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玟清聽得心中陣陣冷笑，這故事說著，幾乎是活生生的另一個師乾瑛。師乾瑛被她這般養廢了，她當年竟然還想將師乾寧養廢了！樸氏當真心如蛇蠍！

她面上瞧著不動聲色地，偶爾附合一兩句，漸漸地又說起師乾寧少時的起居習慣與性情來。師玟清十分遺憾地說道，師乾寧早年身子不好形同活死人，後來將將養好了，性情卻大變，成了一個十分暴躁無理的郎君，又栩栩如生地描繪了一般師乾寧如何在屋子裏頭亂扔瓷瓶、摔碎茶盞、對下人拳腳相向的事情。平陽侯大驚，說是當年師乾寧性子雖剛直，卻輕易不肯發火，便是當年在上書房遭眾位皇子嫉妒被人打得破了相，仍不見他有一絲暴躁之色，唯有當年師乾寧同他說起樸氏如何誑騙寂霜喝下紅花一事之時，氣得將手中茶盞“咚”地一聲敲在桌上，便再未見過師乾寧外露地大發脾氣了。

師玟清倒頗為驚訝，師乾寧幼時的故事，聽多了便仿佛畫卷一般展現在眼前，那人是如何少年清貴文采出眾，中年時剛直勇正披荊斬棘，如今老了些又暴躁易怒毫無道理可講，令人唏噓。

她同平陽侯二人好一番惋惜師乾寧，師玟清便趁機問出師乾寧的眼睛之事，平陽侯說師乾寧氣極了瞳仁便會放大，看起來像發怒的貓兒一般，只是師乾寧氣度極佳，鮮少氣急，不曾見過第二次。

果然如此！師乾寧自小就被樸氏這個膽大妄為的婦人調換了，真是其心可誅！

平陽侯雖說不算十分聰穎之人，也不擅心機之事，他卻能看出師玟清與師乾寧很不一樣。師玟清此來絕非單純問候，只是她處處做的極好，況且看望的真心是擺在面上的，他也不管師玟清究竟為何而來了，總歸是自己年少時的好友唯一的子嗣，投過她遙遙地追憶當年友人與自己的風姿，倒也好的。他一個人孤單地住在溫泉莊子裏，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膝下幾個郎君女郎也與他不親近，少來看望，今日與人這般聊聊天說說話，也覺快活。

後來祺娘便尋人來了，師玟清托詞自己府上還有事，先行告退，末了將祺娘帶了的兩籠大湖蟹留給了平陽侯，便靜靜地離開了。平陽侯卻差小廝送來一小包色澤金黃的大麥茶碴，其中附著一首小詩“人情似水分高下,世事如雲任卷舒。”是讚揚還是貶斥師玟清今日所來之意？師玟清已然不想深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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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嘞來！唱起山歌喲！竹子青又青，竹葉綠又綠喲來！”樸實的山歌聲在山野間飄動著，秋風拂過，竹山莊漫山遍野的竹林便梭梭作響，竹葉舞動之聲仿佛在與山民的歌聲相應和，一派其樂融融。

“阿嘞來！你瞧那官道上的，是哪家的主人來了來？”

“阿嘞來，我看不見來！”

“瞎子來，你往那遠處看，可看見那車馬了來？俺們山裏頭哪有這樣的車馬來？肯定是哪家的主人來了來！”

山側的谷底遠遠看去都是一片的山農，正弓著腰做著農活，聽到有人喊咯，於是一群人皆擡頭看去，歡呼起來：“要是俺們家的主人就好了來！主子老爺奶奶們都帶著好多好東西來！要是和前幾年走了狗屎運那婆娘一樣，被主人帶走來就不用做這麽苦的農事來！”

“你白日做夢來！”

“阿拉好羨慕你們來！你們主子來了肯定有好東西賞給你們來，你們得了米面等的能不能略微貸一些給我來，我家小幺兒病了，不能吃米糠了，恐怕要餓死來。”

“好說的來！”

遠遠的聲音飄過來，師玟清撩起車簾子，看向遠處的山谷裏那些說著話的山民。這些山民有的是世代永無止境皆為冠族做事的奴仆，有的是租種著冠族土地的雇農。因著彼此田地靠的近，故而關系亦十分熟稔。

雇農羨慕奴仆有鐵飯碗——冠族的例銀是每月發的，日子上過地比他們舒服。奴仆們又羨慕雇農，雖說每月還要用糧食來交土地的租賃費，卻是自由之身。

他們淳樸的口音飄蕩在山間，那輛馬車便左揉右繞著上了山路，有的奴仆便唉聲嘆氣：“不是我們的來，我們的莊子在山腳下。”有的奴仆興奮的很：“定是我們樸家的來！”幾乎想將手頭上的農活都丟下了，回莊子中領賞去，不過想到管事的那等兇神惡煞的嘴臉，又蔫蔫地放棄了，面上顯然是心不在焉的樣子，手下的動作卻加快了不知多少倍：“阿拉來，我先做完就可以回去領賞來，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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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老爺來，主人老爺來了來！”管事的四五十歲的樣子，正賴著椅子上抽水煙袋，外頭的小丫頭發髻黃黃的，才總角的樣子，渾身穿著破破爛爛的補丁，十分窮酸落魄的可憐樣子。

“吵吵吵，你娘的，吵什麽玩意！咳咳咳！”那小丫頭如同旋風一般刮進了屋子，嚇得那管事的一口氣沒接上來，嗆得咳嗽起來，煙氣亂竄，他拿起手中的煙槍便狠狠地在那小丫頭的腦門上一敲，咚的一聲，把那小丫頭黑黑的額頭都敲紅了，小丫頭扁了扁嘴幾乎要哭，管事的看得火大，大聲罵道：“哭你娘呢！你娘求爺爺告奶奶地要我收你伺候，你他媽的怎麽像個喪門星似的，就會哭！哭哭哭，再哭滾回去！照顧你那個病癆鬼娘親，不要來爺這討嫌了！”

小丫頭硬生生將眼淚憋回去了，跪在地上磕頭：“求老爺不要將我送回去！”

“那你就把舌頭捋直了好好說話，什麽來不來的，土了吧唧的鄉下人！”

“是……管事老爺，主人老爺來了。”

那管事的原本還優哉游哉地靠著椅子吞雲吐霧，聽到這裏噌地一下跳了起來：“什麽玩意？？？主子老爺來了？？”他的臉上又驚訝又喜悅，在屋子裏來回走了兩步便搓了搓手，喝道：“你趕緊地，去我櫃子裏拿兩件像樣的衣裳來，伺候我換了。”

小丫頭唯唯諾諾地往外頭跑，管事地又大聲喊道：“今兒爺爺高興賞你的，你去問女郎要一件她小時候的衣裳穿，看你這一身破破爛爛的，實在是給爺丟臉面，一會兒見了主子爺爺，將舌頭捋直了再說話，免得丟了爺爺的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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