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定公府的溫泉莊子建在一片松林的後頭，仿佛世外桃源一般。當年修葺時又是按著師乾寧的喜好修建的，返璞歸真，故而仿佛草廬一般，十分野趣。只是後來南定公府敗走南城，這泉眼伺候的下人皆鳥獸散了，四處亂糟糟的。草廬也倒塌了，一片狼藉。因著師玟清將要出行，提前通知收拾好了，幾人到時此處雖說並不富麗堂皇，四處也皆收拾幹凈整潔了，能住人。

二人一路舟車勞頓，便說先沐浴了松快松快，再用晚膳。此處只有一個依著溫泉眼修建的池子，淵重華讓師玟清先去泡一泡，自個兒便盤腿坐在外頭的草廬下喝茶賞月。

師玟清心中暢快不少，便拉著嗓子同他說起話來。師小郎泡著溫泉渾身暖和，便想著逗弄淵重華，於是給他傳音道：“佛子大人，來同我一塊兒沐浴呀。”

不想淵重華竟拒了，師玟清十分好奇地問他原因，他便喝著酒緩緩地念道：“寄言癡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因著這樣一首詩你便不快活了，若是我與你共浴，你以為我要哄騙你的身子，心中又一個人想起來，不知還要將自己弄得如何不快。”

師玟清明白自己那性子，靜下來想了想果然正如淵重華所言。便聽見那人起身衣袍簌簌的聲音，腳步聲落在了門前，淵重華的聲音隔著一扇木門傳了過來：“微微，雖說你不曾疑我，我卻仍要與你說，我淵重華愛重於你，是當真珍視於你。微微是我心頭朱砂，手中明月，亦是我眼前薄霧，壺中清茶。我絕非那等哄騙女郎身心的花花浪子。從前女郎於我而言不過是敬而遠之的東西，而微微於我而言，卻是我一生珍重之人。”他的嗓子仿佛承載著不能承受之重的深厚情感。

淵重華這幾日的情話比何時都說的要多，仿佛浸在了蜜裏一般。

師玟清閉上眼將自己沈在水裏，手貼在心口，那脆弱肌骨之下的心臟有力地跳動地，仿佛在訴說這輩子就是他了。她忽的從水中越出，卷過一旁屏風上搭著的白色中衣，便落在了木門後。

淵重華聽她並不回應，只有嘩啦一下水聲，心中不禁一緊，揚聲又問：“微微，怎麽回事？”

裏頭靜悄悄地沒有聲音，淵重華只得將門拉開。

溫暖潮濕的水汽一下子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淵重華的衣領被一只火熱的手猛地一拉，便慣性地向前倒去，一個瘦削的身子便鉆進了他的懷裏，雙臂纏上脖頸，唇角一疼，竟是師玟清直接咬在他的唇角，她咬了一口，便不舍得再用力了，輕輕地舔了舔被她犬齒咬出來的凹痕跡，隨後抽身後退。

她身上裹著一層白色的中衣，卻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曲線畢露。淵重華的呼吸略微粗重了些，目光只停在她面上，並不往下看去。

師玟清便勾著唇角笑，她在濕潤的水汽中立著，背後是浴室中點著的琉璃燈，她仿佛是海面上破水而出的鮫人，美的驚心動魄，又仿佛白雪一般純凈無暇。

她牽著淵重華的手，將他拉到了池子邊。池子裏的溫泉水只有細微的流水聲，她卻忽然發難，將淵重華推到池水中。秋衫不厚，白色沾水又仿佛半透明的碧紗一般，他立在水裏，還是沾了水的一朵佛蓮，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淵重華看著自己身上濕透的衣裳，覆又看著師玟清，挑了挑眉，露出個待卿解答的表情來。師玟清便跳了下來，攬住了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胸膛上，悶悶地說道：“你總待我這樣好。”

“我心悅你，自然待你好，我不待你好待誰好？”師玟清便將臉埋在他懷裏，聽到他胸膛裏心沈穩地跳著。

“重華。”

“嗯？”

“上回我問你，我喜歡你什麽，這回我想問你，你心悅我什麽？”師玟清悶悶的嗓音傳過來。淵重華摸了摸她的發，從一旁的凹槽中拿出了香胰子替她洗起發來。

“心悅你什麽……這個我恐怕說不出來。只是我瞧著你便滿心歡喜，不管你在不在我跟前，我心裏都心悅你。”淵重華想了半晌，便這般說道。他說的這話顯然不如他平日裏說情話那般順口，倒是樸實無華的很。他將師玟清的長發都打上了香胰子，替她揉搓著，說著自己卻笑了：“總歸是心悅你的。”

師玟清也跟著他笑，乖乖地由著他幫她洗發。淵重華覺得揉搓的差不多了，便從一旁拿了銀水瓢，舀起水來替她將發上的沫子沖洗幹凈，他幫師玟清洗的幹幹凈凈的，便叫她上去將身上的水擦了，免得著涼。師玟清不肯去，賴在他懷裏膩歪，淵重華拗不過她，只得陪她溫存了好一會兒。

這可真真是個小祖宗！

師玟清仿佛看穿了他心裏腹誹了甚麽，要他附耳過來，淵重華便附耳過去，誰料想面頰上一點溫軟劃過，輕輕的“啵”的一聲。淵重華耳尖便紅了，那鬧騰的小壞蛋便嘻嘻笑著上了岸，將身上水胡亂一擦，便跑到外間去了。

祺娘在外頭嗔她胡鬧，淵重華亦含著笑，他墨發其實亦濕的差不多了，如今身上這身衣裳也全濕了，不能再穿了，便將腰封解了，將外衫內衫皆放在一旁，就著師玟清方才用的水就這般沐浴了起來。

原本他就不是來此處享受的，只是祺娘提議，他也見師玟清確實疲乏倦怠的很，帶她出來散散心，總比拘在府裏頭悶著看那些沒完沒了的爭鬥算計強。

待淵重華出來的時候，那小混賬已然穿戴整齊了，乖乖巧巧又十分風雅地坐在外間的軟榻上看書。見他來了便將手上的書一擱，淺淺地笑起來。淵重華哪舍得計較她方才那樣調皮，只是含笑過去坐在了她身邊，拿起她方才看的書略略翻了翻。

師玟清頓時沒了翩翩貴郎君的模樣，十分不正經得便往他懷裏滾，淵重華只得將書放下了，拿起一旁擺著的妝奩中的玉梳，梳起她一頭青絲來。祺娘方才應當是替她擦幹了發，梳起來只覺得有些潮，淵重華正想運氣用內力將她的發暖幹了，不想被她洞察了先機，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不許他運氣。

這嬌嬌人兒秀眉微蹙，冷聲喝道：“真不要你身子了，才毒發便又要可勁兒用？”全是女兒嬌態。

淵重華自然連聲道不敢，那小郎君才舒展了眉，又乖乖地由著他梳理自己的墨發。這樣的嬌態只有他一人見過，想到如此淵重華心中便泛起滿足的飽脹感。這南城第一小郎在世人眼前如何驚才絕艷，而世人中卻只有他一人知曉這張假郎君皮下的萬般璀璨之處，實在是他撿到寶了。

半晌師玟清從他懷裏起來了，提溜著木屐便又拿來了新的巾子，跽坐到了淵重華身後。

淵重華有些訝異，她卻按著他的肩不許他起來，只是笑著說：“你替我擦過幾回發了，我卻不曾替你擦過。你且坐著，今日換我來替你拭發。”說著便將巾子罩在淵重華的發上，將發裏頭的水一點點吸幹，用梳子理順了，再用巾子擦，如此反覆。

師玟清做事一貫全神貫註十分認真，口中往往無言。淵重華也不說什麽，只是任由她替他細致地擦去發上的水珠。

氣氛安然，淵重華覺得世間萬種美好不過如此，當真算得上是歲月靜好。

暮色四合，祺娘便進來點燈了。她瞧見二人的模樣，眉眼裏也浮起一些欣慰。淵重華看見她，便頷首示意，祺娘亦微微屈膝一禮，便打著個手勢問是否開始蒸湖蟹了。淵重華略略地點了點頭，祺娘會意便下去了。

直到師玟清將淵重華濕漉漉還滴著水的頭發擦的半幹了，她才將巾子放到一旁，卻就著這樣的姿勢自身後將淵重華抱住了。

“重華，幾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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