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語氣裏不覆方才的輕快，淵重華立即明白了她為何發此一問。他將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回道：“待微微想從溫泉莊子上回去了，我便走了。此去大雲有些要事，恐怕要好些日子不能見你。”淵重華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種種不舍，才這般說道。他也不問師玟清是如何曉得他要回雲了，師玟清那樣聰穎，必然是從種種蛛絲馬跡中看出端倪，譬如慕楓與魏慎好幾日不在了，這才問他。

師玟清將臉貼在他背上，悶悶地說道：“倘若我不回去了，重華會在溫泉莊子裏陪我一輩子麽？”

淵重華笑了笑，他轉過身來將師玟清抱在懷裏，繾綣地吻了吻她的眼角：“自然會的。無論微微要我同你到何時，我都願意。只是若我一直在溫泉莊子裏，恐怕要先走一步了。”

師玟清便反應過來他說的乃是身上劇毒一事，這才問道：“我先前不曾問你，怕你心裏生了芥蒂。你身上毒究竟是誰下的？十幾年的積毒，到底是怎麽回事？”

淵重華並不掩飾他眸中淅淅瀝瀝的殺意，定定地看著師玟清，卻問道:“微微可還記得有一回你病著，卻有個大圓滿之境的黑衣人趁機行刺於你，還被你傷著了的？”

師玟清點點頭，那時她幾日未睡，動用了母親教她的起死回生的大神通,將涵姨娘救了回來，原本該好好休息將養元氣，那人卻忽的將她驚醒，招式走不過她便遁走了，後來命無心堂去追也未追得上，不知背後是誰。

淵重華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鬥兇光:“那是我的好師尊阿，大雲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師大人。”他這般說著，話裏全是譏誚的嘲諷之意，不見一絲尊敬。

師玟清想起來上回她查的大雲諸事，說是國師與其徒一同跌落山谷，想來便是國師與淵重華內鬥所致。她安撫地握著淵重華的手，在他掌心輕輕地撫著那次留下在掌心的坑坑窪窪的傷疤。傷疤早蛻了，磨爛的掌心肉卻沒能長回來，掌心仿佛被砂紙打磨過一般。

師玟清倒並不驚訝淵重華能做國師的弟子，佛子這個身份，她從第一眼見到他時便不信。

淵重華繼續說著:“我幼時遇險，遭他所救。原以為是離了火坑，卻不知他並非我之恩人。他的神殿地牢中囚禁著許許多多的的孩子，皆是給他練功吸食精氣所用。他說湊巧將我撿了回去，便不能讓他白白地做了救命恩人。我以為他要將我和那些孩子一同煉化了，他卻說要我跟著他學讀書寫字，還要教我帝王權術功夫武學等等——怕我日後反叛於他，當時便給我吃了一味毒藥。若是我那月東西學的不好，解藥便遲兩日再交予我。我沒有解藥，毒發起來便覺得渾身火燒，懼光懼人，甚至七竅流血。”

他說到這裏略微頓了一頓，見師玟清悲憫地看著他，唇邊帶出個寵溺的笑，揉了揉她的發頂：“總歸還是要感謝於他的，教會我這般多的東西，能與你比肩。如今你也瞧到了，他要我幫他做事，卻日漸忌憚於我，甚至屢次出言將我的解藥斷了。他還不許我沈湎美色——莫要看我，許是他只是怕我聯合了你來一同對付他罷才這般說——前些日子在你辰堂搗亂那些人，皆是他派來之人。我自然是有心氣之人，如今我與他不過是面子上的師徒罷了，我知曉他恨不得立即將我致於死地，他亦知曉如今我不願再做他的爪牙了。我上回使計使我二人掉落山谷，為了就是將他扳倒。哪知他有後手，我倆只鬥了個兩敗俱傷，不過我總算還是略勝一籌，他跌到山谷裏去，手腳都摔斷了，頭腦也不大靈光了，雲帝倚重於他，聽聞他傷了便將他接到宮裏去養著了，而我便趁機將他之前多煉制的幾顆解藥藥丸拿到手了。”

聽起來一片大好的樣子，只是師玟清卻問道：“你如何不直接殺了他？”

“當時有機會直接將他斬殺，卻苦於不曾拿到解藥。我之毒發，倘若沒有解藥，必死無疑。我曾見過他其餘的徒兒忤逆於他，他將解藥斷了，三四日後便死了。此後他便被接到宮中被雲帝的守衛守著，再不好下手。”

“道是如此。”

淵重華便補了一句：“正是。只是日前聽聞他竟好了大半，他若是醒來，必將上報雲帝，將我挫骨揚灰。我倆定有惡鬥，故而得速速歸雲了。”

師玟清唔了一聲，不禁攥緊了淵重華的手：“勝算幾何？”

淵重華瞇起了眼：“大約八成罷。”

“可需我襄助？”

“微微之事需人手，暫且不需助我。”淵重華見她唇上起皮了，便拿過一旁妝奩中的蜂膠口脂替她抹上。

“那解藥之事如何？如今你回去，即便是將他鬥倒了，也不過幾顆藥丸，日後藥丸吃完了，該當如何？”淵重華的食指在她唇上抹著，原本算是十分暧昧輕薄的動作，只是二人皆無這等心思。淵重華正欲開口，師玟清卻定定地看著他，一雙碧瞳仿佛古井波瀾不起：“說實話罷，莫要騙我。”

淵重華便嘆了口氣，他笑：“我從他那裏拿了十幾顆藥，勻出一顆去讓我那些藥宗分析成分了，這月還餘下八顆。如今藥中要用的各位藥都明白了，有一樣物什卻十分不好拿到，在雲帝的禁宮之中。禁宮入者除玄帝與現任國師外，格殺勿論，我曾去探過一回，差點交代在裏頭，想來是其中有甚麽重要的物什，雲帝身邊養了七八個大圓滿，卻有四個大圓滿都守在禁宮之中，而非護佑他的安全，想強奪絕非易事。”

師玟清神色有些緊繃，淵重華見她緊張便開著玩笑道：“也非十分難事，我將雲國整垮了自己做雲帝，禁宮中的物什就都是我的，微微不用著急。”師玟清失笑，嗔道：“你這人這樣皮的，倘若整垮一國如此簡單，我也不必整日在這頭疼如何為我娘親胞姐覆仇了，自己做了玄帝便是，想殺誰就殺誰，懶怠使這些陰謀陽謀。”

二人笑了一會子，卻不知今日之玩笑能一語成讖。

“你可告訴我那物什是甚麽？說不定不止雲國禁宮之中存有，世間他處也有。”師玟清疑惑問道，只是她對雲國禁宮十分好奇，先有花顏醉中的劇毒花草“花顏”，如今又有能解淵重華之毒的神秘物什，這雲國的禁宮，究竟是個什麽地方？

淵重華仿佛看出了師玟清心中疑惑一般，便先同她說：“雲國的禁宮說是一宮，不如說一座神堂，那神堂中供奉著不知什麽，專門為它建了一整座的宮殿，連帶著這座宮殿周圍二十步的外的全部院子，一律劃作禁地。即便是如何受寵的大臣妃子，進了禁地，就地格殺了，不論緣由。我年少時自恃武藝，曾悄悄地躲開那幾個大圓滿潛入禁宮，只是還未到神堂就被人發現了，狼狽逃竄才免去一死。”將禁宮解釋了，這才說道：“那物什乃是一種奇異的菌類，只生長在禁宮之中，並非多麽神奇的靈藥，而解藥缺了它，便失去了所有的藥性，只是一般的補藥罷了。恐怕我那好師尊也只是知道它幾乎不可得，才敢放心地用它做解藥的藥引。”

師玟清又詳細問了這菌類的外形等，在心中思量著，果然想起來在母親留給她的那本藥物畫冊中見過此物。這菌名喚百鬼夜行，十分珍惜，只生長在特定之處，若是帶著它的種子去別處種植，無一能夠成功。大量服用此菌會有嚴重的致幻效果，能瞧見身旁鬼門打開，百鬼環繞，將人的三魂都嚇掉七魄。此菌與毒藥糅合在一處，便能加強那毒藥的毒性，而與補藥糅合在一處，又能大大地增強滋補的效果，實在十分神奇。畫冊上還記載著此菌只在雲國禁地中所有，別處皆無。

她便皺緊了眉頭，如此說來淵重華如今只剩八顆解藥，這便意味著淵重華只剩下不到八月的性命可活了。若是在這八月中無法獲得此物，淵重華必死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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