊子，省的主人跽坐時膝頭腿腳冰涼，還落下病根。師玟清亦是頭一回體會大雲的冬日，這一路走過來，雖說上回吃那草將體寒除了個幹凈，還是凍得手腳發涼，流出冷汗來。

淵重華摸到她掌心冰涼汗涔涔的，忙叫打熱水來，還有手爐棉靴棉襪毯子等，甚至還叫人擡了炭爐來。祺娘過來替師玟清解了身上的大氅，省的一會子出門又被冷氣撲了一臉惹出風寒來，這才抱著大氅出門去了。

下人們倒也知趣的很，皆不肯留著討二人嫌，於是一屋子便靜了下來，只留著炭火嗶嗶剝剝的聲音。師玟清仿佛兔子一般的三步做兩步跳到了炭火前，便將凍的發白的手往炭火上湊，舒服地瞇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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